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高专深处,一间与世隔绝的密室静静蛰伏。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的霉味。四壁贴满泛黄的符咒,复杂咒文在昏暗灯光下忽明忽暗,结成密不透风的压制力场。这里不见天日,是专为禁锢高危险度存在而设的牢笼。
“所以,你们就是从高专忌库被偷走的咒胎九相图其二吧?”
李雪反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下巴抵在交叠于椅背的胳膊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房间中央那个被束缚咒具捆得结结实实的怪人。
“由基说过,咒胎九相图出自加茂家,”她歪着脑袋,语气轻松,带着点孩童的顽劣,“一下子冒出来两个能操纵血液的受肉,想猜不到都难呀~”
视线扫过对方紧绷的脊背和铁青的脸色,她又慢悠悠地补了句:
“不过,你的力量比我想象中弱一点哦,不然我也不能那么顺利地控你那么久。嗯……你是二哥坏相,那个比你实力还差些的,是三弟血涂,对吧?还有个最厉害的大哥,叫胀相?”
被束缚的正是坏相。此刻,他身上那点近乎优雅的平静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俘的屈辱和对弟弟的担忧。
他死死瞪着李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你想怎么样?!我弟弟呢?把他还给我!”
“唔……”李雪似乎有些困扰地挠了挠脸颊,侧头看向密室唯一的门口,语气无辜,“我看起来很像坏人吗?”
门口,因为密室内的符咒连咒术师的咒力也一并压制,伏黑惠、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只能挤在门外探头探脑。听到李雪的问题,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地狠狠点头。
钉崎野蔷薇虚着眼,毫不留情地吐槽:“你都把人关在这种贴满符咒、连个窗户都没有的小黑屋里了,还指望他对你有好脸色?”
虎杖悠仁也耷拉着眼角,一脸无语:“而且还指着人家鼻子说‘你水平不行’……听起来确实有点欠揍啊,小雪。”
伏黑惠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框,脸上还带着咒力过度消耗后的苍白,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又点了点头。
站在李雪身侧的九十九由基,被门口三人毫不留情的拆台和李雪那副“我很无辜”的表情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微微耸动。
就在这滑稽又诡异的对峙中,夏油杰穿过堵在门口的三人,步伐从容地走进密室。他脸上挂着惯有的淡笑,开口第一句话,就精准地戳中了坏相的神经:
“隔壁那位,已经撑不住全交代了。你还要在这里负隅顽抗吗?”
“混蛋咒术师!!”坏相瞬间抓狂,束缚他的咒具被挣得哐哐直响,眼角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担忧,渗出一滴小小的泪珠,“你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啊咧?”夏油杰闻言微微歪头,脸上露出纯良的疑惑,“非要说的话……我现在还算诅咒师哦?”
“哇……”李雪也跟着同步歪头,表情和夏油杰如出一辙,盯着坏相眼角的泪珠,语气里满是惊奇,“掉小珍珠了耶……看起来好像有点可怜哦?”
坏相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狂怒、羞愤、担忧、无力……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空白。他死死抿着唇,再也不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眼前两人。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额……”
李雪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灼热的视线。她下意识地直起身子,扭头往后瞥了一眼。
只见夜蛾正道校长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那张一向严肃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正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密室内的“审讯”现场。
五条悟则不知何时挤到了虎杖和钉崎中间,对着她夸张地挤眉弄眼,用口型比划着“玩脱了吧”。虎杖和钉崎也一脸紧张地对着她做着“快收敛点”的手势。伏黑惠已经不忍直视地单手扶额,把脸转向了一边。
“咳咳!”李雪清了清嗓子,迅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表情一秒切换到正经模式,“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保证让你见到完好无损的血涂!”
她走到坏相面前,微微俯身,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清晰直接:“你们是怎么成功受肉的?带走你们、唤醒你们的人,长什么样子?为什么会去八十八桥?从你醒来开始,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
坏相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扫过眼前这个让人完全摸不透底细的少女,又掠过她身后气息深不可测的九十九由基和夏油杰,最后落到门口那几位明显是高层的五条悟和夜蛾身上。他清楚地知道,在这里,面对这些人,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弟弟的安危,完完全全捏在对方手里。
他脸上写满了深深的屈辱和无力,看了李雪一眼,终于低垂下头,声音沙哑地开始了回忆——
意识从漫长的黑暗中挣脱时,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缝合线的、蓝色长发的脸。对方脸上挂着诡异的轻快笑容。
“嗨~我是真人,刚苏醒就麻烦你真不好意思,不过可以去帮我干个小活吗?”
