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其他地方都扫得干干净净,阁主住的地方却从未动过,是忌讳封印吗?”夏梦翎擡手在墙壁上擦过,落得满指灰,又撚着指腹抹干净。
  林芷站在水晶对面,一寸寸看过这个大堂,轻声猜测:“也许是怕触景生情吧。”
  东野雪分去一个目光:“你倒是能共情。”
  “就像姐姐离开后,我再也没回过孤儿院。”林芷扯着嘴角自嘲一笑,往里侧石门走。
  南荣璃抿嘴斜了东野雪一眼,跟上林芷。
  东野雪摸摸鼻子,夏梦翎憋着笑路过,故作严肃地对她摇摇头,脚步轻快地飘过去。
  东野雪:“……”
  两侧实验室互通,石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杂乱的实验仪器,写满数据的纸张散落整个实验室,灰尘覆盖其上,看不清内容。
  门边正好躺着一张,林芷弯腰捡起,轻轻扫去上面的灰。夏梦翎好奇,凑过来瞄了一眼,只看到褪色的水灰图案,画的好像是一朵花。
  “污染最严重的是花圃,封印的中心为什么在实验室?”纪禹臣扫视一圈,侧身避开林芷踏进里屋。
  “老爸没有提过。”南荣璃其实也有点好奇。
  东野雪站在最外侧,闻言下巴微擡:“好像当时是要直接封印花圃,还能留下些许有生力量,但当时的西陵阁主硬生生用自己的全部魔力把封印的中心转移到实验室里,他更为此丢了性命。”
  林芷抓着纸张的手捏紧,指节泛白。
  “西陵阁主为什么这么做?”夏梦翎被东野雪的话吸引视线,转头恰好错过林芷没有控制住的动作。
  “没人知道。”东野雪摇头,“我猜测他可能是想保住生辰花污染严重的那半数人。封印中心落在实验室,花圃那些未完成污染的终湮之力被带走部分,虽然会导致没被污染的生辰花受到污染,但那些污染严重的,的确可以因此多坚持一段时间。”
  夏梦翎缓缓点头,扶着门框一脚踏入。
  堆积的灰尘在她脚边扬起,如同被狂风席卷荡开一圈,纪禹臣的脚踝被风刮过,第一时间转身拉住夏梦翎,近处的林芷抓着纸张的手一松,一步踩到夏梦翎跟前。
  叮——
  如同幻觉般的一声脆响,一道翠绿色魔力光圈在三人脚下漾开,南荣璃和东野雪浑身包裹魔力拉住房间里的三人刚要往后退开,却见绿色魔力轻柔地绕过她们,从下往上蔓延过整个实验室,灰尘湮灭,仪器复位。
  短短几秒时间,破败的实验室焕然一新。
  画着褪色花朵的纸张悄然落下,触碰到地面的瞬间重新染上色彩,各色魔力光点从纸张里飞出,席卷过整个实验室恢复色彩的实验数据,越来越多光点在前面干净的实验桌前凝聚,变成一个俊美的年轻男子。
  五个人齐齐愣住。
  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拨回从前,年轻男子手里抓着好几张实验数据,不断对比,放下,拿起。
  他很焦躁,紧皱的眉头没有一刻是松开的。
  夏梦翎尝试动动指尖,面前的幻象没有变化。
  她再尝试擡起手臂,年轻男人却突然擡头。
  夏梦翎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纪禹臣和南荣璃动作之前,她先给自己上了一层防御。
  年轻男人没有看到她。
  他扔下手里一沓又一沓的数据,往外面冲去,身体直直穿过门口五人,留下一丝不明显的凉意。
  纪禹臣握住夏梦翎的手,五个人跟着年轻男人的动作转身。
  他一路跑到大门前,幻象里大门是紧闭的,他把手按在石门上,似乎想打开,忍了许久也只是握紧拳头,无力地靠着石门滑落身体跪在地上。
