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就叫哥 > 第41章喜欢
  酒吧一角。
  荀易越过满桌酒水望着对面的人,纪峖的白色长袖衫沾着拍不净的灰尘,嘴角挂着淤青。
  “我的亲娘啊,你跟谁打架了?”
  “纪年思。”纪峖把白酒倒在手背破皮的伤口上,刺激性的疼痛,他只是压压眉头,“我把他家砸了,值钱的东西全部丢出来一把火烧了,他急得跳脚,说要弄死我。”
  “然后呢?”
  “然后他挨了顿揍,趴在地上边骂边哭,说自己命苦,养个白眼狼出来。我还拍了视频。”纪峖翻出视频给荀易看。
  视频里皮肤黑亮的中年男人正扭动身躯在地上打滚,不知道是哪里弄伤了,斑斑血迹染在衣裤上,双腿不停扑腾,哀嚎着骂:“大家都来看啊!快来看!老子造孽养了个讨债的伥鬼!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把他拉扯大了,就因为我不给钱,不是人的就跑来把我家砸了!”
  视频背景音是纪峖的咯咯笑声,笑得荀易毛骨悚然。
  “你、你还好吗?”
  纪峖家里出了些事荀易是知情的,他俩毕竟是从大学一起玩的朋友,先前荀易追林宁媛没少得了纪峖帮忙,纪峖最拮据艰难的那段时间,也是荀易在帮衬着度过。
  荀易怕的是视频纪峖的态度,纪峖这个人很好面子,被拍了丑照都要和对方冷战,视频里在面对一众围观人群的指指点点,他居然能心无旁骛笑出声。
  太反常了。
  “我?”纪峖正把果汁与酒兑在一起,这样会甜一点,“挺好的啊。”
  视频里的笑声愈发诡异,荀易点下暂停键,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下次再有这种事给我说一声。”还能帮你赶赶人什么的。
  “我能解决。”纪峖一饮而尽杯中的酒,胃里烧得难受,龇牙咧嘴好一会儿,“这酒挺带劲儿。”
  说着又兑了一杯。
  荀易:“少喝点,前些天不还说喝酒误事想戒了吗?”
  纪峖眼珠转动,酒面上浮现出模糊的人脸,是他,又不是他。
  “不戒了。”误事的人走了。
  “那也少喝,你怎么不直接把白的对瓶吹?”
  纪峖的肩膀轻轻抖动,酒杯里的酒水也荡漾出波纹,不屑笑出声:“你还好意思说别人?先前林宁媛跟前任复合你要对瓶吹二锅头,八头牛都拦不住。”
  提起这个荀易现在还是无法释怀,闷了口酒:“别提这事儿,情伤就得烈酒治。”
  “说起情伤,”纪峖试探询问,“要多久能走出来?”
  “怎么,你有情况?”
  纪峖摇摇头:“尤……有一个人喜欢我,我明确表达了不可能,他挺受打击的,我想问问如果单靠自我调节,他多久能走出来。”
  荀易连说了两句“稀奇”:“这么多年你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拒绝得还少吗?居然有一天会怕追求者走不出来。”
  “那不是觉得愧对他么。”
  “此话怎讲?”
  纪峖仰头灌了几杯酒,醉意蒙上眼睛,他才断断续续描述了怎么个愧对法,然后荀易就听了纪峖包括但不限于甩那人巴掌、抽那人掌心、罚那人下跪、撒那人钱羞辱的种种恶行。
  荀易张大嘴巴,属实没想到好兄弟竟有这么歹毒的一面,也愈发好奇那人到底是哪里来的神奇宝贝,竟然能在这种情况下看上纪峖,果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奈何纪峖不肯透露那人是谁。
  “他……是个m?!”
  “去你的。”纪峖在桌下踹了他一脚。
  荀易弄明白了:“我才说了他一句你就受不了,你对他有感觉?”
  感觉?
  怎么算有感觉?
  是捉摸不透的情感?抑制不住的冲动?屡次纵容?反复后悔?
