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放着的一整块排骨,下午打开时自动分成数块,纪峖取出一些简单焯水,放在砂锅里添些玉米胡萝卜煲汤。
他最近总困,睡着了也总醒,断断续续地熬,炖汤的间隙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屋子里弥漫淡淡的香气,汩汩热流涌动的声音听得人犯困。
他即将落入梦境,细小的风扑在脸上,接着膝弯与脊背被搂住。
纪峖撩开眼皮,还没看清面前的人,很快闭上。
鼠失误判断,露馅了。
纪峖听到厨房汩汩汤声已经停了,汤煲好了。
圈着膝弯脊背的那双手迟疑片刻,松开他隐匿脚步声离开,过了一会儿,碗碟轻轻放在茶几上,鼠帮他盛好了汤。
那汤一定是看不到胡萝卜,玉米比肉多一块,纪峖想。
鼠早摸清了他所有喜好。
他没动作,一张薄薄的绒毯盖在腿上。
纪峖再次睁开眼睛,天又暗了,沉得人呼吸不畅,面前的人只能看到黑乎乎的身形,像森林里潜伏的野兽。
他或许该责骂这个人,又或许该把汤泼到他脸上,与想法背道而驰,他招招手。
尤伏跪下来,仰起脸。
纪峖在茶几抽屉里找出一支黑色粗水笔,掐着尤伏的下巴,在右脸写了一个大大的“混”,又在左脸写了一个大大的“蛋”。
闪光灯刺过尤伏的双眼,他半眯起。
纪峖一连拍了几张照片,挑了一张满意的发朋友圈,倚在沙发靠背上再没动作。
尤伏不知道这条朋友圈是仅他可见,他也发了朋友圈,仅纪峖和与纪峖有关系的人不可见。
初中、高中、大学,同学、老师、爱慕他的人,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沉默寡言的男生第一条朋友圈的内容是他跪在地上,脸上写了“混蛋”,还在痴痴地望着镜头。
一夜之间点赞数量破百,没人敢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私下议论纷纷他面冷内骚,是个疯子,被人调教了成一副轻浮的样子。
这张照片被疯狂转发。
“尤伏居然是这样的人。”
“这孩子那么优秀,真是可惜,心理方面有点病。”
“好恶心,私下玩这么花吗?”
“同性恋的圈子是这样的。”
“发这条朋友圈是主人的任务吗?”
“有些白月光还是死在回忆里比较好。”
……
鄙视的话语似海浪将照片吞没,他们骂他没半点尊严吗?
什么是尊严?
尤伏仍然跪在地板上,亲昵地把下巴搁在纪峖双腿上,痴迷仰视他熟睡的模样,绷起的下颌线,支着脑袋的手,轻微起伏的胸膛,柔软垂落的顺毛……
那么漂亮,那么可爱,那么高傲而优雅。
他安安静静陪纪峖整夜,战战兢兢蹭吻纪峖搭在腿上的手,设想这只手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感觉。
纪峖,你在指尖喷香水了吗?以我们身上的味道定制的那款香水,我们在一起时你从来不喷。
是不是在想我?
尤伏闭上眼睛。
你不需要原谅我,我会一辈子以仰望的姿态陪伴你,不应该有人比我更爱你。
如果有,我和那个人都该死。
……
抵在沙发扶手上的脑袋滑了一下,脑袋的主人便醒了。
他看看窗外的天色,浓浓雾气吞并a市耸立的高楼,少许建筑在白雾中钻出一角,让人联想到凝固的猪油里露出的零星油渣。
已经第二天早上了,毛毯将他整个人裹起,桌上的排骨汤冒着热气。
鼠不知所踪。
他漫无目的披上外套下楼,一只流浪猫亲昵要来蹭他的脚。
又是鼠喂过的猫,又是因为他们身上相同的味道而来。
纪峖不喜欢猫,去便利店买了几根火腿肠,坐在楼梯间一楼的台阶上将火腿肠掰开,在它面前晃了晃,在它要上前吃火腿肠时,蓄力往远处一丢。
流浪猫迅速跑过去将火腿肠叼在嘴里,吃完跑回来。
纪峖又扔了一截火腿肠,重复刚才的步骤。
跟扔飞盘似的,把猫训成了狗。
每当小猫即将触碰到他的脚腕,他就扔一截火腿肠。
喂了几根火腿肠后,流浪猫吃饱了,对纪峖再次扔过来的火腿肠嗤之以鼻,舔了舔爪子,高傲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了。
纪峖轻骂:“小没良心的。”
他站起身,稍稍抬头向上看,层层叠叠的楼梯里空无一人,那道紧盯着自己的视线消失了。
他离开公寓楼,在街上行走,呼出的热气在面前飘荡,随风逝去。
他总是不可抑制地想,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如果尤伏瞒他瞒得很好,如果……
没有如果。
思索着,拐弯时不小心在和低头玩手机的人相撞,那人手里拿着的三明治掉到地上。
“抱歉。”纪峖俯身帮他捡起三明治,正要庆幸还好有包装没弄脏的时候,面前的人讶异叫了他一声,“峖哥?”
