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五年后——
  抵达厅的冷风吹不散黏糊糊的潮热,自动门滑开的瞬间,裹着南洋海盐味的热风就扑了满脸,混着身边刚下飞机乘客身上淡淡的防晒霜甜香,是夏天独有的味道。
  “小雪、惠,看这里——”
  钉崎野蔷薇的喊声穿过熙攘人潮,原本正挽着伏黑惠手臂左右张望的女生立刻转过了身。
  李雪摘下遮脸的宽边墨镜,黑长直的发尾扫过伏黑惠露在衬衫外的小臂,带起一阵轻轻的痒。
  她穿了一身火红缎面长裙,顺着腰线垂下去,像把整个地中海的落日都缠在了身上。一张芙蓉美人面,朱唇衬得皮肤白得发光,眼睛中似含着碎星。
  她擡手挥了挥,眉眼快活地舒展开,唇角弯起甜美娇俏的弧度,声音雀跃:“野蔷薇,悠仁,好久不见呀。”
  伏黑惠刚低头看完七海建人发来的定位,收起手机就看见李雪手忙脚乱往脸上捂墨镜,忍不住无奈地叹了一声:“笨蛋,这都能忘。”
  还是晚了。
  不远处举着冰椰汁拍照的女生攥着杯子愣了两秒,突然拔高声音喊了出来:“雪?是那个李雪吗?”
  像是飓风刮过平静的海面,原本稀稀拉拉的人群瞬间涌了过来,举着手机的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快门声噼里啪啦响,不过几秒钟,那抹亮眼的红色就被围得严严实实。
  伏黑惠被挤得往后退了半步,只得先退出人群,推着行李箱,朝着钉崎和虎杖的方向走过去。
  他摘下自己的墨镜,颔首打了招呼:“好久不见。”
  虎杖悠仁瞠目结舌,手里的行李箱被他来回拖动着吱嘎响,半天才憋出话:“……真的这么夸张啊?我之前看网上的热搜还以为是媒体炒出来的,没想到居然走到哪儿都被围。”
  钉崎野蔷薇抽了抽嘴角,斜着眼睛瞟向被围在中心的红色身影,哭笑不得:“明明知道露面会被认出来,为什么非要穿这么扎眼的红裙子?安安静静混在人群里不好吗?”
  伏黑惠擡手扶额,语气毫无波动:“她的理论是,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说普通人都觉得名人出街会刻意穿得低调隐蔽,所以她偏穿最招摇的颜色,别人反而只会觉得‘只是长得像而已’,不会往那方面想,谁知道她刚听见你们喊就直接把墨镜摘了,自己把身份露了。”
  “那我们就站在这里等着吗?要不要我过去挤一挤帮她把人拉开?”虎杖挠了挠脸颊,往人群的方向看了看。
  “不用,习惯了。”伏黑惠双臂环胸靠在大厅的立柱上,绿眼睛慢悠悠扫过攒动的人头,思绪漫无目的地飘散。
  自从五年前咒灵的存在被羂索公开之后,全世界都慌了,到处都在找能清除咒力的人。
  三年前李雪终于解决完那一连串麻烦的死灭回游结界,开始接各个国家和地区的邀请,跑遍全球布清咒的子阵。
  走到哪儿都有当地的官员陪着,本身长得又扎眼,被路人拍了之后直接火出圈,身家能力扒得底朝天,现在网上都喊她救世主,想不被认出来才难。
  虎杖百无聊赖地四下观望,多年的任务经历让他习惯性警惕周围环境,随口问道∶“你们这次待多久?还要赶下一场吗?”
  伏黑惠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待多久看她。刚把美国最后一个州处理完。大半个地球跑下来,大部分子阵都布完了。暂时应该没什么事。”
  他可疑地沉默了下,又补充道∶“剩下几个小国想道德绑架,让她免费帮忙布阵,她直接推了,说自己本来就没道德,连她老家给的基本费用都不愿出,不去。”
  “哇——这么刚的吗?”虎杖一下子笑出了声,“不愧是她,这么多年来,这自我的劲儿就没变过啊。”
  “她能力摆在那儿,现在谁敢逼她?”伏黑惠话音未落,人群里突然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尖叫。
  钉崎看了半天热闹了,此刻用胳膊肘怼了怼伏黑的胳膊,戏谑地笑出声,扬了扬下巴往那边示意:“喂喂,有人送花哦!你就真的这么看着?不去管管?”
