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所以——为什么是我跳啊！”
虎杖悠仁满脸黑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手里的麻绳被他扯得咯吱作响。他用死鱼眼斜睨着旁边的李雪，声音里满是崩溃，“而且我们明明只去了趟便利店啊！这种粗麻绳根本没得卖吧！你到底从哪儿搞来的啊！”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悠仁你勇敢、强大又超级友善啊！cool！cooler！coolest！”李雪双眼亮晶晶的，像缀满了星星，一连串彩虹屁不要钱似的往外蹦，那架势仿佛舍虎杖其谁，“上吧悠仁！只要你跳下去，你就是高专最靓的崽！”
“这、这样吗？”虎杖挠了挠头，豆豆眼眨巴了两下，没一会儿就被夸得眉开眼笑，胸脯挺得老高，“好！那我上了！”说着就麻利地往腰间系绳子。
钉崎野蔷薇学着伏黑惠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环抱着双臂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耍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力吐槽道：“刚才便利店那个小哥，估计就是被她这么哄得晕头转向，居然跑去仓库翻出麻绳，还硬要送给她吧？”
伏黑惠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显然对李雪的操作早已见怪不怪。
不过是一个错眼的功夫，栏杆边就没了虎杖的人影。只剩下李雪双手拢成喇叭状，探着身子向下大喊：“悠仁——你——还好吗——！”
钉崎和伏黑惠瞬间瞪大了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栏杆边，也跟着向下望去。只见虎杖悠仁被麻绳吊在半空中，正随着晚风晃晃悠悠，还不忘腾出一只手比了个大拇指，扯着嗓子喊：“完全——没问题——！”
等三人急匆匆赶到桥下，虎杖已经靠自己解开了绳子，正站在原地东张西望。看见他们跑来，立刻挥着手喊道：“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连咒力残秽都没察觉到。”
伏黑惠谨慎地放出玉犬，让它们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后，他回忆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开口说道：“前面有条河，去那边看看。”
李雪秒懂，立刻响应：“那我们走吧。”转头却看见钉崎和虎杖满脸写着“虽然不懂但还是跟着走”，忍不住笑着解释，“到现在都没发现咒灵和残秽，说明咒灵大概率藏在领域或者结界里。进入结界的话，顺序和规则很重要。既然只是夜晚从桥下进入还不够，那肯定还有别的规则。咒灵要引诱受害者，所以界限应该很明显，比如——跨过河流。”
“原来是这样！”虎杖恍然大悟，发出一声惊叹。
钉崎头顶瞬间乌云密布，咬牙切齿道：“可恶的学霸！”
李雪笑得直不起腰：“你们也要多学学结界知识啦，想要成功构建领域，结界术可是必不可少的基础。”
四人刚跨过河流，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原本的树林河滩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奇形怪状的岩洞。李雪四处张望，突然指着阴影处：“果然是领域……嗯？那是什么？”
话音刚落，一只长着两张嘴的不明生物从阴影里蹿了出来，还操着沙哑的声音说话：“怎么？有先到的客人？”
李雪好奇地往前凑了一步，伏黑惠想拉住她，却只蹭过了她的衣角：“喂，小雪……”
她伸出手在那只生物面前晃了晃，眼睛里满是好奇：“你能思考吗？好神奇哦，明明有咒力，命运光却是灰色的还在循环，倒是跟悠仁有点像呢，不过他的比你亮多了！”
“什么——！”身后的三人异口同声地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那只生物歪了歪脑袋，问道：“怎么？你要陪我玩吗？”
李雪正要回答，突然察觉到身后有异动，猛地转身：“野蔷薇——？”
钉崎匆忙间只来得及喊了一声：“我没事！你们先祓除咒灵！”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出了领域。
李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旁边那只生物突然喊了一声“哥哥”，也跟着冲了出去。
“哈——？尼酱？这种玩意还不止一个的吗？”李雪惊讶得声音都破音了。
“虎杖！优先保护钉崎！追上去！我们解决掉这个咒灵就来支援你们！”伏黑惠咬了咬牙，手里已经开始清理那些像地鼠一样不断冒头的咒灵分体。
“好！要是情况不妙你们也赶紧撤出来！”虎杖喊了一声，立刻跟着冲了出去。
李雪四下张望了一番，慢悠悠地蹭到领域边缘，对着伏黑惠挥了挥手：“小惠加油哦，我要省点内力，留着给津美纪姐姐治疗，不到生死关头我可是不会出手的~”说完就支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伏黑惠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召唤出玉犬开始加速清理咒灵。可当他消灭最后一个咒灵分体后，却发现领域并没有消失。
领域顶端，一个伪装得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咒胎突然开始剧烈蠕动，粘稠的黑色液体不断滴落。紧接着，一只特级咒灵从破裂的咒胎中孵化出来，重重地坠落在地上。
“哇哦。”李雪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看了眼伏黑惠，依旧没有出手的意思：“小惠，不要大意地上吧！我给你掠阵~”
话音未落，特级咒灵已弹射而出，目标直指伏黑惠的咽喉，玉犬咆哮着扑了上去，却被咒灵的一条手臂轻易拍飞，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太快了。
咒灵的另一条手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砸向伏黑惠的脑门。他只能举起手中的咒具短刀格挡，可精钢锻造的刀身在接触的瞬间就断成了两截。
——好强。
伏黑惠瞳孔骤缩，瞬间丢开残破的武器，双手结印召唤出鵺。然而咒灵已经冲到了他身前，无视上前防护的玉犬和鵺，紧握的拳头径直砸向他的太阳xue。伏黑惠勉强偏头避开了致命一击，却还是被拳风扫中，只觉脑中轰鸣作响，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嶙峋的岩壁上。
鲜血从额角滑落，他顺着岩壁滑落在地，模糊的视野中，特级咒灵正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它额头的四只眼睛滴溜乱转，布满利齿的嘴大张着，发出湿黏的、仿佛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讥笑声。
【会死。来不及了。只要付出代价，只要……】
伏黑惠艰难地想要爬起身，感受着特级咒灵那压倒性的压迫力，下意识地想要召唤魔虚罗，以命抵命。
却在下一刻，他蓦地侧过头。
