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接尤千拾那天,纪峖去公司面试了,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实则还没做好准备面对这个母亲最爱的男人。
缓缓拉开的监狱大门,已过半百的中年男人在狱警的注视下走出,鬓边发丝白了大半,饱经风霜的脸上隐隐还能看出曾经的俊秀,只是因为皱纹的堆叠太少了。
或许他该昂首挺胸大跨步迎接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他听到了狱警说的那句“别回头”,可他还是在狱警愕然的目光中回了头,自以为潇洒地挑眉一笑。
于他而言,在乎的人早已埋入矮矮的坟墓,狱内狱外又有什么区别呢?
印象中还没自己高的小崽子站在大门外,穿了身黑衣黑裤,板着脸,跟要来索命的黑无常似的,他还要稍稍抬头看这小崽子。
“大帅哥,你是不是我儿子?我姓尤你姓啥?”
尤伏麻木地说:“尤。”
尤千拾哈哈大笑两声,拍拍尤伏的肩膀:“臭小子,长这么高,比你爹还帅!想你爹了没?”
尤伏接过他手里的行李包扭头就走:“不想。”
尤千拾摸摸下巴,加快步子追了上去:“怎么还是这么高冷,我可是爸爸啊,哎呦,等等我,儿啊。”
坐上车,刚出狱的尤千拾像初入大观园的刘姥姥,对什么都无比好奇,这里瞧瞧那里看看。
“哟!这车不错!多少钱买的?”尤千拾拍拍车座,“是真皮的吗?”
“纪峖的车。”
尤千拾手比划着:“纪峖,我记得上次见他,他才这么一小点,五岁还是六岁,脸上肉嘟嘟的,眼睛那老大,忽闪忽闪眨啊眨的,和小夏跟双胞胎似的。他把你养这么好,我见了得好好谢谢他。”
尤伏冷淡道:“不要在他面前提我哥哥。”
尤千拾摆摆手:“不提不提,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有小夏的存在吧?也不知道他还讨厌我吗?”
“他知道你和钱阿姨的事了。”
尤千拾一个激灵,嗓门老大:“他知道了?!是不是你告诉他的?早说了让你不说不说,瞒下来,你看这咋弄,让人家孩子咋办。”
“他外婆告诉他的。”
“啧。”尤千拾拍拍脑门,很是头疼,回想起被两个老人支配的恐惧,“那恶毒老太婆,神神叨叨,想一出是一出,还有那死老头子,清朝余孽一个,也不知道那么凶恶两个人是怎么养出冉冉这么好的姑娘的,祖坟冒青烟了吧。”
“他外公去世了。”
“活该,让他白活这么多年,便宜他了。纪年思死了吗?”
“没有。”
“奶奶的,死畜牲怎么命这么硬。”
一路上,尤千拾伸着脑袋使劲瞅窗外的风景,五年多的牢狱生活过去,他贪婪呼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有一种恍若隔世的不适感。
眼见着他们路过a大,尤千拾思绪回到曾经:“你妈本来想上这个大学来着,结果差了几分。”
尤伏语气平平:“我在这里上学。”
“什么?!”尤千拾一嗓子喊破了音,不可置信指着a大的牌匾,“你你你你你在这里上学?没吹牛逼吧?”
“没有。”
“卧槽、卧槽、卧槽。”尤千拾连连感叹,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不容易啊,咱老尤家第一个大学生居然上的国内最好的大学,不愧是我儿子!纪峖还真是不容易,刚毕业没多久就拉扯你,居然还把你供上好大学了。”
“他一直都不容易。”尤伏将车停在楼下,拎着行李包往电梯走。
尤千拾觉得儿子真陌生,跟变魔术似的,之前还那一大点,一下子这么大了,就是性子吧没怎么变,还是不爱搭理他亲爹。
尤千拾摸摸小心脏,痛心。
到了家里,尤伏将他的包放在狭窄的杂物间,房间不够,只能给他腾出来杂物间,把杂物堆到一角,里面放了张垫着厚垫的折叠床,床头摆了张方形小桌。
尤千拾已经感动得稀里哗啦了,这环境比在监狱里好千倍百倍。
尤伏脱下外套挂在墙上。
尤千拾一看他的脖子,神色变得古怪起来:“你这么小就谈恋爱?”
“嗯。”
“你这对象性子挺烈啊,又抓又咬的。”尤千拾龇牙咧嘴,碎嘴子说,“我儿媳妇长啥样?家里咋样?啥时候约出来见家长?我还有点存款给你当彩礼,就是买不起房了。”
尤伏没搭理碎嘴子,带着他简要说了一下厨房和洗手间的位置:“他说你可以一直住着。”
尤千拾摆摆手,大大咧咧坐在沙发上叉开腿:“算了算了,能来看看你就够了,过几天就走。”
尤伏早就知道他不会长时间留在自己这里,没再说什么,坐在对面拿起桌上的苹果削皮。
尤千拾的手不老实这里摸摸那里敲敲,仰躺在沙发上发出一声舒服的长叹:“舒坦,你日子过得可真自在。你就不问问你老爸去哪儿?”