  夏梦翎歪头看东野雪,想问这人是谁,这是什么时候,他在干什么,但东野雪也满脸疑惑。
  可能过去了一分钟,又或许更久,年轻男人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脸坚定地跑进房间里四处翻找。
  实验仪器和实验数据落了一地,男人终于翻出一个小小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捧出一颗黄色水晶。
  这下不用东野雪说,夏梦翎大概知道这人是谁了。
  剩下四个人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男人捧着水晶跌跌撞撞往外跑,衣角带起一张粉蓝色的小花涂鸦,男人回头,脚尖略微拐弯,短暂的停顿后,他闭了闭眼,背身狠心跑出去。
  水晶被放到天井中央,男人浑身的魔力涌现,翠绿色魔力中居然参杂丝丝缕缕黑气。
  夏梦翎第一时间就想到喷水花坛那会儿林芷身上的魔力,于是她看向林芷。
  林芷攥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男人。
  男人盘腿坐在天井之外,黑绿色魔力一股脑打上天井口。他在输出,却也吸引了外面的封印,金色符文一点点从黑绿交杂的魔力中落下,一点一点落在黄色水晶附近。
  待符文全部落下,男人嘴里也溢出鲜血,魔力中的终湮之力躁动不已,他生生压下,换了个姿势从黑绿交杂的魔力里抽取纯粹的绿色魔力,引入水晶。
  黯淡的黄色水晶在魔力滋养下散发出漂亮的光泽,在地上抖动数下,缓缓升起,浮在金色符文中间,金黄交错,像是本来就属于这道封印的一部分。
  男人露出一个笑,猛然偏头呕出一大口血。
  林芷死死按住手心,险些踏出一步。
  夏梦翎也身体前倾下意识想要伸手,纪禹臣拦住了,南荣璃和东野雪被夏梦翎的动作吸引视线,没有注意到林芷。
  堵在天井口的魔力消散,男人身上的生气也在消散,他盘腿坐在水晶和封印之前,目光落在夏梦翎等人的方向。
  夏梦翎若有所感地回头,恰好看到那张画着小花的纸飘飘悠悠,落在门口。
  再回头的时候,男人用最后的力气凝聚一道纯粹的绿色魔力,轻柔地扫过五人,落在侧边门口。
  一道强光从大门处落进来,男人嘴角残存笑意,来不及转身,已然倒在地上。夏梦翎单手挡在眼前,透过五指的缝隙,看到熟悉又陌生的两个人。
  年轻了不止一点的南荣炽和东野涟。
  绿色魔力回收,尘埃重新覆盖实验室,纸上的色彩回褪,一切变回一个翠绿色光球。
  五个人站成一排,齐齐擡头。
  光球一闪一闪,落下点点绿光。
  “你们家提过这个幻象吗?”东野雪偏头问南荣璃。
  “从来没有,”南荣璃摇头,指节擦着下颚,“这个地方绝对不可能这么多年没有人来过,都没见过,只能证明,他们都没有触发幻象的条件。”
  而他们五个人有,应该是,是纪禹臣、夏梦翎和林芷身上有。
  一个是拥有浮珀魔力的普通人,一个是预言的救世主,还有一个被终湮之力附身过的……拥有星识魔力的普通人。
  东野雪探究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人,纪禹臣看着光球思考,林芷抓着裙摆低头不知道想什么,夏梦翎摸摸下巴,转身蹲下去,捡起地上的纸。
  在思考她们为什么会触发幻象、怎么触发幻象之前,夏梦翎更好奇这个绿光还有什么想表达的。
  “?”