坏相没有立刻回应。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咒灵,体内涌动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还有旁边那个懵懂地看着他、怯生生喊着“哥哥”的弟弟血涂……一切都让他感到混乱和警惕。他选择了沉默。
“怎么感觉这也是个傻的?”真人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气鼓鼓地转向房间角落的阴影,语气里满是不满,“小泉,你该不会是在糊弄我吧?”
坏相这才注意到,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男人。黑色短发,脸上戴着遮挡了半张脸的面具,让人看不清具体容貌。他说话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被称作“小泉”的男人轻笑一声,似乎并不在意真人的抱怨,“可能是还没适应?对刚‘出生’的,多点耐心吧,真人。”
他率先向门口走去,经过坏相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走了,去唤醒最后一位。”
坏相犹豫了一下,看着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血涂,还是跟了上去。
隔壁房间里,一个看起来像普通上班族的男人被吊在墙上,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正惊恐地哀求着:“钱!我可以给你们钱!不要杀我!求求你们!”
真人笑嘻嘻地没有理会,从怀里掏出一个贴着符咒的罐子,倒出一块散发着浓郁不祥气息的黑色肉块。
是咒胎。
他捏着那男人的下巴,轻而易举地撬开他的嘴,把咒胎硬生生塞了进去。
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痉挛、扭曲。很快,惨叫声戛然而止,男人停止了挣扎,缓缓擡起头。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锐利、警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茫然。
胀相,醒了。
真人依旧是那套说辞,热情地打着招呼,仿佛刚才强行塞入咒胎的不是他。
胀相沉默地看着眼前两个气息与自己同源、眼中满是依赖和信任的弟弟,没有回应真人的寒暄,只是冷静地开口:“为什么要把我们唤醒?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小泉上前一步,慢悠悠地解释道:“我们要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诅咒也能像人类一样正常生存、不被驱逐、无需躲藏的世界。为此,我们需要力量,需要更多的同伴。”
胀相静静地听着,对这个宏伟,或者说疯狂,的目标未置可否,只是接着问:“需要我们做什么?”
“现阶段,我们需要收集一些东西。”小泉回答,“比如,分散在各地的宿傩手指。我们已经知道其中一根的位置,让你的弟弟们去取回来吧,只是简单的回收任务。”
胀相的目光在坏相和血涂脸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
“很好。”小泉似乎笑了笑,“这房子你们可以暂时住下。晚点,我们会再联系你们。”说完,他便和真人一起离开了。
确认两人走远,坏相才犹豫着开口:“大哥,不要紧吗?那两个家伙……很可疑。”
胀相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城市夜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他们描绘的未来,对我们而言,或许更有利。仅此而已。”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弟,语气坚定,“至于受肉之恩……忘了吧。从今往后,我们兄弟三人,只为彼此而活。”
此后两周,他们三兄弟便在这所房子里生活。直到昨天,他们接到了新的指令,前往八十八桥,回收一根宿傩手指。
回忆结束,坏相擡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倔强和祈求:“我知道的就这些。现在,可以把我的弟弟还给我了吗?”
李雪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没怎么犹豫就点头:“等会儿就带他过来。”她转身作势要走,又停下脚步,侧过脸,语气依旧轻快:“对了,别想着逃跑。出了这个房间,就杀了你们。你们还想见到大哥的吧?”
顿了顿,她补充道:“放心,只要你们没主动杀过普通人,我不会对你们怎样的。”说完,她才真正转身,离开了密室。
夏油杰和九十九由基也随即跟上。
门外,五条悟已经把还懵懵懂懂、却因为感受不到兄长气息而焦躁不安的血涂带了过来。几人一出来,他直接把血涂往里一推,顺手“砰”地关上了大门,隔绝了里面兄弟重逢的急切呼唤声。
“行了,这边暂时告一段落。”五条悟拍了拍手,“去休息室吧,坐下聊。”
众人移步至休息室。
路上,伏黑惠突然想起什么,把手伸进口袋:“对了,宿傩的手指还在我……”
话还没说完,他刚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手指,走在他另一侧的虎杖悠仁,右手手背上毫无征兆地突然裂开一张嘴。
一条猩红的舌头猛地伸出来,一卷就把那根手指吞了进去。
“!!!”
虎杖和伏黑惠同时僵在原地,如同两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啊咧?”走在伏黑惠另一侧的李雪恰好侧头看到这一幕,眨了眨眼,随口吐槽道,“悠仁你饿了吗?但也不要随便什么东西都吃吧,看起来就不太干净耶。”
“这不是重点吧!笨蛋小雪!”跟在后面的钉崎野蔷薇暴躁地一拳捶在李雪后背上,紧张地看向虎杖,“喂!虎杖!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不不不!不是我吃的!”虎杖悠仁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表情从僵硬变成了惊恐和慌乱。他仔细感受了身体状况,又茫然地挠了挠头,“呃……好像,没什么感觉?不,倒不如说,完全没感觉?”
