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八月初,东京暑气蒸腾,哪怕高专处于群山环抱之中,也抵挡不住源源不断的热气。
  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跟二年级前辈们的训练一结束,就被禅院真希打发出来跑腿买饮料。
  “呼——热死了!”
  钉崎野蔷薇一把抓过自动售卖机吐出的冰饮,利落地拉开拉环灌了一大口,又将冰凉的罐体贴在发烫的脸颊上,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说起来,最近怎么没看到小雪?之前不是天天跟我们泡在训练场吗?”
  伏黑惠正弯腰将空饮料瓶丢进回收箱,闻言直起身,语气平淡:“她跟九十九前辈出去了。”
  “哎?那个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钉崎瞬间瞪圆了眼睛,“她们关系这么好?”
  “嗯。五天前我们看书的时候,她在我旁边打的电话。”伏黑惠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天的画面。
  午后的书库里,阳光透过格子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雪趴在他对面的桌子上,脸颊压得变形,对着手机用懒洋洋的语气抱怨:“八月都快过去一半了,还没出去玩过,好无聊啊由基~”
  电话那头传来九十九由基爽朗的笑声:“巧了,我明天回东京,带你去玩个够?”
  “好呀好呀!”李雪立刻来了精神,直起身时眼睛亮晶晶的。
  结果第二天出发时,她只拎了个轻飘飘的小包,里面塞着的东西还没他随手塞的多。伏黑惠看着她优哉游哉地靠在玄关玩手机,忍不住动手帮她收拾了换洗衣物和防晒用品,换来对方一句拖长了调子的夸奖:“惠真能干~真贤惠~”
  想到这里,伏黑惠的额角隐隐冒出几根黑线。
  就在这时,两道陌生的咒力气息毫无预兆地从身后靠近。
  伏黑惠和钉崎野蔷薇几乎是同时转身,咒力在指尖悄然凝聚。
  看清来人时,伏黑惠皱起了眉:“禅院前辈?您怎么会在这里?”
  “真是的,伏黑同学,你这样叫不就跟真希不好区分了吗?叫我真依吧。”禅院真依捂着嘴笑,还俏皮地眨了眨右眼。她身旁还站着一个身材极为高大魁梧、气质狂野的男人。
  禅院真依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又挑衅:“说起来,那个一半是诅咒的怪物虎杖悠仁,死了倒是让人省心不少呢。”
  “你说什么呢?!”钉崎的火气瞬间被点燃,攥着饮料罐的指节泛白。伏黑惠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那个高大男人东堂葵,却说他只关心他们有没有资格代替乙骨忧太,并毫无征兆地抛出一个问题:
  “伏黑,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伏黑惠愣住了,一股强烈的既视感涌上心头。一个多月前,九十九由基也问过他一模一样的问题,当时他随便敷衍了过去,怎么现在又来?
  钉崎直接吐槽:“这是什么新型打招呼方式吗?等等,该不会你和九十九由基认识吧?”
  “你们认识我师父?”东堂葵露出意外的表情,随即又把话题拉了回来,他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快回答我,这决定了我要不要把你揍个半死。”
  伏黑惠瞥了一眼没带咒具的钉崎,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没有特定类型。只要那个人,拥有‘坚定的人性’,其他的都不重要。”
  “无聊透顶的答案。”东堂葵显然不满意,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嗯?不可以对惠动手哦。”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从伏黑惠身后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雪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好几个印着商场logo的购物袋,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她绕到伏黑惠面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把所有购物袋都塞到他怀里,只留下一个,走到东堂葵面前递了过去。
  “我是李雪。由基应该跟你提过我吧?以后请多指教,这是见面礼。”
  东堂葵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袋子,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就在这时,禅院真希、胖达和狗卷棘匆匆跑了过来,看到没有打起来的场面,都松了口气。
  “呦,小雪,回来啦?玩得开心吗?”胖达挥着爪子打招呼。
  “超开心的!”李雪笑眯眯地指了指伏黑惠手里的袋子,“还给大家带了礼物哦。”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在真希和真依之间停顿了一瞬。
  “哼,吊车尾,我刚才都没注意到你呢,真希。”禅院真依的语气里满是挑衅。
  “要说吊车尾,你也是吧?真依。”真希立刻反唇相讥,“你不也只会给物体注入咒力,根本不会什么像样的术式。”
  李雪看了看真希,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伏黑惠,忽然开口:
  “那个,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毕竟只要没影响到别人,我一向尊重他人的命运。但既然你是真希在意的人……”
  她的目光转向真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真依,你看起来,好像快要死了哦。长则几个月,短则几天。”
  空气瞬间凝固了。
  真希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开、开玩笑的吧……”
  “我从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李雪淡淡地扫过僵在原地的众人,语气平静,“虽然是我自己的推测。我的‘推演’,是基于当前的因果惯性,对未来最可能结果的预测,它会受到因果惯性强度和个体变数权重的影响。”
  “简单来说,普通人的选择有限,很容易被环境和他人裹挟,未来的路径相对固定,所以能清晰地看到‘灾祸’的预兆。而强大的咒术师,一个念头就能改变无数种可能,他们的未来充满分支,很难看清。”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真依身上:“我很少长时间在咒术师身上看到这么清晰的,缓慢流逝到灰色灾祸的光晕。不管你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还是自己做出了什么决定,你都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可怕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区域,只有远处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聒噪着。
  真依脸上挑衅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悸。真希则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自动售卖机。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
  李雪接起电话,“喂”了一声,随即点点头:“好,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后,她又看了真依一眼,语气冷了下来:“刚才你说悠仁的话,我都听到了。他是我的朋友,再这么编排他,我会生气的。我可不是什么‘坚定的好人’,这次是看在真希的份上。”
  她转头对伏黑惠说:“袋子里是给大家的礼物,麻烦你分一下。”说完,她的目光在真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匆匆离开了。
  只留下一群人,在夏日的燥热中,面对着一片难以言喻的寂静。
  “杰,好久不见。”
  李雪推开庭院的木门,夏油杰正坐在窗边翻着一本旧书。听到声音,他擡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你来了。”
  “悟和九十九呢?不是说就等我一个了?”李雪熟门熟路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搬了个小凳子凑到夏油杰旁边坐下。
  “他们去禅院家和加茂家找资料了,应该快回来了。”夏油杰合上书,目光落在她脸上,“津美纪小姐,已经安置好了?”
