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尤伏离开的第几天了?
纪峖忘了,实际上,他这些天仍旧过得浑浑噩噩,更长时间泡在公司。
他站在镜子前,赤裸上身,看着锁骨上泛红破皮的咬痕,咬痕隐隐有愈合的迹象,便用指甲掐在咬痕上,试图以此阻碍咬痕恢复的时间。
他拉黑了尤伏所有的联系方式,似乎是决心与他分道扬镳。
如果他没有变着花样搜集尤伏的现况消息,或许嘴硬还有点说服力。
尤伏租了一间小出租屋,地址在他们的第一个“家”,是纪峖在痛苦与痛恨中仍然决定要他的家。
出租屋的环境一如五年前,空旷、漏水、墙角会发霉长斑。
尤伏目前在一家西餐厅打工,那家西餐厅也是纪峖曾经打过工的地方。那时他刚陷入失业的恐慌中,白天到各个公司面试,晚上在西餐厅兼职上晚班,空闲时会在网上接代画cad图纸,代建su、3dmax建模,一个人分成三份,唯恐养不起处在发育期的小孩。
尤伏的发育期较同龄人晚一些,十四岁才开始个头疯长,一年多就赶上纪峖了,这之前纪峖差点以为他长大也是个矮子。
发育期变声是难免的,先前他用稚嫩的嗓音叫“哥”,虽然很烦,但因为声音可爱纪峖都忍了。
之后变声期纪峖总限制他喊“哥”,要他把嗓子里的鸭子掏出来。
那段时间尤伏食量大,吃得多,饿得快,纪峖一度以为自己养了头猪,常给他加餐。
一次他给尤伏带回去两份牛排,没有刀叉,尤伏用筷子夹着整块牛排啃。
他坐在对面忙着在手机上查询招聘信息,一抬头,看见乖乖吃饭的顺毛小少年啃得满嘴酱汁。
他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尤伏不明所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他说:“你不讨厌的时候挺可爱的。”
尤伏嗓子里揣着鸭子问什么时候不讨厌。
他皱起眉:“说话时最讨厌。”
纪峖偷偷去那家西餐厅看过他。
那天,地表温度烫到蝉都懒得嚎叫,纪峖透过车窗,看到落地窗里的人。
尤伏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西装裤,原本快要遮盖双眼的发丝梳成了偏分,露出那双略显锋利的眉眼,不带有一丝笑意。
他俯身礼貌和客人说了几句话后,将菜单展现在客人面前,长指抚过菜单,简单介绍菜品。
相对于菜品,客人更多在意的是他这个人,偷瞄着和他说话,眼神躲闪。
纪峖漫无目地摆弄打火机。
手机里的社交平台上是那家西餐厅的推帖,推帖放上了尤伏的照片,文字介绍里写着:「这家西餐厅服务员一个比一个帅!新来的小哥哥简直帅到了我的心巴上!姐妹们快冲啊!」
荀易问这些天怎么没见尤伏到公司接他,同事麻烦他向尤伏讨教自家孩子该怎么选科,邻居阿姨做了蒸糕送来,说感谢尤伏上次帮她换灯泡……
满了。
他的生活早就被尤伏填满了,找借口一一糊弄过那些人。
辗转反侧的夜,他穿着尤伏的衣服,翻阅尤伏的书籍资料,问自己,后悔吗?
不知道。
他翻到了尤伏遗留的笔记,字迹工整的笔记里,有一整页密密麻麻的“纪峖”。
唯独这页“纪峖”的分布凌乱错杂,似乎是深夜被念想折磨后的发泄。
纪峖趴在桌上,翻过一页,用笔在“纪峖”背面写“尤伏”。
密密麻麻的“纪峖”背靠着密密麻麻的“尤伏”。
多好啊,他们又在一起了。
阳台上生长得好好的仙人球死了,纪峖指腹压过仙人球的刺,一毫毫深入,直到刺嵌入肉中,拔出就能渗出血珠。
他把带着血珠的手向旁边伸去,停了几秒想起什么,把手指含在嘴里,吮净血液。
楼下被尤伏喂养过的流浪猫狗偶尔会因为他们身上相同的味道上来蹭他,真正靠近了又会飞跑着躲过,缩在暗中观察他,失落为什么来人不是尤伏。
没有了尤伏,失眠是常有的事。
合上眼皮,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钱冉尤伏,和那些让他痛恨与厌恶的人或事,纠结、琢磨,无论如何也无法想通。
他常看着天花板熬到0:00,再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熬到06:00。
然后和身旁并不存在的人说:“尤伏,我今天又熬过了一天,还有两万天。”
没你的生活,还有整整两万天。
他常去那家西餐厅对面的咖啡店,捧一杯甜腻的拿铁坐在窗边,越过街道探望玻璃门中的人。
在尤伏恰巧往这边移来视线,他会换个隐蔽的位置,错开一切交流,视线也不可以。
尤伏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那是尤伏这么些天来第一次回到这个小区。
纪峖回家时看到他站在门外,分明没有更换门锁密码,尤伏却很有分寸感那样没有进去。
他身上穿的是未来得及更换的工作服,纯白衬衫被黑色马甲包裹,勾勒出窄窄的腰身,身上少许的青涩正式迈入成熟。他嘴里叼着一支细烟,手中的打火机燃起火苗,看到走廊远处出现的纪峖,顿了顿,熄灭打火机,将烟摘下来塞到口袋。
纪峖迅速别开视线,靠近了嗅到浓浓的酒气,尤伏喝酒了,纪峖贴着他的身体输密码开门。
落在身上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尤伏的声音很低:“录取通知书送到了,我被a大录取了,第一志愿。”
纪峖跨入房门:“别告诉我,与我无关。”
他想关门,没关上,尤伏的脚卡在门缝处。
尤伏问:“咬痕还在吗?”