“哈哈哈,没问题没问题~”走在前面的五条悟侧过身,倒着走,朝他们挥了挥手,墨镜下的笑容依旧灿烂,“本来就是要给悠仁的嘛。快点跟上来,还是说你们几个想直接回去休息了?”
“来了!”几人压下心中的惊疑匆匆跟上。
休息室里的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不少。李雪毫无形象地瘫在单人沙发里,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声音懒洋洋的:
“搞什么嘛……原来那两个家伙,严格算起来才‘出生’半个月?本身好像没主动害过人,可‘出生’这件事,就已经背上了一条人命。”她撇了撇嘴,满脸不爽,“可恶的老乌龟……净搞些阴间操作。”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咒术师的世界本就与死亡和悲剧相伴,但每次直面这种扭曲的将他人生死视作工具的残酷,依然让人心头沉重。
“喏。”九十九由基抛给李雪一盒冰镇的草莓牛奶,自己也打开一盒,仰头灌了一大口,呼了口气说,“别想太多了。我们早知道敌人狡诈又残忍,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现在至少确认了,他们确实掌握了咒物受肉的技术,而且用得很熟练。”
她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眉头皱起来:“麻烦了。不快点解决源头,谁知道还会有多少咒物被‘唤醒’,闹出多少乱子,又有多少人会像那几个倒霉蛋一样……”
李雪狠狠喝了一大口草莓牛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烦躁,她痛苦地呻吟:“明天!明天一定要把姐姐的手术做了!这种耗时间、还跟大脑灵魂沾边的阴恻恻的事……我总觉得就是那家伙搞的鬼!早点解决,早点安心。”
她转头看向从进休息室就一直沉默、指尖在身侧一下下点着的夏油杰:“杰,你刚才一直没说话,在想什么?”
夏油杰擡眼瞥了她一下,指尖的动作停了,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我在想……坏相提到的他们的‘目的’。创造一个诅咒能像人类一样生存的世界……”
“骗人的吧。”五条悟又往嘴里塞了颗棉花糖,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糊不清,“上次找你说的可是‘建立没有猴子的新世界’。人都没了,咒灵也得没,这话可信度很低啊~”
伏黑惠刚处理好额角的伤口,放下消毒药水,闻言按了按纱布边缘,突然开口:“小泉……不会是那个‘小泉’吧?”
“嗯?”李雪疑惑地转头看他,显然不知道这个姓氏代表什么。
“噫!”旁边的钉崎野蔷薇和虎杖悠仁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如果是那个小泉就麻烦大了”的表情。
“确实有可能。”五条悟推了推墨镜,从沙发上坐直,见李雪一脸疑惑,简单解释道,“就是那个小泉家。在政治、经济领域都很有影响力的老牌家族,根基很深。麻烦的是,这种家族最会藏信息和痕迹,真要查起来,可不是一般的费劲。”
李雪眨了眨眼,果断放弃深究这个陌生领域。政治啊、家族啊什么的,听起来就头疼。她重新看向夏油杰,把话题拉回来:
“杰,坏相和血涂就暂时交给你看管了。”她晃了晃手里的空牛奶盒,“他们兄弟感情看起来很好,说不定剩下的那个大哥胀相,很快就会自己找上门。你可别失手,让人家把人劫走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认真的考量:“嗯……可以给他们找点动画片看?毕竟从‘出生’算,他们还是‘小朋友’呢,别关出心理问题。到时候人家大哥打上门来要弟弟,发现弟弟抑郁了,那多尴尬。”
夏油杰额角蹦出个清晰的十字,他斜了李雪一眼,语气无奈又有点咬牙切齿:“你是把我这里当成托儿所了吗?小雪。先是吉野母子,现在又来一对受肉兄弟,怎么,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扔几个问题儿童咒术师过来,让我统一‘照顾’?”
“哈哈哈,怎么会呢!”李雪干笑两声,试图用笑容蒙混过关,“杰你是最可靠的嘛!这种关键证人,交给你保护,我才安心呀!”
说着,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泪水,困倦地揉了揉眼睛:“不行了不行了,脑子转不动了……明天还有正事,我得先去睡了。大家也早点休息,晚安~”
她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众人挥挥手,拖着略显疲惫的脚步离开了休息室。
门轻轻关上,把室内的灯光和隐约的谈话声挡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