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倒计时写了“0”。
桌上并没有蛋糕庆贺尤伏迈入成年,有的是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昭告今日的散伙。
饭菜出自纪峖的手,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支着头挑盘子里的花椒。
尤伏的房间他不打算动,周末放学的尤伏没地方去了,还可以回来住一下,纪峖可以大发慈悲让他住到高中毕业为止。
虽然讨厌他,巴不得他赶紧滚蛋,但毕竟自己养了五年了,相识一场,也搞得体面一些。
等所有手续办理好后就能拿到那一千万,用不了多长时间。
这是他从前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数字,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一千万,原本根本不配接触的数字,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汪洋大海,四周笼罩迷雾,他坐在一叶小舟上,顺着海流不知道要漂往何方。
迷茫、混沌。
他以为达成目的就能让自己体会到那种苦尽甘来的感觉,以为自己会像中举的范进一样癫狂大笑。
心脏却像死了一样沉寂。
钟表上的时针转到“9”。
门外响起输密码的声音,纪峖强行斩断胡思乱想,往空碗里添饭。
尤伏极其自然换拖鞋,似乎对于马上要离开没有任何反应。
纪峖刚要叫他吃饭,看到尤伏身后跟着个圆脸大眼的高马尾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抱着一只小熊公仔。
纪峖见过那个小姑娘,是肖佳阮。
“不用换鞋。”尤伏对她说。
纪峖愣神的间隙,尤伏已经带着肖佳阮来到他面前:“她知道我今天生日,想过来给我过生日。”
肖佳阮把小熊公仔作为生日礼物递给尤伏,礼貌微笑着和纪峖打招呼:“纪峖哥哥,我们之前见过的。”
纪峖隐隐不满,不明白为什么尤伏带人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还是礼貌对她说:“欢迎,我再去添副碗筷。”
纪峖从厨房出来时,肖佳阮正抬头笑意盈盈和尤伏说话,尤伏略微低头听她说话,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幕,感受不到任何氛围的变化,尤伏依旧顶着那张死人脸,纪峖就是不悦。
有一种莫名希望尤伏永远没有一个朋友,痛苦地、麻木地活着的恶劣感觉。
他不想让尤伏好过,至少不希望他比自己好过。
他讨厌尤伏,想让他灰溜溜得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一样惹人厌恶。
在某种程度上,他想毁了尤伏,就像他的人生被剥去所有希望,每天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从前他活着是为了养大尤伏拿到那一千万,可是养大了尤伏之后呢?
原本清晰的前路被一团团厚重的迷雾掩盖,蒙盖双眼,遮住耳孔。
他的未来似乎只是茫然。
他卑劣地希望尤伏成为和自己一样的行尸走肉,希望他的未来和自己一样迷茫。
纪峖面色并没有波澜,催促他们去洗手,准备吃饭。
原本纪峖是有些话要和尤伏说的,现在仅是在饭桌上偶尔应和肖佳阮的侃侃而谈。
肖佳阮像只明媚的小鸟,站在枝头上唱歌,不会有人不喜欢活泼的小鸟。
除了嫌小鸟吵的人。
纪峖给肖佳阮夹了几筷子菜,试图让她闭嘴。
“谢谢纪峖哥哥!”肖佳阮笑容灿烂,还在手舞足蹈和尤伏说着他们班上的一个男生,“哎呀,当时李老师脸一板,他立马蔫下去了,你是不是没看到他的样子哈哈哈……”
尤伏:“看到了。”
肖佳阮:“看到了你居然不笑,多好笑啊,多笑笑更好看哦。”
纪峖戳着碗里的米饭,一下又一下,他根本不知道女孩的话题已经转变了,也不知道女孩已经叫了他好几声了:“纪峖哥哥,纪峖哥哥?”
“嗯?”纪峖脱口而出,“好笑。”
饭桌上活跃的氛围唰地降了下去,纪峖察觉到有点不对劲,就连尤伏都看向他。
肖佳阮一头雾水:“纪峖哥哥,我们在说我叔叔家的新房子现在是你在设计呀。”
“嗯?”纪峖一愣,“你叔叔家的房子?”
“对呀,我爸爸告诉我你是我叔叔房子的设计师。”
纪峖从微信里翻出一个聊天框递给她:“这个是你叔叔?”
“对。”肖佳阮斟酌半晌,询问,“那个……我叔叔说那个我堂妹的卧室可以让我来帮忙参谋参谋,我……我以后能不能来和纪峖哥哥说设计要求啊?顺带……我有些题没搞懂也可以让尤伏帮我讲一下。”
女孩的话漏洞百出,明眼人都知道她这话什么意思,肖佳阮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很冒昧,相当于直接明示了。
可她确实想和喜欢的人更近一些,最近班级调换了座位把他们分开了,尤伏和她的距离都快成对角线了,两人的交流越来越少。
尤伏本来就是个性子沉闷的,肖佳阮最近正愁该怎么和喜欢的人距离缩短一点呢,提叔叔是纪峖的客户,也是希望纪峖能看在这层面子上答应她,算是一个小心机。
纪峖没那么好心,让他不爽的不会给任何面子,刚要拒绝,听到尤伏说:“我明天就要住……”
尤伏那个“校”还没说出口,纪峖想也没想改了主意,径直打断:“可以。”
肖佳阮:“真的吗?太感谢了!”