  伏黑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黑发俊俏的年轻男生抱着一大束包装精致的红玫瑰,正笑着递到李雪面前。
  哪怕意识到这又是某些人试图拉拢她的“美男计”,伏黑惠的脸色还是微微沉了沉,他的语气毫无波澜:“她自己能处理好。”
  果然,李雪大大方方笑着接过了花,对着男生说了几句话,男生虽然脸上带着失望,还是很礼貌地点点头退开了。
  李雪抱着那一大束红玫瑰,笑着望了他们一眼,一边说着“私人行程,麻烦大家让一让呀”,一边从人群里往外挤。
  走两步她就抽出一支玫瑰递给身边的迷弟迷妹,没一会儿满满一大束花就分出去了大半,手里只拿着两支。
  她走到三人面前,把一支红玫瑰塞给了钉崎野蔷薇,另一支塞给了虎杖悠仁。
  见伏黑惠幽幽地盯着她,脸色微微发黑。她眨了眨眼,手往身后一背,变戏法似的抽出一支白玫瑰,踮着脚递到他面前,眼尾俏皮地牵起:“给我们小惠同学的专属哦。”
  围在不远处偷窥的人群瞬间又响起一阵哄闹的尖叫,伏黑惠的耳根唰一下就红了,绿眼睛里原本带着的一点幽深,慢慢融成了化不开的柔软笑意。
  他伸手接过那支白玫瑰,顺势擡手,轻轻把花插进了李雪乌黑的发鬓,纯白的花瓣衬得她黑发红唇愈发鲜亮。
  没等围观的人按下更多快门,他已经攥住了李雪的手腕,拖着人就往机场出口跑,把满大厅的尖叫和闪光灯都关在了身后。
  “走了,七海先生该等急了。”
  “哎呀你慢点,怎么还是一害羞就跑——”李雪的笑声被风卷着飘过来。
  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对视一眼,赶紧拖着行李箱追了上去,“等等我们啊!别跑那么快!”
  机场外的路边,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驾驶座旁站着穿黑西装的当地政府安排的接待人员。看见伏黑惠过来,笑着递过了车钥匙,握握手说了两句客气的客套话就离开了。
  伏黑惠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示意几人快上车,发动车子往关丹市区的方向开。
  汽车行驶在沿海的公路上,海风顺着大开的车窗吹进来,掀得李雪火红的裙角不住翻飞。
  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她干脆解开安全带转身跪坐在副驾,手肘撑着靠背看向后排的两人。
  她手一挥,一瓶瓶身印着烫金标的磨砂酒瓶就到了手里,左右晃了晃,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野蔷薇你看!我从纽约带回来的威士忌,酒庄老板说是他的珍藏哦,晚上沙滩烧烤的时候开了一起尝呀。”
  “坐好,系上安全带,前面就要转弯了。”伏黑惠余光扫到她晃悠的裙摆,伸手轻轻扶了一把她的腰,语气颇为无奈。
  很快车子就拐进了最后一段路。
  尽头的缓坡上,米白色的别墅群错落有致,翠绿的爬墙虎缠着白色的廊柱爬向二楼阳台,院子里开着大片橙红色的花,原木搭建的甲板延伸到私属沙滩,浪涛拍着岸边,碎成星星点点的银光。
  车刚停稳,李雪就抓起安全带扣解开,推开车门跑向院子,门铃响起的节奏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防盗门刚拉开一条缝,她就踮脚扑了上去,胳膊圈住七海建人的脖子晃了晃,软声撒娇:“娜娜明!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呀?”
  话音刚落,她的脚踝就被一团暖乎乎毛绒绒蹭了蹭,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软痒,李雪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
  七海建人无奈地伸手,把挂在自己身上的李雪轻轻扒了下来,擡手扶了扶滑到鼻梁的眼镜,一如既往的淡定:“都二十岁了,偶尔也含蓄一点。”
  李雪对着他做了个鬼脸,弯腰抱起脚边蹭过来、被她起名叫“卡卡”的奥西猫,把猫举到面前蹭了蹭鼻子:“卡卡都长这么大啦!还是这么可爱!嗯——有没有想姐姐?”
