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挤在天上,遮去太阳光,像罩了个大罩子,弄得空气又潮又闷。同事们一个比一个穿得薄,把胳膊上的短袖往肩膀头上撸。
只有纪峖穿着高领薄外套。
同事打趣他过冬,是冻死鬼转生来的。
纪峖听得耳朵孔痒,只想回去把半夜偷偷在脖子上吸草莓的人打死。
他早上洗漱看到这玩意儿差点没尖叫出来,叼着牙刷怒气冲冲把正在刷马桶的尤伏按在地上暴捶。
尤伏举手投降,说是做梦不小心弄的。
纪峖问什么梦。
尤伏:“和一个叫纪峖的帅哥接吻。”
然后被捶得更狠了。
纪峖捂着脖子,设计师助理小姑娘递来了图纸。
等小姑娘走后,他凑到荀易那里。
“设计师助理怎么换成她了?谷梓郁呢?”
荀易狐疑看着他,表情明显在骂他有病:“谷梓郁跳槽快一个星期了,你才发现他不在啊。”
“?”
“要是谷梓郁知道他的梦中情人在他离开一个星期都没发现,不知道得哭成什么样呢。你这段时间怎么魂不守舍的?连谷梓郁走了都不知道。”
“没有魂不守舍。”纪峖滑着椅子转回桌边,计算谷梓郁离开的时间,正巧算到了那晚的吻。
原来在那时候吗?
想捶的人没皮也没脸,早上挨过揍,晚上觍着脸来接人,荀易老好人做惯了,在楼下拿奶茶遇到他,招呼都不打就敢把人往楼上带。
尤伏大摇大摆跟进电梯,假模假样说:“我今天刚惹我哥生气,不敢上去。”
“放心,他看在我的面子上都得原谅你。”荀易拍拍胸脯,把手里的红茶递给过去,“这是他的,给你喝了,无糖的。”
于是尤伏捧着纪峖的红茶,来到了纪峖的面前。
纪峖看看插上吸管的红茶,再看看他写满无辜的脸,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勉强没当着办公室里众人的面发火:“你什么意思?”
尤伏歪歪头,视线越过纪峖看向他身后。
纪峖循着视线扭头,对上荀易满面春风的大脸,荀易没弄清情况,眨眨眼:“有何吩咐?”
纪峖曲指敲敲桌子:“解释一下。”
荀易大大咧咧搂住他的肩,嘿嘿笑道:“我这不遇到他了嘛,这么大热的天,尤伏走来接你都热出汗了,我就想着让他上来凉快,顺带把你的红茶给他解解渴……”
荀易的声音越来越小,在纪峖近乎针刺的视线中,讪讪收回手,眼观鼻鼻观口:“老奴罪该万死!”
纪峖:“然后呢?”
然后荀易冲尤伏露出一个“尽力了,自求多福”的表情,夹着尾巴跑去洗手间了。
纪峖嘴唇动了动,无声对尤伏说:“你想怎么死?”
“我没喝,只是帮你插上了吸管。”尤伏把红茶搁到桌上,懂事地说,“你不想看到我,我去楼下等你。”
离去的背影脚步没有迟疑,却难掩落寞,纪峖看到红茶没有半点喝过的痕迹,后悔刚才的强势,可还是和emoji小狗发消息说:「我今晚有事,你先回家。」
「什么事?可以带我吗?」
「与你无关,老实在家待着。」
他下班开车去了郊外的一个废弃停车场,车子开了双闪,他坐在车里敲击方向盘,目视停车场入口。
不多时,鬼鬼祟祟的黑衣身影一步三回头钻进来,往这边走。
纪峖下车锁好车门。
那人来到车前试图把车门拉开,没拉开,不由得抬头怒视他。
宽大黑色鸭舌帽下是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被车灯反射出混浊的光,显得那样丑陋。
纪峖靠在车旁,悠哉旋转手中的车钥匙:“说说吧,高利贷什么情况。是赌博把钱全输光了,还是贷款给小姐买车买房了?”