尤伏微微皱起眉。
纪峖在心里骂他,你皱个屁的眉,让你继续住在这里都是我大发慈悲,你不得跪下来磕三个头谢皇上隆恩。
尤伏却不按套路出牌:“我以后不住在……”
“闭嘴!”纪峖抬高音量打断他,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吃饭能不能闭上你的嘴,就你话多。”
尤伏歪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他这话的意思。
纪峖笑里藏刀在餐桌下踩住他的脚碾压:“吃、饭。”
尤伏默默闭上了嘴,把那块肉塞到嘴里,辛辣味道在舌尖跳跃,原来那是块生姜。
吃过饭送走了肖佳阮。
尤伏收拾桌上的碗筷,纪峖坐在沙发里看着他收拾。
尤伏洗完碗筷,将墙上的倒计时撕了扔在垃圾桶里后走进卧室,全程没和纪峖说一句话。
纪峖以为他是去做作业了,结果听到了收拾东西的声音,纪峖眼皮一跳,烦躁踹开卧室虚掩的房门:“你脑子被驴踢了听不懂人话?”
尤伏简单将几件衣服扔到行李箱里:“我成年了。”
“所以呢?”
尤伏不答反问:“你没拿到那一千万?”
“和那有什么关系?”
尤伏终于舍得看了他一眼:“关系就是,我该走了。我不该叫你‘哥’,过往的熟悉不干涉我们分道扬镳。”
纪峖最讨厌他这副样子,哪怕世界末日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我答应了肖佳阮,你走了,之后呢?她来找谁?你不会以为她单纯想来找我吧?”
尤伏蹲身整理行李箱里的衣服:“我明天和她解释清楚。”
“你非要逼我吗?!”纪峖忍无可忍怒吼一声,猛地将手里攥着的手机砸到了他脸上。
手机啪嗒落在地上,尤伏止住动作,白皙的脸庞因为重击泛起一层红。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如此沉闷,闷得纪峖喘不过气。
尤伏站起身,周身的气息像是凝在了沉闷里,粘腻得让人心生厌恶。他来到纪峖面前,稍稍俯身平视他的眼睛:“是你在逼我,你一直在逼我。让我走的是你,阻拦我走的也是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要干什么?纪峖也不知道,他就是很烦,尤伏住校后和舍友同住一个屋檐下,不是和他,尤伏不免会和他们接触,遇到更多人,有更多朋友。
纪峖讨厌这样。
他觉得尤伏是他的东西,卑劣地想让尤伏只能由他触碰、责骂、羞辱。
一千万是他养大尤伏的报酬,不是磨灭他恨意的报酬。
既然他还恨着尤伏,那尤伏凭什么带着他的恨意去奔向崭新的生活?
尤伏那么优秀,那么年轻,是多少同龄人望尘莫及的存在,前途一片大好。
不像他,除了工作就是工作的生活一眼能望到头。
尤伏应该烂下去,烂在纪峖手里,散发出腥臭腐败的味道,直到再也没有人敢靠近他。
尤伏的眼眸倒映着纪峖带着自私恨意的脸孔,他说:“一千万你已经拿到手了,还是不愿意放过我,不想让我好受吗?”
纪峖冷冷回答:“不愿意。”
他就是坏,就是卑鄙,就是自私。
他就是不想看到尤伏好过,就是喜欢那种把他踩进泥里的感觉。
哪怕尤伏不被遗嘱束缚着属于纪峖,哪怕尤伏应该获得自由。
他就是不顾一切想要摧毁他。
尤伏直起身子,扶着纪峖的下巴往上抬,确保他们依旧对视:“纪峖,你知道的,我现在是个成年人,我们没有关系了,你没有资格束缚我。即便我现在留下来了,以后呢?”
纪峖抿紧了唇,打开下巴上的手。
尤伏问:“自由和你,你觉得我更倾向于选择哪一个?”
纪峖抿着的唇改为紧咬,牙齿似乎咬住了酸涩。自由和他,选择的答案显而易见,尤伏想要逃离他的掌控。
纪峖反问:“你觉得自由可以用钱来衡量吗?”
尤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想也没想回答:“当然不可以。”
纪峖勾唇冷笑,紧盯尤伏的眼眸似含着冰魄:“是啊,不可以,那我大学刚毕业就养了你,你占据了我五年的自由,你拿什么还?”
尤伏摇摇头:“我们不一样,那时你没有选择的资格,而我有。”
纪峖问:“你想要怎样?”怎样才能让你放弃自由,选择我?
尤伏说:“你总要在你的要求上加个期限,加点报酬,让我继续愿意留下来为你服务。不然的话,你拿什么让我心甘情愿忍受你的那些呢?”
他的话依旧那么轻飘飘,高高在上,实话实说,纪峖很想上去打他一顿。
可尤伏说的话的确没错。
纪峖深吸一口气,像是维护可笑的、被尤伏刺破的自尊心:“至少,要等肖佳阮叔叔的房子设计好,我答应别人的事不会轻易改变。”
“报酬呢?”
“我负担你这段时间一直到大学开学的生活费,每个月一万,够了吗?”
尤伏似乎有些不屑:“你不是说了吗?自由不能用钱来衡量。”
纪峖受不了了,薅住他的衣领,怒吼道:“那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尤伏半眯起眼睛,长睫遮盖住眸中一丝得逞的笑,紧紧抓住衣领上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哥,我从没要求过留下,是你一定要我留下来的。”
纪峖,是你,离不开我。
“那就满足我一件事吧。”尤伏说。
纪峖的手包裹在冰凉中,森森问:“什么事?”
“没想好,以后再说。”
纪峖已经不想再争辩其它没用的东西,他踹开尤伏,俯身捡起屏幕碎裂的手机:“滚去跪着。”
尤伏听话走出房门,跪在了沙发前。
作者有话说:
尤伏内心:我要留在我哥身边,我一定要留在我哥身边,我必须留在我哥身边,没有我哥的世界不是完整的世界,我要我哥,我要纪峖,没有我哥我活不下去。
尤伏嘴上:是你强迫我的留下来的,我不是自愿的,你要补偿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