  说完就抱着猫,蹦蹦跳跳跑进了客厅,木拖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快的哒哒声。
  伏黑惠三人才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和七海打了招呼之后走进屋内。
  客厅挑高的天花板挂着藤编的吊灯,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对着一整面落地玻璃,拉门外是临海的露台,坐在沙发上擡眼就能看见晃着碎金的海,浪一层一层往沙滩上滚,连风都带着慵懒的度假味道。
  虎杖悠仁打量着房间里简约又舒服的摆设,看着七海提着冰桶、端着放满各种口味果汁的托盘走过来,开口笑道:“真没想到娜娜明这么早就退休了呀,我之前还以为你会再干几年呢。”
  七海建人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转身坐进另一边的单人沙发,推了推眼镜,脸上是毫不遮掩的嫌弃:
  “为了处理羂索五年前留下的那堆烂摊子,被迫加了快两年的班。天天盯着就怕哪个不要命的家伙乱闯炸了结界。咒术师的工作就是狗屎。攒够了养老钱,当然立刻退休。”
  伏黑惠给李雪调了一杯加了冰块的混合果汁递过去,李雪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晃了晃腿,笑着开口:
  “什么嘛,我可是很努力了哦。那么多高咒力浓度的结界,要完全把咒力中和掉,我的内力耗了又涨涨了又耗,两年已经很不容易了耶。”
  钉崎划着手机屏幕,擡头皱了皱眉,有点疑惑:“不对啊,小月还没来吗?北海道结界和天元结界去年你不就处理完了?虽说现在哪里都有常规咒灵,也不至于把她一直绑在北海道祓除吧?”
  她的话音刚落,玄关的门铃就叮铃铃响了。
  七海起身过去开门。
  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阿伊努少女站在门口,棕黑色的波浪长发松松披在肩上。几年过去,她脸上的稚嫩已经完全褪去,原本强装的板正,真正变得沉稳内敛。
  星野月对着七海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擡头看见客厅里的李雪时,眼睛“唰”一下亮了,声音不自觉地扬起:“小雪姐!”
  李雪立刻放下手里的果汁,对着她招招手,见她只背了一个帆布小包,又顺手拿起一瓶冰可乐递过去:
  “一路辛苦了。不过既然人都齐了,我们就别在屋里闷着啦,直接去沙滩玩吧!”
  “好耶!去打沙滩排球!还要冲浪!”虎杖悠仁一下子从沙发上蹦起来,跑去找行李箱。
  “我要先晒日光浴!还要找好看的小哥哥小姐姐拍照!”钉崎跟着欢呼一声,也跑了过去。
  伏黑惠将不知何时蹭到他怀里的卡卡放回客厅的猫爬架上,顺手拿起挂在椅背的小包,跟着大家的脚步走出了门。
  沙子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虎杖悠仁抱着冲浪板玩了一圈正往回走。视线扫过沙滩边缘那片景观林,恰好瞥见一道黑影晃了一下。
  他把冲浪板靠在遮阳伞边的柜子上,坐进伏黑惠旁边的空椅,一手支着脸颊,压低声音问:“这样没关系吗?都过去这么久了,那群诅咒师还没放弃啊?”
  伏黑惠睫毛颤了颤,将一瓶结着水珠的啤酒推给他,刚才那片林子里,式神的黑影悄然归位,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片空荡:
  “还好,自从小雪的子阵布置得越来越广,全世界范围内的咒力浓度开始缓慢下降,那群靠咒力吃饭的人就坐不住了。我们回日本的时候每次都会遇上刺杀,来海外已经算好的了,他们还不敢太嚣张。”
  七海靠在藤编躺椅上,墨镜遮住了眼睛,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了点,没对伏黑惠这种“上门就清”的处理方式发表任何评价。
  “好无聊啊你们三个,就这么呆坐在这里吗?”
  笑盈盈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下一秒,柔软的藕臂就缠上了伏黑惠的胸膛,带着熟悉的甜香。
  伏黑惠一把抓住李雪乱动的手,微微仰头看向她,语气带着点笑意:“说吧,大小姐有何指教?”