纪年思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狠厉:“我是你老子,你有那么多钱,哪有不帮你老子的道理!”
“我早就说了,你是孔子也没用。”
“说好给我的钱呢!”
纪峖这次能把他约出来,是答应给他二十万还债。
纪峖冲不远处一辆面包车一抬下巴:“你和他们说去吧。”
面包车近乎融进黑暗中,车头的大灯骤然亮起,纪年思下意识抬臂挡光,眼睛眯成小小的缝。
车上下来了几个膀大身宽的青年人,手里拿着棒球棍与砍刀,一身腱子肉,背光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胳膊上的纹身与刀疤。
他们气势汹汹走来,为首的那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纪年思抖了抖,双腿打颤,身上还有被他们留下的伤痕。
“纪、纪峖!你什么时候!”
纪年思一把掐住他的脖子,纪峖轻笑出声。很快,那几个讨债的将他们分开。
纪峖左右动了动脖子,理理揉皱的衣领,轻蔑说:“你指望和你多年不联系的儿子给你还债?想什么呢。我没有这个义务,他们来骚扰我除了被我送进警局外没有任何好处。”
纪峖本来还在头疼讨债的不分青红皂白骚扰他,被泼了红油漆便选择了报警。
说来也是巧得很,被警察逮着的那几人,为首的正巧是他高中隔壁班的混混同学,这一下子就让事情变得简单了。
纪峖没追责,和他喝了次酒,达成协议把一直东躲西藏的纪年思引出来交给他们。
纪年思在县城还有套房产,正好可以补上这个窟窿。
讨债人呼喝着吐出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包围住纪年思。
纪年思后退几步,撞上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纪峖!你、你不得好死!”
纪峖环绕四周:“这里没监控吧?别打死了,弄伤弄残我可以出具谅解书。毕竟……”
纪峖眼尾带笑看着满脸愕然的纪年思:“我是我爸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只有我。”
“纪峖!”
“叫什么叫!还钱!”
“你他妈的不还钱拿命来抵!”
“还敢跑,你现在怎么不跑了?老胳膊老腿挺能捣腾啊!”
摇曳晃动的长影似恶鬼将纪年思层层压制。
他的声音很快被拳打脚踢的闷响掩盖,惨叫声响彻整个停车场,衣领在混乱中被撕扯开来,左肩上露出的是蜈蚣一样蜿蜒曲折的刀疤。
哟,差点忘了这个。
纪峖吹了声口哨,用手比划,那道疤足足有一掌长,出自他手。
十来年前,他还是个未脱青涩的少年,曾亲手举起菜刀砍在父亲的肩膀上。
他总是送父亲礼物,现在也不例外。
只是父亲貌似不太喜欢这个礼物:“你和你妈一样不要脸!我早就知道你会和他搞在一起!恶心死了!恶心死了!有其母必有其子!我说为什么一个个的都不听我的话!被情夫迷了眼又怎么会把我放在心上!”
纪年思咬牙忍痛骂出更多污言秽语。
纪峖嘴角的笑微微收起,他和尤伏的相处模式很像搞在一起吗?
“你别想好过!尤伏和你外公外婆也别想好过!纪峖!我迟早把你弄死,和你们同归于尽!!!”
这句话宛若闪电劈入意识的谷底,纪峖吼道:“把他的手机砸了!”