李雪就站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她没有动，没有惊呼，甚至没有摆出战斗的姿势。只是安静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长发微微晃动。
那双总是含着狡黠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沉静的专注。像是在看一场至关重要的演出，而她坚信台上的演员绝不会让她失望。
她在看他。
只看着他。
——“我答应外婆要好好生活的。”
——“小惠也要更珍惜自己一点，大家都很在意你。”
——“更努力些吧，可别被我甩太远了哦。”
那些声音、她的声音，突然冲破血与痛的迷雾，清晰地在他耳畔炸开。
「以死获胜，和拼死获胜，可是不一样的。」
五条悟老师的手指点在他额头的触感，仿佛穿越时空，再次清晰地浮现。
【如果在这里倒下。
如果在这里，用这种方式结束。】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勾起唇角，无声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惠」。
伏黑惠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他之前的所有努力，又算什么？！】
他答应过要等津美纪醒来。
他答应过要“更努力”，不要被她甩开。
他答应过……要活着回去。
“嗬……嗬……”
粗重的喘息从齿缝间挤出。伏黑惠撑着岩壁，一点一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对面的咒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前进的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它看见那个本该奄奄一息的少年，缓缓擡起了头。
血污模糊了伏黑惠半张脸，但那双绿色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焚尽一切的、冰冷的决意。
“那就……”
他缓缓松开抠进岩壁的手指，挺直脊背，双手在身前结印，声音因为脱力和伤痛而有些沙哑，却带着拼死一搏的坚定。
“做给你看吧。”
“领域展开——「嵌合暗翳庭」。”
话音落下的瞬间——
浓郁到化不开的墨色从地面向上翻涌，如同被惊醒的深海，掀起无声的巨浪。影子的边界在模糊、在扩张、在呼吸，以伏黑惠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唔？！”李雪下意识后退半步，低头看去。
黑色的“潮水”漫过她的脚踝，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温凉的包容。浪尖溅起的“水花”轻柔地拂过她的小腿，带着某种亲昵的问候。
她擡头看向伏黑惠。
他微微垂着头，额发遮住了眼睛，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显露出此刻他正承受着恐怖的负荷。鲜血顺着他垂落的手臂滴下，落入翻涌的影海中，激起一圈圈深红色的涟漪。
昏暗的领域里，只有伏黑惠的身影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暗色光晕中。影海沸腾了，无数扭曲的、形态各异的影子从咒灵身下升起、缠绕。他携着黑影冲向咒灵，玉犬的爪子狠狠贯穿了它的胸口。
仅仅几秒钟，咒灵扭曲的身体逐渐溃散，领域开始不稳地晃动。
伏黑惠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漆黑的水面上。维持领域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黑暗迅速稀释、消散。
月光、岩壁、河滩的风——现实世界的景象重新涌入视野。
“哈啊……哈啊……”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领域展开抽干了他最后一点咒力，意识因为过度负荷而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双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即将倾倒的身体。
熟悉的、带着淡淡清甜的气息笼罩了他。
李雪跪坐在他身边，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指尖轻轻擦去他脸上混合着血污和冷汗的痕迹，动作温柔得像是捧着世界上唯一的珍宝。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贴上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柔软的骄傲。
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碎成银辉洒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挂着狡黠或灿烂笑容的脸，此刻柔和得像是林间的晚风。清澈的眼底，清晰地倒映出他狼狈不堪、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世界安静了一瞬。
伏黑惠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疯狂地跳动了一下。
下一秒，李雪跳脱的声音重新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静谧：
“呜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皱着眉头，打量着方才从咒灵溃散处落下、被她眼疾手快捞起的诡异断指，脸上写满了嫌弃。
伏黑惠靠在她怀里，看着她用两根手指捏着宿傩的手指晃来晃去，听着她吐槽“这玩意儿怕不是风干腌制了一千年”“看起来就喇嗓子”“居然没封印”“拿着它都耗内力”，最后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手指丢回给他。
刚才领域展开时的森严酷烈，与此刻温暖的体温、耳边叽叽喳喳的吐槽，形成了荒谬又令人安心的反差。
“你能彻底解决咒物？”他开口问道，声音因为脱力而低哑。
李雪一脸纠结：“怎么说呢，咒物本身的咒力其实不算多，但破开它的禁制需要的不是内力。就目前来说，光这一根手指，把我内力耗完都不见得能处理好。或许等我实力再提升一个阶段，就能轻松点了。”
伏黑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说话。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然而顷刻间，天旋地转。
李雪一把揽过他的腰，带着他轻盈地腾空而起。晚风掠过耳畔，脚下的树林飞速后退。
“放我下去！我自己能走！”伏黑惠挣扎着，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才不要~”李雪的声音带着笑，尾音上扬，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野蔷薇和悠仁那边很危险，把你丢在这里我不放心。你乖一点嘛~”
轻盈的身影掠过林梢，惊起几只夜鸟，扑棱着翅膀飞向墨蓝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