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真相烈焰哥哥将活下
傍晚,王溯之的小厮来到净影寺中,为鱼乔送来了袍服冠带一类进宫所需之物。
鱼乔令人放在案几上,踌躇一番,看向凌二三道:“我要穿女装。”
见他立在门下发愣,便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背:“你去把咱们牛车里的行李拿来。”
对这才回神:“昨日便取回了,都在这呢。”说着便转入隔间,取出一个包袱。
鱼乔翻检一番,找了件最不起眼的襦裙,一面换上,一面自言自语:“她既已经知道我是女子,穿女装不是天经地义吗,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凌二三背过脸去,嗯了一声。
鱼乔又略一迟疑,低声嘱咐道:“贵妃要我作出选择,一定有些宫中秘闻要讲,今夜……今夜你就别去了,就在这里等我,行吗?”
凌二三背影一滞。
鱼乔赶紧道:“不会出什么事的,我也不是第一日为人臣子了,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凌二三又嗯了一声,见她穿好,便拿起木梳,慢慢替她梳好发髻。他注视着镜中人的面容,眼睛慢慢红了。低下头去,无限眷恋地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鱼乔盯着琴弦发呆,心思放在别处,全然没有在意。
待整理得当,鱼乔抱着琴迈出门去。坊门之外,王溯之已身着常服守候在此。
见她不穿官袍,又抱着一把古怪的旧琴,不禁微微皱眉:
“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既要我侍奉左右,我自然需要表现一番。君子六艺,我只有琴勉强拿得出手,凑合献个丑罢了。”
宫门守卫极严,两人从上到下搜查完全身,终于得以放行。
迈入殿内,一股极浓郁的香味传来,鱼乔呼吸一窒,差点被冲了个倒仰。
“贵妃素来喜爱焚香,忍忍吧。”王溯之侧过脸来,低声告诫。
鱼乔屏着呼吸,缓缓步入内间,殿内燃着宫灯,遍地烛影摇红。屏风之后,鲛绡帐帘垂地。忽有一声低吼,帐帘吞吐,一头巨大黑豹窜出,扑到鱼乔面前止住,碧绿的双眼熠熠闪光。
鱼乔惊呼出声,抱琴的双手一紧,拨出一阵乱音,王溯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无事。
“黛奴,你又吓唬人了,真是个坏貍奴。”女子轻笑一声,缓缓从帐中走了出来。
贵妃今日衣着散漫,深赭色长发披散着,泛出柔顺光泽,双瞳一青一碧,温柔似水。对方实在美貌惊人,鱼乔一与之对视,便感到难以呼吸,只能垂下头去。
贵妃冠服不整,王溯之是外臣,匆匆行礼过后,便俯身告退了。
荔姬微微颔首,冲着鱼乔道:“你以后是要常伴在我身边的,这么怕它可不行。来,手伸出来。”
鱼乔略一迟疑,伸出右手。
荔姬抓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探,被唤作黛奴的黑豹伸长脖子,在鱼乔指尖不住嗅闻,粗重的鼻息喷在她手背上,激起一阵战栗。
“这孩子调皮得很,视力和嗅觉却是一等一的好,若是有人□□,逃不过黛奴的感官。”
鱼乔强忍着恐惧与不适,回忆起平日与金貍相处的细节,翻转手腕,轻轻挠了挠黛奴的下巴。
黑豹果然眯起眼睛,哼哧一声,露出极为享受的表情。
荔姬见状轻轻一笑:“这孩子喜欢你,你俩能和平相处便是最好的。”又转向鱼乔道:“好了,咱们聊正事吧。告诉我你的选择,你是愿意的,对吗?”
鱼乔俯身行礼道:“在允诺娘娘之前,臣尚且有一心结,还望娘娘成全。”
“说。”
鱼乔缓缓道:“臣女与兄长原本在朔西,两人同担任刺史一职。半年前,兄长遇刺,房舍俱被焚毁,家中无一活口。兄长死于长箭一击毙命,可在他体内,却留下了一大一小两枚箭簇。”
鱼乔说着,掏出荷包,取出那枚色泽已经发乌的箭簇,“臣不远万里奔赴长安,便是为兄长、为家族寻求一个真相。”
荔姬不答,反问道:“你是你哥哥的替身,只能与他的名字屈居人下,他既然死了,你不就自由了吗?”见鱼乔毫无反应,又向前迈步,含笑逼问道:“我昨日听你的口气,似乎是憋屈得很呢,你一人几乎揽下了所有的活儿,全部归于兄长名下,不觉得委屈吗?换做是我,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鱼乔摇摇头:“这是两码事,我虽有所不满,但无论如何,兄长与我血脉相连,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不在了,我便有义务为他查明真凶。这也是我唯一的心结。”
荔姬叹了口气,道:“好吧,那若你知晓了真相,便愿意为我所用了,是吗?”