  东野雪和南荣璃凑过去。
  纪禹臣和林芷也看过去。
  夏梦翎甩甩手里褪色的涂鸦,小心翼翼地推到绿光下面。
  “姐?你干什么?”南荣璃蹲在夏梦翎旁边问。
  夏梦翎没有回答,擡头盯着落下的绿光,直到其融化在纸面上。
  没有反应。
  夏梦翎虎口钳住下巴,陷入沉思:“没道理啊。”
  “什么道理?”纪禹臣也凑过来,他的脚刚刚踩到纸张附近,褪色的纸张突然浮起来,绿色光球整个落下,融入纸张,白绿交织,幻化成一个虚影。
  正是刚刚的西陵阁主。
  姐弟俩赶紧起身,拉着纪禹臣后退三步,与东野雪和林芷并肩。
  西陵阁主看着他们,视线好像有了落点,细看却空无一物,就像是对着镜头在无实物彩排。
  “不知你们看到这则留言是多久以后,终湮之力是否威胁到整个镜花界乃至花语岛,我希望这则留言可以早见天日,却又想着留言能跟着星识阁的封印永远不被看见。”
  “但花精灵既已出世,我想迟早也是要被看见的。”
  “我是星识阁的罪人,星识阁却不该是镜花界的罪人。我们最初研究高级时空术法、禁忌封印术法,是出于对浮珀堡的愧疚。四百多年前那场终湮之力的入侵,浮珀堡只来得及向我们发出求助,我们却没有帮上忙,间接导致了浮珀堡的凋零。”
  “终湮之力虽最终被浮珀堡挡在界外无法入侵,但我们还是想研究出消灭它的方法,告慰浮珀英灵,到了我父亲那一辈,这事几乎成了一个执念。”
  西陵阁主说着,痛苦地捂住脸,声音沙哑:“而我,更是被终湮之力寻到可乘之机,被它所谓的终极智慧诱惑,将整个星识阁变成了终湮之力能量转化的据点。”
  “等我反应过来,星识阁已经全部被控,我只能把自己锁在实验室寻找转机,哪料花精灵出世,星识阁异常被发觉,终湮之力将计就计,险些把花梦宫和千霖殿牵扯进来。”
  “为了防止花圃封印变作终湮之力滋养力量的温床,我只能强行将封印转移到实验室,保全剩余族人与东南二方。”
  “我在这则留言上下过封印,只有浮珀魔力与我星识嫡系魔力可以将其开启。若是浮珀族人开启,请允我郑重表达先辈未曾来得及表达的歉意,若是我星识嫡系开启……孩子,是父亲对不起你们,但父亲还是想央求你们把我星识阁这四百年研究出的,真正封印终湮之力的方法带给花梦宫。”
  真正封印终湮之力的方法?
  五个人全部站直,竖起耳朵一个比一个认真。
  “终湮之力无形无质,需寻一容器将其封印,再集四方之力攻之方能将其消灭。外面那颗水晶是浮珀堡最后留下的东西,里面蕴藏浮珀堡最后的守护之力,将它带去花梦宫,一定,一定要用它,消灭……”
  声音戛然而止,绿光如同短路般不断闪烁,最终消失那种涂鸦也跟着化为灰烬。
  五个人面面相觑,最后一同把目光投向纪禹臣。
  纪禹臣第一次觉得自己居然这么重要。
  深吸一口气,纪禹臣郑重点头,一步步靠近封印,轻轻用手碰了一下。
  夏梦翎提起一口气,时刻准备帮忙。
  但纪禹臣顺利穿过若隐若现的金色封印,手掌按上里面漂浮的水晶。
  “等一下。”南荣璃眯眼,制止纪禹臣把水晶拿出来的动作,快步靠近,然后也伸手试图碰水晶。
  “啪嚓——”似火似电的魔法瞬间爆发,南荣璃龇牙缩手退开。
  夏梦翎:“?”
  “没事了,”南荣璃捂着自己的手,神色放松下来,“的确只有浮珀魔力可以动,你拿吧。”
  纪禹臣耸肩,手上用力,把水晶从封印里拿出来。
  夏梦翎第一个凑上去,稀罕地上下翻看:“这就是能封印终湮之力的东西?”
  “应该是?”纪禹臣也跟着夏梦翎来回看,神色古怪,“但这是不是随便了一点,能封印终湮之力的东西就一直在封印终湮之力的地方光明正大放了十几年?”
  东野雪和林芷也跟上来,前者也满心疑惑,总觉得太轻易了,但南荣璃刚刚的验证也证实,其他人碰不得那个封印。
  林芷看着夏梦翎手里的水晶,抓着胸口的吊坠眼中隐有泪花:“太好了,实在太好了,我终于,终于可以替姐姐报仇了。”
  夏梦翎转身,跟林芷四目相对,神色软下来:“这一趟也多亏了你……”
  倏然,林芷瞪大眼睛,指着夏梦翎身后张嘴欲喊,夏梦翎和纪禹臣对这个反应都有应激了,当即调动魔力防御并转头。
  后面空空如也。
  但夏梦翎握着水晶的手一松,五指握了个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