  李雪端着杯子,突然摆出一副怀春少女的模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嗯,放在家入老师那边了,方便惠经常去探望。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吧~对了,你的‘家人们’呢?”
  “你啊……”夏油杰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她的装模作样早已习以为常。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米格尔他们实力足够,也有自己的想法,我只是把情况告诉了他们,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了。美美子和菜菜子,悟已经跟高层谈好了,咒术师现在缺人手,她们也不算罪大恶极,先做一段时间的清理任务抵罪,过段时间应该就能回高专了。”
  李雪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低落:“希望这次能顺利解决吧。真是够了,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大规模的灾难?普通人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这么难吗……”
  夏油杰没有说话,只是捏着书页的指尖微微收紧,洁白的纸面上被揉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就在这时,木门被推开,五条悟和九十九由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看起来年代久远的卷轴盒。
  “哟,小雪,你来了啊!”五条悟把卷轴盒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轻快,“还好那两家没太啰嗦,不然还得耽误点时间。”
  “先不说这个,”九十九由基拉开椅子坐下,脸色凝重,“五条去查了那个高层的事。任务发布的三天前,那老家伙开会时还一切正常,咒力、术式反应都没问题。但虎杖上报死亡的两天后,他的尸体在密室里被发现,同样是大脑失踪,没有任何咒力残留,报告上写的是‘术式反噬或急病’。”
  “连你的六眼都没看出异常?”夏油杰皱起眉。
  “完全没有。”五条悟的语气沉了下来,墨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要么对方的术式高明到能完美复刻一切,包括灵魂波动;要么,就像小雪之前推测的那样,那老家伙在开会时,就已经不是本人了。大脑要么是术式的触发条件,要么是被当成某种‘耗材’用掉了。”
  “操控尸体或者利用大脑的术式……”夏油杰思索着,“咒术史上不是没有,但能做到这种毫无破绽的替换和隐匿,闻所未闻。而且目标直指高层,针对性太强了。”
  “它在观察,也在筛选。”李雪开口道,“从结果来看,它对虎杖非常关注,胆大到敢用这种方式在我们眼前活动。而虎杖最大的问题就在宿傩。我们需要更了解宿傩,线索可能就在他身上。”
  “所以除了高专和五条家的书库,我们还去了禅院和加茂家。”五条悟打开卷轴盒,抽出里面的古老卷宗,“关于‘诅咒之王’宿傩死后,二十指被分割成特级咒物的记载,两家都有。但是——”
  他的手指点在卷宗上的一处空白。
  九十九由基接过话头:“关于具体是谁执行了分割,又是如何封印的细节,完全没有记载。加茂家的这份更明显,相关的那一页被人撕掉了,痕迹很旧。”
  夏油杰拿起卷宗仔细查看,眉头紧锁:“被刻意抹除了。有人在千年前,就不想让别人知道宿傩‘咒物化’的具体过程。而且这个人或者势力,能同时影响御三家中的两家。”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隐约传来。
  一个能完美伪装自己、可能与大脑或尸体操控有关、存在时间可能跨越千年、对宿傩了如指掌、并且一直在暗中观察和筛选的“未知存在”。
  它的目的不明,但“获得一具特殊的身体”是目前表现出的直接目标。而李雪和虎杖悠仁,无疑是它“筛选名单”上最显眼的两个人。
  更令人不安的是,只要它不主动暴露,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手段能从人群中把它找出来。
  五条悟终于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的轻浮,只剩下冰冷的锐利:“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老东西,也敢在新时代指手画脚。在搞清楚它的目的之前,保护好自己,也看好你们在意的人。”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庭院里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却驱不散房间里沉重的阴霾。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