鱼乔咬紧嘴唇,俯身长拜:“若夙愿能了,自然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行吧,把那东西拿来吧。”
鱼乔双手交叠,呈上证物。荔姬染了凤仙花的鲜红指甲在她掌中拨动,拈起箭簇,在手中轻轻一拧,咔嗒一声,掉出来一枚物事。
鱼乔登时张口结舌,箭簇里竟然暗藏机关,她带了一路也浑然不觉。
“喏,自己看吧。”
那是一枚米粒大小的细小纸卷,在空心的箭簇里塞得紧紧的。鱼乔强忍住双手的颤抖,用指尖刮擦边缘,轻轻展开纸卷,见写着六个蝇头小字:
「男即死女则留」
“看见了吗?这是你哥哥留给你的护身符。只要回到长安的是你,就能活下去。”
“……”
无视对方震惊的眼神,荔姬继续道:“有人用箭矢给他送了这封密信,你哥哥读过以后,决定让你活着,便吞下箭簇自尽了。他愿意将李鹤真的身份给你,让你在长安活下去。”
鱼乔思维几乎凝滞,喃喃重复道:“将李鹤真的身份让给我……”
荔姬又问:“这枚箭簇,你是从哪里的到的?”
“从兄长腹中。”
“那便是了,这是他自己吞下去的。他知道你一定会验尸,从他腹中找到这枚东西,然后带在身上,一路带到长安。”
“可……可哥哥明明是被箭矢所杀……我亲眼目睹……”
荔姬摇摇头:“并不完全是,与其说是箭矢杀人,不如说成李鹤真自愿领死。有人在你家中设置弓弩机括,以烈火为讯,当火烧断弓弦时,箭矢自动射出。他只要在指定时刻站在指定地点,便能自动领死。李鹤真当众死了,这消息传到宫中,剩下的你就安全了。”
鱼乔两眼怔忪,那日漫天燃起的火光,剧烈的爆炸,哥哥最后的笑容,全部涌上眼前。她不由打了个寒噤,颤声问道:“究竟谁要杀他?”
荔姬似笑非笑:“值得死的理由可太多了,谁知道呢?结仇,党争,变法失败受了牵连,挡了路而不自知,或者单纯的有人看他不顺眼,你说呢?”
鱼乔心如刀绞,几乎难以呼吸,默了片刻,又道:“可我想不明白,既然用了弓箭就能万无一失,又何须再加上火雷?”
“火雷?”
“房中埋伏着火雷,后来爆炸了。”
荔姬眉头一蹙:“谁让埋火雷了?!”说完自己微微一怔,旋即笑道:“好狡猾的丫头,竟敢诈我。”
鱼乔面色发白,双目赤红,喃喃道:“背后的真凶果然是你。”
“是我又如何,我从没打算隐瞒,这箭簇上宝相花纹只有我一人在用。”说着,猩红的指甲点了点箭簇尖端的骷髅宝相花,“再说你父亲与兄长原本就是长公主的人,长公主一死,他们要么改投靠我,要么也只能去死了。这些事情你不知情么?”
瞥见鱼乔错愕的眼神,荔姬又笑道:“可怜见的,任凭你干了再多的活儿又如何?果然一到权力的核心,女人就被排除在外了。”
说罢侧头叫道:“崔庭望,出来,你自己说吧。”
屏风背后,烛影一闪,出现一个人影。崔庭望并不与鱼乔对视,躬身长拜,答道:“回娘娘的话。臣昔日为长公主所挟,不得已而听其驱策。如今幸蒙荔姬娘娘宽宥,早已弃暗投明,愿效犬马之劳,以报再生之恩。”
鱼乔心中大骇,不敢相信此人曾是自己的父亲,心中升起一个猜测:“所以我……我究竟是谁的女儿?”
荔姬啧了一声:“太聪明也是个麻烦。我同你说实话吧,长公主当年生下你们兄妹俩,便托付给崔庭望秘密抚养,为保你们周全,后来嘛,她连自己都保不住了,你们兄妹两人,她拼尽全力也只能保下一个。”
“……长公主又是怎么死的?”
“鱼乔,你问得太多了。”荔姬挥了挥手,崔庭望立马告退,偌大的宫殿之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权力之争,犹如刀头舐血,其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既有心踏足此途,便当明白,有些事避无可避。心不狠则立足不稳,手不辣则身命难t全。明白吗?”
鱼乔含泪道:“我哥哥,我……”
荔姬露出一抹不耐烦的神色:“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你哥哥生来孱弱,即便没有遇害,也活不了太久,他的死反倒成全了你。他既将活下去的机会让给你,你就该好好把握住。不要再想什么寻仇了。你是嫡亲的李唐血脉,身上流着陇西李氏的血,此刻我正是需要你的时候。”
脑中乱成一团,鱼乔已经不能思考,只喃喃地重复:“哥哥将活下来的机会让给了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