  李雪噗嗤一声笑得花枝乱颤,抽回手推了推他的肩膀:“走吧走吧,陪我们去打沙排嘛,悠仁和娜娜明也一起呀。”
  四个人说说笑笑走向沙滩中间,星野月和钉崎已经拉好了球网正在热身,一副势要将几人都打趴下的架势。
  没玩一会儿,刚才嚷嚷得最积极、拉着人非要打球的李雪就扶着腰往后退,喊着“老胳膊老腿不行了跑不动了”,火速退场。
  拎着塑料小桶和铲子,就跑到遮阳伞边的空沙滩玩沙子。
  没多久,伏黑惠也跟了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来,帮她堆沙堡的基底。
  李雪低着头,把捡来的贝壳一个个嵌在沙堡的城墙上,又插了两根捡来的树枝当城堡的旗子,脸上沾了点细沙也没发现。
  等沙堡堆好,她直起腰时,才发现伏黑惠就撑着下巴安安静静看着她,绿眼睛里盛着碎碎的阳光,荡漾出一片温柔的海。
  李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悄悄往伏黑惠那边凑了凑,偷偷瞄了一眼远处还在热闹打球的伙伴们,压低声音用气音问他:“……亲亲?”
  伏黑惠的耳根刚漫上浅红,还没等他俯身,两人身后就突然出现一道人影,还故意轻轻咳了一声。
  吓得李雪立马原地起跳,转身时泳衣裙摆扫塌了半块沙堡。
  逆着光站着的高个男人戴着黑色墨镜,隐约能看到亮眼的蔚蓝,白色的头发被海风掀得乱飞。
  身边穿花衬衫的丸子头男人,狐貍眼眯得温温柔柔,乍一看笑得一脸无辜,但那点看热闹的心思都快溢出来了。
  五条悟一脸坏笑,开口拉长了声音:“好啊你们,集体出来玩居然不喊老师我,还好刷到了小雪发的动态,不然就被你们藏过去了。”
  夏油杰在旁边点头,笑得像只偷腥的狐貍:“我们只是刚好路过关丹,就过来凑个热闹。”
  气得李雪抓起一把沙子就往他们那边扔,抄起塑料铲子,追着他们就要打,嘴里还嚷着:
  “我给你们解除束缚是让你们来捣乱的吗!太过分了!居然偷偷摸过来,一点长辈的样子都没有!”
  伏黑惠蹲在地上,看着三人打闹着离开的背影,勾起嘴角轻笑一声。他把塌了一半的沙堡整理好,才站起身,拿着小桶跟了上去。
  等所有人都围坐在一起时,已是晚风徐徐。
  烧烤架支在沙滩上,炭火烧得通红,架上的烤鱼滋滋冒油,玉米和香肠烤得金黄,冰桶里镇着啤酒和果汁,还有李雪从美国带回来的那瓶珍藏威士忌。七海开了瓶,给每个人都倒了小半杯。
  大家围坐在铺好的格子餐布边,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把烧烤的香气吹得满沙滩都是。
  李雪晃了晃杯子,酒液映着天边的晚霞,颤碎绚烂的光影:“当年在稚内,约好夏天一起到海边玩,居然忙了这么多年才实现……”
  钉崎咬了一口烤玉米,含含糊糊开口:“那有什么关系,我们大家都好好地活着,能一起坐在这里玩,就已经很好了。”
  虎杖正试图阻止五条悟往自己杯子里倒威士忌,闻言也转过头,眼睛在火光下格外明亮:“没错!明年,后年,以后每一年都要一起再聚啊!”
  七海建人扶了扶眼镜,看着这群过于闹腾的家伙,叹了口气:“以后聚会请换个远点的地方,对退休人士不太友好。”
  李雪故意捂住嘴,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唉?我没说吗?我在附近也买了套房子,娜娜明,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哦。”
  众人愣了一下,紧接着就是满场的“哇——”,然后就是哄堂大笑,五条悟拍着大腿喊“干得好!以后天天蹭娜娜明的饭”,闹得七海额角突突跳。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的海平面上方突然“砰”一声炸开一朵金色的烟花,紧接着一朵接一朵,红的蓝的紫的,把整个关丹的夜空都照亮了。
  周围其他游客仰头看烟火的惊呼声飘过来,烟花的碎影落进每个人的眼睛里。
  李雪偷偷用指尖戳了戳伏黑惠的腰,在他看过来的时候,笑着仰头看向他。
  伏黑惠望进她灵动的双眼,清澈地盛着满天花火,温柔地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微微俯身,十指相扣,在漫天喧嚣与绚烂之下,安静地分享了她混合着海风的威士忌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