  这一切被归纳为:“我不知道。”
  纪峖靠在椅背上,捂着眼睛,手掌下的皮肤钻出红晕,没再有别的动作。
  黑屏的手机亮起,闹钟铃声钻出听筒。
  屏幕上显示19:00。
  纪峖关掉闹钟:“我该走了。”
  荀易站起来按住他的肩:“慢着,闹钟备注上的‘他’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设的。”纪峖拂下他的手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快,他又刚喝了酒,身形不稳扶住桌子。
  “都说了让你少喝,难受了吧?”荀易数落,扶了他一把,“打电话让尤伏来接你吧,别睡路上了。”
  “我自己能行。”
  “打电话。”
  “手机欠费了。”纪峖随口说,捏捏眉心,余光瞥到荀易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马上要点击那个号码,他一惊,一把打掉手机。
  可怜的手机边角磕碰到地面,爬上几道裂缝。
  “你发哪门子疯!我靠!”荀易叉起腰,“我老婆刚给我买的手机!”
  纪峖拾起手机递给他:“不小心,你拿去修,我赔你钱。”
  荀易翻了个白眼,重新要点那个号码。
  结果纪峖猛地要夺手机,他一躲。
  “啪嗒!”
  手机再次掉在地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
  纪峖再次捡起手机递给他:“抱歉,手贱。”
  荀易狐疑看了他两眼,要再点那个号码,然后纪峖的贱爪子伸来了,荀易学聪明了,直接转个身,纪峖抓了个空。
  手机举到耳边,荀易对电话里的人说:“小伏,你哥喝多了……”
  纪峖心脏猛地一颤,顾不得其它,扑上去夺过手机就喊:“我没有!你别……”却看到手机屏幕并没有任何通话,他愕然抬头。
  荀易一改平时的嬉皮笑脸,锐利的目光像刀子划开他层层伪装的皮囊:“你今天和我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尤伏?”
  “我……”纪峖慢慢坐回座位,把手机搁在桌上,等待老师训斥的学生,“是他。”
  荀易也坐回去,少有的正色:“你不结婚是因为他?”
  “不是。”
  “你俩睡过?”
  “没有。”
  “你说过他要跟你睡。”
  “就是普通睡觉。”
  “那他晕倒那天你请了一天假。”
  “你能不能别那么龌龊?”
  “不是奉献自己给他缓解压力?”
  “你有病吧!没有。”
  “你俩吻过?”
  “没有。”
  “前段时间嘴唇破皮怎么解释?”
  “……”纪峖认命点头,“他咬的。”
  “你对他有那方面的感觉?”
  “有。”
  “在他小时候就对他有那种感觉?”
  “绝对没有。”
  “你真把他当弟弟?”
  “是。”
  “他把你当哥哥吗?”
  “应该。你能别问了吗?”
  “他先动的心思?”
  “是。”
  “你纵容了他对你的撩拨。”
  “是。”
  “你比他大那么多。”
  “是!”
  “你看着他长大。”
  “是!”
  “他只有十八岁。”
  “是!!”
  “你让他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喜欢他吗?”
  字字句句,诛心蚀骨,凉冰冰的话语像在审讯犯人,犯人的所有理智尽数崩溃。
  “是!我喜欢他!我是个死变态!我对亲手养大的孩子动心了!你满意了吗?!”纪峖站起来拽着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吼,“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你们所有人都在逼我!我妈!纪年思!外公!外婆!尤伏!还有你!你们所有人都在逼我!!!”