“消了。”
“衣领拉开。”
纪峖抓紧门把手:“你有完没完?”
“你答应我的。”
“我没说你可以一直咬。”
“是吗?那你现在说。”尤伏分寸不让,手掌抓在门边拉开,录取通知书抬起他的下巴,对上浅色眼睛,“纪峖,你还在把我当成你可以任意管教的狗?当狗的前提是,主人要狗。现在前提条件没达成,我想做什么你根本拦不住,我敢强吻当然也敢强上。”
纪峖睁大双眼,不可置信:“你有病吧!”
“对,我有病。要么,让我咬你一口,要么,你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你信不信我报警!”
尤伏破罐子破摔,偏执的癫狂在周身暗潮涌动:“那你报啊,把我关进监狱,蹲几年出来继续强上,然后你再把我送进去,循环往复到我死。”
纪峖气得发抖,一巴掌甩上去:“你对我说这种话!”
尤伏快速抓住他的手腕,没让这一巴掌得逞,手掌慢慢收紧,蓄力把人往外一拽。
纪峖踉跄撞在他身上,甩不开他的手:“放手!很疼!”
尤伏眼底倒映着他怒目圆睁的表情,冷漠惯了的脸上裂开难看的笑:“是不是很讨厌现在的我?我也讨厌,你只要让我回来,我还是那个听话的尤伏。”
纪峖无动于衷。
尤伏说:“我穿这身衣服,梳这个发型,抽你常抽的烟,喝你喜欢的酒,像你吗?”
纪峖微怔。
尤伏:“我假装出租屋里有一个需要我养的小孩,他不爱说话,只会阴森森地盯人,像只鬼。每一天我都会和他说话,每一天我都会站在镜子前,模仿你的表情,微笑、哭泣、生气、忧伤,我恨我长得不像你,我恨我的声音不像你,我努力学着你的语气自问自答,我问你会不会重新接纳我,不论我怎么扮演,镜子里的‘你’都会说‘不会’,那个小孩抓着我的手一遍遍说我不会再要他了,我不信!我砸了镜子,掐死了那个不存在的小孩,我跑来找你,我想听你亲口说,我肯定还不够了解你,你那么拼命养大的人,怎么会说不要就不要?”
尤伏表情略有扭曲,分明诉说时几度情绪失控,却拼命忍着没有冲纪峖吼出来,忍到嗓子低哑,冒出腥甜的味道。
纪峖脸上没有分毫动容:“有精神病就去治,别在我门前撒野。”
尤伏抓住他的双肩,近乎要捏碎他骨架的架势,咬牙切齿:“我已经考上a大了,也甘愿只做你弟弟,在你眼里是物品是狗我都无所谓,你还要我怎样?”
纪峖冷静地问:“你要打我吗?”
“打你?”尤伏冷哼一声,抓着他肩膀的手松了松。
他对纪峖有着绝对的力量压制。
可从他甘愿居于下位者的那一刻起,从叫“哥”的那一刻起,注定永远做不到伤害面前这个人。
纪峖眸色微动,扶住他的头按下来:“我不要弟弟,更不要你。”
尤伏死命咬在锁骨上,亲昵在拉开的门缝处延续,咬痕比先前更加狠重。
纪峖咬牙没吭声。
尤伏抱着他,迟迟不肯松手。
纪峖本能想要安抚,抬起手,忍住了:“撒完酒疯赶紧滚。”
停了一会儿,尤伏闷声问:“我可以叫你这个陌生人‘哥’吗?”
“我不想说得太难听,我以为你在被赶走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了。”
尤伏抓紧他脊背的衣服,先前的锋刺一扫而空:“最后、最后、最后再做一次我哥,帮我拆了录取通知书好不好?”
察觉到纪峖点头,尤伏的吻从颈窝爬到耳后,被躲过,他扶住纪峖的头按回来,亲在眼尾,看那处红了,往下亲在鼻尖,想亲嘴唇,还没贴到,纪峖又低头躲,最终只亲到了脸。
“尤伏!”
尤伏撩开眼皮,把录取通知书塞到他手里:“别生气,逗你的,哥。”
纪峖拆开厚实的包裹,打开红色硬质封皮,映入眼帘的是“尤伏同学”四个字。
他忽然没办法去看后面那些字了,把通知书塞回包裹还给他:“你该走了。”
他将尤伏推开,快速关紧门。
怀抱的温暖不再,尤伏无措地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裹,他不爱哭,从尤夏走后就不爱哭了。
纪峖也不爱哭,他从猫眼里看到尤伏掉下一颗泪,鼻子却酸了。
门口的人轻轻地、慢慢地拖着步子离开。
没有惊动声控灯,也不想再惊动门里人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