“和我无关。”
尤千拾也不反感他的冷漠,自顾自说:“还记得我进去前跟你钱阿姨在乡下买的小平房不?你钱阿姨先前老跟我讲小时候在村里摸鱼逮鸟的事,那时候我就老想体验一下乡村生活了,结果耽搁到现在。”她也走了。
尤千拾绘声绘色挥舞手臂描述,目光炯炯,好像心爱的姑娘就在眼前同他玩笑:“她说她小时候放牛迷路了,蹲在山脚下哭,等她哭累了,哭困了,趴在老黄牛背上睡着了,醒来就见老黄牛背着她到家了。有意思不?”
长长的苹果皮落进垃圾桶,尤伏将苹果递给他:“他每年都带我回乡下,那里没什么意思。”
“别给我热情的小火苗泼冷水嘛。”尤千拾接过苹果,咔嚓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珠子滴溜环顾客厅一圈,只觉得这房子布局哪里奇怪,“之前家里的东西呢?照片、书、还有一些证件、乡下房子的钥匙。”
“钱阿姨让林姨帮忙保管,我让她有空寄过来。”
林姨是钱冉生病后身体不方便请来打点家里的保姆,跟钱冉是旧识,钱冉离世后房租到期,家里很多东西都是她帮忙变卖,贵重物品代为保管,尤伏也是由她亲自带到纪峖家楼下,看他重新有了监护人才留下一个电话号码放心离开。
尤伏和她联系甚少,只有过年会发一句“新年快乐”。
尤千拾放心了,这才有闲功夫关心别的,总算发现房子布局哪里奇怪了:“欸?纪峖不是跟你住一起?怎么就一间卧室?”
尤伏细细擦拭刀刃上的苹果汁,头都没抬:“我们住一间。”
尤千拾三两下解决苹果,将核嗦得干干净净扔到垃圾桶,喋喋不休教育起来:“你怎么跟人家挤一间卧室,真不懂事。他挣钱养你够不容易的了,你就委屈委屈在沙发上睡得了,别给人家添麻……”
尤伏嫌他吵,凉丝丝抬眸打断:“他现在是我男朋友,会上床的那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尤千拾:“……”
尤千拾:“…………”
尤千拾:“……………………”
他默默坐直,脸像吃了苦胆。
什么儿媳,什么彩礼,什么买房,在这一刻统统炸开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根本没出狱,这一切都是他踩缝纫机累死前的幻觉。
“你这、他、你们、那个……”尤千拾手舞足蹈半天,脸憋得红一阵绿一阵,最后一拍大腿,“造孽啊!你……你这不是祸害人家小孩吗?!”
尤千拾的这个小儿子什么德行当爹的还不清楚?小时候还挺可爱的,腼腆害羞,被人逗逗容易脸红,爱抓着尤夏的手躲在他身后露出半张脸瞄人。
自从尤夏死后,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成天话也不说,在心底憋坏招。
又是跑去挖尤夏的坟,又是抱着尤夏的遗像睡觉的,吓得尤千拾魂都要散了。
尤千拾那段时间差点以为有鬼上儿子身了。
尤伏这人吧,要就要,不要就不要,可能是曾经失去尤夏的原因,以至于他看上什么就要想方设法搞到手,留在自己身边。
虽说纪峖比尤伏大不少,但要不是尤伏动了歪心思,他们的关系根本不可能发展成现在这样。
尤伏点点头:“我确实祸害了他,他真心把我当弟弟,是我不满足,勾引他越界。”
他的目光直直盯着尤千拾:“有其父必有其子,不是吗?我和你一样混蛋。”
尤千拾顿了顿。
尤伏继续说:“你当初没本事养我哥哥,不是也想方设法让别人给你牵线搭桥攀上了我妈吗?设计让她怀孕,生下我,就是为了她能一直给你钱。”
尤千拾搓搓脸,惆怅道:“我和你妈妈这个事儿吧,很复杂。她爱我,也想给我生孩子。”
尤伏反问:“你爱她吗?纯粹利用,她最后发现你的意图,质问你有没有爱过她,你一句话都不说,她死了心和别人联姻移民到国外,还是在临走前给了你一千万。”
“那一千万是你妈给你的,不是给我的。”尤千拾一下下搓手掌上的老黄茧,撕下一块皮,抿着嘴又撕了一块,“是我的错,让你这么小就没了妈妈。”
那些年的身不由己,年轻不懂事办的出格事,如今经历过种种结局回想,只觉得唏嘘与荒唐。
精心算计半辈子,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谁都没再说话,直到输密码的声音响起。
尤伏起身走到门口,纪峖打开门,看到尤千拾稍稍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尤叔叔。”
儿媳啊……尤千拾强拉起来嘴角苦笑:“你都长这么大了。”
纪峖微微一笑。
尤伏蹲在他身前帮他换好拖鞋,又帮忙把外套脱下来挂到墙上。
倒是挺懂事的,尤千拾在心里夸了两句尤伏。
随他。
他看看纪峖那张和尤夏几分相似的脸,就是尤夏看着更温柔,纪峖多了分俊美。
尤千拾托腮沉思。
尤伏这都办的什么事儿啊!造孽啊!
不过他作为父亲缺席了儿子这么多年的成长,儿子长歪了也有他的错。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