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又八十年后——
碎玉似的细雪被罡风卷着，前赴后继地扑向山巅盘坐的人影，却在接触到她的瞬间被无形的内力化开，半点水色也未曾留下。
直到踩雪的咯吱声停在她身后，熟悉的男声穿透风鸣落下，带着无奈的吐槽∶
“三年不见，你就窝在这种冰天雪地的鬼地方？”
李雪终于动了动手指，火红衣袍的宽袖随动作扬起，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这里多好啊，远离浮华的尘世，也远离了那些甩不掉的鬼蜮魍魉。清净得很——”
身侧落下一道温热的气息，她才转过头去。
来人的兜帽不知何时已被风掀开，露出那头标志性的粉发。
八十年过去，那张脸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只添了几分沉稳，没有半点老态，是虎杖悠仁。
李雪一下子喷笑出声，束在后背的黑发松了几分，几缕青丝被风扬起，与蔷色的发带缠绵着，在空中划出曼妙的弧度。
“噗——完全没怎么变嘛，悠仁。你躲了他们这么多年，连葬礼都不愿露面，就是因为这个？”
虎杖悠仁叹了口气，斜斜睨了她一眼∶“我又不像你，能把力量玩得出神入化，连年岁样貌都能随心调。六七十岁还好，再后面——”
李雪笑得更厉害了，肩背都跟着发颤。
他看着李雪乌发红衣言笑晏晏，眼底漫开几分怀念∶“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了。”
李雪擡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颌，轻轻“哦”了一声。
其实三年前伏黑走的那天，她就撤了维持样貌的内力，任由这具身体落回本该有的样子。
谁知道明明过去那么多年，在庞大力量的浸润下，居然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她挑眉看向虎杖，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所以呢？你特意爬这么高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不等虎杖回答，她直接往他那边靠过来，素净的手指轻轻抚上他依旧俊秀的脸，声音飘散在风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轻颤∶
“难不成……是大限将至？想来当我的‘第二枚戒指’吗？”
虎杖无奈地拉下她作乱的手，声音软下来∶“你这样我怎么可能放心得下？”
“八十多年，当年与各国约定的期限早就过了。
一直背负着清除咒力的阵法的压力，现在世界上的咒力已经低到很难诞生咒灵了。
就算是回应夏油和九十九前辈的期待，你也做得够多的了。
还不准备放手吗？”
“放手？你确定？”李雪笑着歪倒在他肩上，温热的吐息染上了他的颈侧，“我要是撤了维持所有子阵的内力，阵法没了，咒力慢慢又会涨回来哦，到时候不知道又会因此死多少人呢？”
“……总能找到别的办法的。”
“唉？可我已经是老人家了，完全懒得折腾了嘛——”
“……懒死你得了，一直一个人待着，不会觉得寂寞吗？”
“什么啊——我无聊了就睡，想找乐子就下山，多得是漂亮妹妹帅气弟弟投怀送抱，有什么好寂寞的。”
“喂！那你倒是别掐我啊！不就说了你一句寂寞，还是这么斤斤计较啊你！”
“哼~”李雪一把推开他，又偏头不理他了。
虎杖一手托着腮看向她，她纤长的睫毛微垂，半掩着那双永远含着三分笑意、多情又无情的眼眸，一手从卫衣兜里陆续摸出三个罐子，上面贴着符咒封条，飘着现在平静世界里少见的咒力波动。
李雪瞬间察觉他带来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眼睛难以置信地微微睁大，嘴唇有些颤抖∶“哈？！搞什么啊你——”
“血涂、坏相、大哥。”
虎杖指尖一个一个点过罐身，语气带着怀念∶“自从咒力逐渐消退，咒物受肉也接连开始失效。先是血涂，再是坏相，几年前大哥也说要解放，说已经度过了想要的一生。”
他擡头看着李雪，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晶莹的水珠∶“他说，融合不融合，都由我决定。”
李雪的指尖颤了下，不自觉拔高的声音有些绷不住的尖锐∶“怎么难道想让我帮你做决定？！我又没求着你——”
“不，怎么会。”虎杖打断她，毫不犹豫直接敲碎了三个罐子，吸收了那三个沉寂已久的咒胎。
他闭着眼，眉心微蹙，仿佛承受某种无形的冲刷。
他再睁开眼看向她时，眼中翻滚的情绪归于深海般的平静与坚定∶“我只是来确认一下，自己到底想要什么而已。”
他站起身，拂去裤腿沾的雪，朝着李雪伸出手∶“走吧，下山了。还有好多年，我总能找到帮你解脱的办法的。”
李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擡起手，放进那片暖意里，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如果找不到呢？”
虎杖轻笑了一声，反手握住她，尾音融入风雪之中∶“那就当你的‘第二枚戒指’。”
“什么嘛，说来说去最后还不是会留我一个人。”李雪嘟囔着，指尖悄悄扣紧了他的掌心。
“你一直都是自由的，别被过去那些事困住了。”
虎杖牵着她，慢慢踏进茫茫雪幕，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身后，两串脚印紧紧相依，蜿蜒向灯火阑珊的来处。
“哼，净会说些漂亮话哄人。”
“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就会装傻。”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