  数道陌生视线唰唰扫射而来。
  他们被包围其中,像马戏团里被围观的猴子。
  汩汩热流从赤红的眸里滚落,顺着纪峖的下巴滑下,嘀嗒摔碎在桌上。
  他看着荀易漠然的脸,哽咽着,喃喃着:“逼我养他,逼我毁掉他,逼我丢下他,逼我爱上他。”
  “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问我自己,我问我的心,我究竟想干什么?心脏说,你要养他,心脏说,你要恨他。我照做了,结果呢?为什么会搞成这副样子?我把他赶走了,他喝得醉醺醺来找我,站在门口哭,我是个混蛋,我让他滚。”
  纪峖捂住脸:“是那个吻把我变得这样恶心,要是那时候没纵容他亲我就好了,我们还能跟从前一样,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那样我还是一个哥哥……我本来就只想做一个哥哥……”
  荀易仰脸一言不发看着他,他很少能看到这个人恼羞成怒的模样,喜欢尤伏不是耻辱的事,可纪峖喜欢尤伏是非常耻辱的事。
  不说外人看他们的眼光,连纪峖自己都过不去那道坎。
  荀易敢肯定,在确认纪峖对尤伏有感觉时,他下意识地反胃,无比恶心,甚至想指着这个人的鼻子骂他不要脸。
  那些难听的话语将要破口而出击碎这个脆弱的人,荀易突然抓起桌上的酒瓶从头上灌下来,酒水浸湿头顶,顺着领口钻进衣服,透心的凉,他抹了把脸上的酒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相爱,为什么不尝试一下?”
  良久的沉默。
  纪峖不肯移去脸上的手掌,苦涩卷他入怀:“因为把他留在身边我会想毁了他,我是个恶人,嫉妒他拥有我所没有的。在看到他偷改高考志愿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窃喜,哪怕他要为此埋葬多年的努力,我甚至在情绪最低谷的时候想过拉他一起堕落,可是他做错了什么?平白无故被我恨了那么多年,受尽冷眼辱骂,还要为我放弃前途。他太年轻了,容易冲动,很多事考虑不周,可是我已经过了冲动的年纪。”
  自私是人的本性,放手是爱的权衡。
  在荀易波动的目光中,纪峖继续说:“我占有了他太久,不能再耽误他了。”
  从酒吧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他打车到了西餐厅,像先前数次那样。
  他觉得他是一条仰躺肚皮等死的鱼,没有眼睑,无法闭上眼睛真正死亡,漂浮在浓稠死水中任由身体被蚕食、腐坏,尤伏是致使他摆动尾鳍的饵。
  鱼看着西餐厅里的灯一盏盏熄灭,饵最后一个出来,关上店门。
  鱼本能追逐饵往出租屋走,路过街边平铺的算命小摊,穿过油锅气混合的小巷,再往前走几步,就深入这座繁华城市最破败的街区了。
  这里,蛐蛐在墙角的草丛里叹息,老鼠趴伏在下水道入口窥探,树下打蒲扇乘凉的白背心聋哑老头只会咧嘴怪笑。
  纪峖早已熟悉流程。
  出乎意料的是一道闪来的黑影,他旁边多了只黑猫。
  黑猫直勾勾盯着他,幽绿色的眼睛引人不适。
  黑猫轻盈跳到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高贵地抬起爪子舔舐。
  “喵~”
  远处的尤伏听到动静,缓缓回头,纪峖快速闪到旁边的拐角里。
  黑猫扭过头,鬼火般的眼睛似乎带着曾诡魅的笑。
  纪峖的头发丝一根根竖起,这只黑猫怎么和他家楼下的一模一样?
  他祈祷尤伏不会过来摸猫,和黑猫无声对峙,两三分钟后,黑猫跳到草丛消失不见。
  纪峖探出半张脸,前方的道路早已空空如也,大街上空无一人。
  纪峖走了几步,确定尤伏早已离开。
  “讨厌的猫。”
  他的肩膀陡然坠落,带着满身疲惫一步一步往回走去。
  影子被路灯打在地上,越拉越长,越拉越长。
  而在纪峖身后,原本空旷的小道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人一猫。
  尤伏怀里抱着小黑猫,抚摸黑猫的脑袋,目送纪峖落寞的背影。
  他口袋里的手机备忘录中,密密麻麻写满了日期,每一个日期都是纪峖悄悄来看他的时候。
  从被驱逐至今,一天不落。
  他知道纪峖所有的嘴硬,从十三岁时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