“啊!!!”纪年思要护住手机,被甩来的棒球棍疼得惨叫一声松了手,眼睁睁看着手机屏幕被一下下击得粉碎。
纪峖紧握的拳头松开,冷冷看了纪年思一眼,像在看什么垃圾。他上前在纪年思怨恨的目光中捡起手机,开车扬长而去,将咒骂甩在身后。
纪年思偷拍他们牵手拥抱是想要给外公外婆看。
外公现在昏迷还没醒,外婆有高血压受不得惊吓。
如果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不接受他和尤伏的亲昵,那这两个一定是外公外婆。
他不得不承认,纪年思笨拙的行为的确有效。
因为他没用到连尤伏被外婆打都只能采用送尤伏离开的方式缓解矛盾。
无法平衡的两边,一再让尤伏委屈。
砸坏的手机被丢进河中,他开车在高架桥上奔驰,想要怒吼,想要喊叫,紧握方向盘的掌心渗出丝丝汗水。
他的人生总是不尽人意,钱冉丢下他,纪年思想毁了他,就连最爱他的外公外婆都逼他扔下尤伏。
对他们来说,他的想法与感受从来都不重要,他就是要像他们说的那样,循规蹈矩结婚生子,把日子过得像个模具。
他只是想安安稳稳生活,有尤伏在身边。
其它的从未奢望。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配,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要有人一次次试图把它磨灭?
如果要用两个词形容自己,纪峖一定会选择“无能”与“可笑”,无法保护尤伏的无能,自欺欺人能保护尤伏的可笑。
楼梯间里的灰尘在白炽灯下变成发光的粒子,粒子飘飘悠悠往酒瓶里钻,被伸开的手搅乱,纪峖把各类酒混在一起,像是把乱七八糟的人生也糊弄到一起,灌进肚子。
从前他以为有钱就不会有烦恼。
现在有钱了,却发现,他想要的似乎和钱并不挂钩。
他尝试过大手大脚花钱,的确达到了短暂的满足,这种满足转瞬即逝。
他没有想要的东西了,却也没真正得到想要的。
纪峖曾经不明白,为什么尤伏的父亲拿到这一千万没有动一分,也不明白为什么钱冉在得到这一千万也没动过一分。
现在知道了。
他们都和自己一样,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人生总是不尽人意。
这一千万随着尤伏的步伐辗转进入不同人的手中,谁养着尤伏,就能拥有这一千万,像诅咒一样,循环往复遗憾与遗憾。
身边的空酒瓶被白色运动鞋踢倒,骨骨碌碌滚下台阶啪嗒摔成碎片。
纪峖抬头看着鞋子的主人。
“你怎么找到我的?”
尤伏抚摸他泛红的眼眶。
“我可以在任何地方找到你。”
玻璃碎片被清扫进塑料袋里。
尤伏将塑料袋放在地上,坐在纪峖身边,将喝了一半的酒拿起来继续喝。
酒劲早就缠上了纪峖的大脑,他依靠着尤伏的肩膀:“我是他的儿子,他坏,我也会坏。”
尤伏咽下喉头的酒:“你哪里坏?”
“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想让你和我一样,不结婚生子,胡乱过完这一生。我好像发现,除了你,我没有其他只属于我的东西了。所以我想让你属于我,一辈子属于我。可是……”
纪峖吸吸鼻子,惨淡笑笑:“这和想要逼迫我结婚生子的外公外婆有什么区别呢?都是逼对方做自以为好的事。”
“你没逼我。”尤伏侧过头,搂住他的后脑勺,覆着唇瓣将两人口中的酒气交汇。
间隙时,他往纪峖嘴里吹了口气:“我心甘情愿。”
那,就这样吧。
纪峖合上眼皮,双手捧住尤伏的脸,回应缠绵的吻。
他曾做过一场梦。
梦里,他是一堵墙壁,尤伏是高温夏伏阴雨后墙壁上生长的苔藓,环境迫使他们纠缠在一起,紧紧相贴,密不可分。
墙壁厌恶苔藓生长的腐朽气息,可墙壁习惯了苔藓贴在自己身上招惹来的蛇虫鼠蚁。
因为苔藓,墙壁的身边出现了生命,哪怕是肮脏恶心的生命,他的生活不再是平直伫立着等待轰然倒塌的那天。
墙壁害怕苔藓枯萎后会被剥夺这一切,墙壁离不开苔藓,墙壁想和苔藓相伴永远。
高温夏伏的大雨,请让墙壁和苔藓依偎,腐朽堕落。
拥吻在一起的他们,没有温暖安心,有的只是湿漉漉黏腻腻的酸雨,腐蚀他们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