笔阁趣文网 > 穿越小说 > 小鱼大人边破案边掉马 > 第69章寸草春晖是,是我干
  第69章寸草春晖是,是我干
  母亲大哭起来,说起这几年来,她一个寡妇抚养我们兄妹三人如何不易,在外勉强照料橘园,守住父亲留下的家业,在内又要主持中馈,防着恶仆欺主。
  母亲不断哭诉哀求,说到最后,竟然跪在地上,连连给我磕头。
  我即便万般不愿,看着母亲粗糙的双手,红肿的眼睛和额头,只能哭着应了。
  我与薛橘朗年龄虽然相差七岁,又有男女之别,可外貌却是最相似的。
  我照着他的样子,在额头上划了道一样的伤疤,又用炭熏哑了嗓子,穿上薛橘朗的衣裳,倒有七八分像他。母亲担忧走漏了风声,将家中的家丁仆人一概遣散,重新采买了一批。薛橘朗用布包着头,混在仆人中间,匆匆离家了。
  是我运气好,衙役上门来查,见了我,却丝毫没有怀疑,仓促地问询一番,很快便走了。
  过了几日,躲过了风头,薛橘朗洋洋得意地回来了,吹嘘他杀人手法如何高超,这几日的赌博又多么的有好运。
  我却不想再忍了。
  兴许是外貌过于相似的缘故,母亲这几日真的将我当做了薛橘朗,处处温和体贴,关怀备至。
  只要我开口,家中大事小事,没有不答应的。妹妹也很快住进了自己的卧房,每日能够吃饱穿暖,过上了寻常人家女儿的日子。
  一旦过过正常人的生活,又如何能再回到地狱里去?
  我要放手一搏,为了妹妹,也为了我自己。
  薛橘朗每日都要饮酒。那天夜里,我在他的酒中加了别的东西,送了过去。他丝毫没有怀疑,结果就饮,还直夸我懂事。
  入夜时分,他倒下了,我拖着他的尸身,走了十里山路。本想用他对待劫匪的方式来处理他,可天快亮了也没走到水塘边。我害怕暴露,别无他法,只能就地在林子里刨了个浅坑,匆匆将他埋了。
  母亲在家中守候了好几日,左等右等也不见儿子归来,急火攻心,生了几场大病,眼睛渐渐的看不清了,头脑也越来越糊涂。
  大夫来开了药,药中有一味曼陀罗,母亲饮下之后,怔怔地捧着我的脸,说橘朗,你终于回来了。
  至此,我就是薛橘朗。世间再无薛枳云。”
  薛枳云说到此处,长舒了一口气,闭上双眼,流出两行清泪。
  众人听罢,久久无言。
  这时月已偏西,清辉洒落,照着山中一层薄薄的雾气,宛如轻纱浮动。
  远处有夜枭啼了两三声,更显得山谷空寂。
  半晌,鱼乔才道:“所以你就持续地给她服用曼陀罗?”
  “是,是我干的。”薛枳云站直身子,神色坦然地道:“这没什么不好。只要她吃下药,就能看到她朝思暮想的儿子。这不是毒药,是她的希望,亦是世间最光辉灿烂的荣耀。”
  “荣耀?”
  “对。
  “父亲离世之时,橘园已经衰败下去,满园荒草没膝,大半橘树只剩枯枝败叶。交到我手里后,我每日领着家丁锄草修枝,日夜不辍。
  不过几年的时间,橘园便重新挂果成林。那一年秋深,金橘满枝,果香十里。县令亲尝,惊为仙品,向朝廷举荐,列入贡品清单。薛家橘园的名字,至此越来越响亮。
  我顶着他薛橘朗的名字,做了他该做而没做的事,走了他该走而没走的路。
  这,正是母亲所期盼的。不是吗?
  我虽为女子之身,却有振兴家业的才能,枳宁虽然胆小羞怯,却也能主持中馈,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
  薛家的两个女儿,竟及不上她吃喝嫖赌游手好闲的儿子。
  我如何能不怨不恨?如何能不耿耿于怀?”
  说到此处,薛枳云双眼含泪,胸口剧烈地起伏,浑身颤抖,恨恨地一掌拍上车辕,
  “她的愿望是拥有一个想象中的儿子,最完美的儿子,而我的愿望,便是以身代之。
  我成为薛橘朗后,内修身,外治家,照料妹妹,孝顺母亲,重振薛家橘园,让薛橘朗的名字,永远剥离了吃喝嫖赌,坑蒙拐骗。
  世人皆赞我是君子。而她,作为君子的母亲,从此脸面有光,门楣生辉,享不尽的人间尊荣。
  这不是她一直所盼望的吗?
  她望子成龙,我便成龙,盼子成器,我便成器,只要她饮下曼陀罗,就能长长久久地享有这种幸福,这是何等的荣耀。
  所以这不是下毒,是行孝,向母亲行孝,我又有什么错?!”
  “够了!下毒的事是我干的!是我干的!”
  薛枳宁骤然打断对方,高声大喊道。
  众人皆是一惊,擡眸看了过去。
  薛枳宁仰起脸,脸上沾满泪水,却丝毫不见恐惧与害怕:
  “很久以前的某日,熬药的家丁无意间发现了药渣的异常,吓得要上报母亲,是我压下去了。我找了个借口,将那名家丁赶走。自此以后,母亲所饮的每一碗药,都是我亲手熬的,里面的曼陀罗,也是我亲手放的t。”
  说到此处,她又看向薛枳云,挺直了腰板说:“我敢作敢当!若是他们报官,我就跟他们去,进了县衙,无论打板子还是坐牢,我都绝无怨言。只有一件,此事是我一人干的,与他人无关!”