许久未闻的声音,纪峖直起身,见面前的人和前几个月同样的模样,并没发生什么变化。
“谷梓郁,你怎么在这里?”
谷梓郁接过他递来的三明治,挠挠头:“我跳槽到我叔叔的公司了,今天过来这边找朋友玩。”
朋友?纪峖看见他脖子上的新鲜吻痕,心下了然他是出来约了,就谷梓郁这样的,估计a市爱玩的那些都能吃个遍吧。
“峖哥这是?”
纪峖垂下眼帘:“尤伏在a市上学。”
谷梓郁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耐烦,询问道:“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关于他的?”
纪峖无比烦躁他为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破罐子破摔:“分手了。”
“哦……啊?分、分手?!”谷梓郁嘴巴大张着,还是不敢相信他说的话,“你谈恋爱了?和谁?!”
纪峖拧着眉:“尤伏。”问你大爸!
“我先走了,有空聚。”
纪峖丢下这句话,操着内心的烦躁离开,留谷梓郁一人在原地凌乱。
谷梓郁凌乱好半天,摸着下巴恍然大悟:“我就说那小子奇怪吧,怪不得总是针对我。”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啊!
……
残酷的现实难熬,还是扭曲的梦境难熬?
好不容易入眠,梦境的产物紧追不舍,色块扭曲纷杂的世界,无数割裂的五官碎在色块中,眼睛弯起嬉笑着,耳朵抖动聆听着,眉毛皱起厌恶着,鼻子紧耸嫌弃着,嘴巴大张嘶吼着,五官们统统对准地上的人,用不同的感官感受着他的无能。
五官中央的地上跪坐着纪峖,机械般将空中的五官摘下,在地上拼凑。
地面上有无数张被拼好的脸,每一张脸都与他有几分相似,每一张脸都不是他。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他念念叨叨,接连摘下空中更多五官拼凑,可无论拼凑多少次,从他手里诞生的都会是那张脸。
地面上的无数张脸咧开嘴,讥讽笑着:“放弃吧!”
空中的嘴嬉笑附和:“放弃吧!”
“放弃吧!”
“放弃吧!”
放弃!放弃!放弃!放弃!放弃!
“我不要!”
刺耳的尖笑被吼声震碎,纪峖摸到了后背上的冷汗。
梦境中的恐惧让他不敢再次入睡,他擦擦额角的汗水,下床试图找点事情做转移注意力,在客厅接了一杯冷水,他喝着水被透着暗光的阳台吸引视线,冷不丁想起有人说,跳楼的一瞬间人是会后悔的。
那扇玻璃门似乎变成了诱人的魔窟,跳楼很简单呀,只要站上去,曲起腿,然后……嘭!
摔碎脑壳,折断骨头,炸出脑浆,剔除灵魂。
多简单,多容易,痛苦不过一瞬间,比安眠药快多了。
纪峖鬼使神差之中已经抓住玻璃门把手,哗地推开。
感受到针刺的视线扎在身上,他猛地侧头看到角落蹲着个人,正在地上捻烟头,那人披着件并不是特别厚的外套。
这是第一次由他捕捉到鼠。
一种被抓包的心虚感油然而生,纪峖仿佛大梦初醒,这才察觉到阳台居然这么冷,冷得他打抖。
尤伏见他穿得单薄,站起来脱下身上的外套要罩在他身上。
纪峖侧身躲开。
尤伏顿了顿,将外套收回来,挂在手臂上,并没有再次穿上的意思。
谁都没说话,感受着冰冷蔓延全身,纪峖打了个喷嚏。
这一喷嚏把他打了个清醒,他觉得自己自虐般站在阳台上被冻真是有病,以为这样自我疼痛两下就能变成偶像剧男主角吗?
他转身离开,快走到卧室的时候,听到阳台玻璃门再次拉开,尤伏随着他的步伐进屋,先他一步进了杂物间。
纪峖突然改了主意,轻轻来到杂物间门前。
内心极度挣扎要不要敲开房门,他不想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了,长时间做那些梦,让他的神经都比从前更加衰弱敏感了些。
每天都似紧绷着一根弦般精神紧张。
可是敲响了房门他又能怎么说?前任,我恬不知耻想睡你的床,你能帮我助眠吗?
荒谬,本来和前任同住一个屋檐下就已经够奇葩了,没见过前任还要睡一起的。
他攥紧的拳头松开,放弃了,正要离开时,面前的房门打开了。
尤伏看着他,他垂下头。
尤伏轻声询问:“失眠?”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纪峖点点头。
尤伏没再说什么,没有关门,就这么关灯躺到了床上,也并未看他。
纪峖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还是没出息,下定决心进门。
他摸索着走到床前,坐在床上,腰上圈了只手臂,顺势躺在了尤伏怀中。
尤伏在单人小床上侧身抱紧了他,甘愿把自己奉献给纪峖成为缓解失眠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