  鱼乔叹了口气,心说倒也没有人想要报官,这小姑娘未免也把自己想得太坏了些。
  看姐妹俩拥抱在一起泪如泉涌,情绪激昂的模样,又觉得实在不是插话的时候。
  薛枳云低声道:“母亲之事,我并不后悔,我心中对不起的人,唯有小妹,我……不该瞒你这么久。”
  “不,我知道你是阿姐,我一直都知道。”薛枳宁擡起头来,看向姐姐的眼睛。
  “枳宁……”
  “这么多年,你一直默默地守护着我,我第一次来癸水,是你替我熬糖粥。娘只允许我穿布衣裳,你就偷偷送我绸料的里衣,不让她发现。她有时生我的气,不让我上桌吃饭,你就让我悄悄溜进厨房,比大家都先吃上热饭菜。
  你记得住我的口味,记得住我的生辰,记得住我喜欢的颜色。我身体不舒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总是头一个发现。
  我……虽叫你一声兄长,可在我心里,一直偷偷叫你阿姐。
  我十四岁生辰的时候,曾许下一个愿望,能当着你的面叫你一声阿姐,我的愿望实现了。阿姐,你永远都是我阿姐!”
  薛枳云泣不成声:“我不配这声阿姐,我在这个家里,终究是没护好你……”
  薛枳宁立即摇头:
  “不!不是的阿姐。是我太懦弱,太无能,没有护住你。你常说,我在家中处境艰难,没有立锥之地,可你……你却连名字都没有了!”
  薛枳宁紧紧抱着姐姐的腰,无限眷恋地依偎在她怀里。姐妹俩相互依偎,彼此给对方擦着眼泪。
  鱼乔垂眸不语,心中顿觉无限感伤,眼里也泛起涟漪。
  凌二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立即回神,吸了吸鼻子,问道:“有一件事,可一直有些不明白,薛橘朗不是早死了吗?怎么十年后又回到了橘园?”
  薛枳宁搂着妹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道:
  “薛橘朗这畜生,我有三次杀他的机会,却错过了前两次,这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
  第一次,我给他下毒,却错误估算了用量,让他在树林里昏迷过去,过了几日又醒来,逃了出去。这畜生因此而怕我,几年之内,吓得不敢归家。
  后来,他输钱输得一无所有,走投无路之下,回到橘园盗窃,又试图将你绑架卖钱,可却失算了。他为了泄愤,杀了早已认不出他的母亲,又卷走财物……若我十年前就成功杀了他,母亲就不会死。”
  鱼乔皱眉问道:“这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我不过是暂住你家的客人,薛橘朗为何要绑架我?”
  薛枳云苦笑道:“你穿着上好的绸缎衣裳,人又长得美,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这恶棍既然要绑架,自然是先绑有钱人家的女儿,还能多收一笔赎金。”
  鱼乔心中暗惊,那日欢欢喜喜地穿了裙子,不料竟惹出这么多的祸端。
  薛枳云继续道:
  “第二次机会,是在他杀了母亲之后。我……我当时明明就该杀了他,却迟迟不能动手。让这畜生有了机会,成功掳走枳宁,害得她险些被活埋。若我杀了他,枳宁就不会遭此劫。”
  “后来你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这畜生惯来爱赌,钱到了手,必要试试手气。只要找到宁州城里最大的赌坊,便能顺藤摸瓜找到他的踪迹。我骗他家中还有一笔财产,就埋在这座坟山附近,他竟然毫不怀疑地跟来了。那座打死母亲的铜烛台,因为不好销赃,这畜生竟然还带在身边……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下手的机会了。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所以你将他毁坏容貌,还要将他就地埋了。是吗?”
  薛枳云神色淡淡,不辨悲喜,算是默认了。
  “阿姐……”薛枳宁低声开口问道:“母亲死的那一日,你为何没有杀了他?”
  “我……”薛枳云双目紧闭,似在回忆着极为痛苦的事情,半晌,才艰难地开口道:“因为那是母亲的,遗愿……”
  三人俱是沉默,四下静寂无声,几乎落针可闻。
  “那畜生将母亲凌虐殴打,极尽折磨,几乎死去,又卷了钱财逃走……
  我进了母亲房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她侧脸俯趴在桌上,双目暴睁,脸对着窗外的枳树,可她没死,她还留着最后一口气,说:‘枳云,你去帮橘朗,不要报官,你去帮橘朗,这是娘最后的心愿,求你去帮帮橘朗……’”
  鱼乔低声道:“难怪我没有看到受害者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也没有听到行凶时的哭喊。”
  薛枳云浑身颤抖,脸色惨白,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情:
  “那日,我慌得六神无主,走上前去说:‘娘,这是谁干的?’她不挣扎,也不哭喊,却说:‘我不要大夫医治,也不要报官,你去帮橘朗,你去帮橘朗……’
  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认出了她的儿子。忍着剧痛,不停地哀求,口中最后遗愿,是让我包庇那畜生……我……我……”
  鱼乔只觉心惊胆战,她出生时母亲已逝,对母爱的理解完全来自想象,不料母亲对孩子竟有如此扭曲的执念,简直不可置信。
  她惊惧交加,再也忍耐不住,泪水簌簌而落。她后退两步钻进凌二三怀里,两人依偎拥抱在一起。
  “我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昏昏沉沉,只知连日大雨,洪水必将冲毁山道,便顺着山路做了假的足迹,又回到家,这才听见枳宁的呼喊。
  过了几日,才慢慢回过神来,听她的话包庇这个畜生,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事。”
  “可是,可是,她纵有千般糊涂,万般不是,可她终究是我母亲,是我阿娘……”
  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四下里除了风声,便只有无穷无尽的寂静。
  山谷之中,忽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娘——!娘——!!”
  这声音如同金石相击,从千山万壑间席卷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