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天刚蒙蒙亮，李雪就醒了。
在陌生的地方她向来睡不踏实，身下的熊皮垫子虽然柔软，空气里弥漫的陌生草药香气也还算好闻，但总归不是自己熟悉的被窝。
她悄悄坐起身，看了眼身旁还在熟睡的钉崎野蔷薇，对方甚至发出了一点小小的鼾声，看来昨天的跋涉和战斗确实把她累坏了。
李雪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套上外套拉开木门。清晨微凉的空气裹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瞬间让她精神一振。
门外，伏黑惠正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他双臂抱胸侧对着她，视线落在远处，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居然难得地透出一丝……不耐？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二三十米外的大树枝桠上，星野月正侧身坐着。她没穿民族服饰，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运动服，只在腰间别了一把短刀，没有背昨天那醒目的大弓。小女孩安安静静地望着薄雾笼罩的结界方向，不知道在发呆还是在等什么。
李雪眨眨眼走过去，擡手摸了摸他的脸颊。指尖触到光滑的皮肤，带着清晨的微凉和湿意，看来他在这儿站了有一会儿了。
“怎么就站在这儿？”她压低声音问。
伏黑惠垂眸看她，没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把她的手从脸上摘下来，握在掌心没松开。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有丝罕见的委屈：“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直接转头了。”
李雪环顾四周，整个阿伊努村落还沉在黎明前的静谧里，只有几声早起的鸟鸣。伏黑惠本就不是会在别人明显不想搭话时凑上去的性格，可又放心不下这个不算熟悉、还可能带着任务的小女孩独自蹲守，只好自己也在门口陪着发呆。
“噗……”李雪没忍住捂嘴低笑两声，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迈步走向那棵树。
其实从她开门出来，星野月的目光就若有若无地跟着她了。此刻见李雪招手，小女孩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从几米高的树枝上轻盈跃下，稳稳落在她面前，动作灵巧得像只小鹿。落地时她似乎扯到了肩膀的伤，眉头微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星野月看起来有点局促，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嘴巴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小月，可以这么叫你吧？我比你大几岁，你叫我雪姐姐就好~”李雪弯下腰，脸上带着友善的笑，耐心地等她回应。
“雪、雪姐姐……”星野月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害羞地抿抿唇，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露出个可爱的梨涡。
李雪回以灿烂的笑容，余光瞥见伏黑惠已经默默跟在身后。她望向远处那条在晨光下闪着粼粼波光的僻静小溪：“伙伴们还在休息，我们去那边说吧，不会吵到别人。”
三人走到溪水边。清晨的溪水清澈冰凉，哗哗地流着。左边的伏黑惠抱着手臂，一脸“生人勿近”的冷淡，默不作声。右边的星野月双手背在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可那双清澈的褐色眼睛，却自以为隐蔽地一眨不眨盯着她。
李雪顿时觉得气氛诡异极了，脸上露出被噎住的表情。她清了清嗓子想打破沉默，脑子一抽，一句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那个……早饭都吃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想捂脸。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空气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啊？”星野月茫然地眨眨眼，看看李雪又看看面无表情的伏黑惠，迟疑地小声回答，“我、我吃过了？”
伏黑惠默默转向李雪，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是笨蛋吗”。
李雪羞恼地鼓了鼓脸颊，偷偷伸脚不轻不重地踩了下他的鞋尖。
“……她习惯这么打招呼，没别的意思。”伏黑惠闭了下眼，开口替她挽尊，目光重新落回星野月身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星野月同样面无表情地回视他，用干巴巴的公事公办语调说：“长老们收到巡逻队的紧急信号，一早就进山祓除咒灵了，暂时没时间接待你们。大巫让我先带你们熟悉族里的情况，只能在结界范围内活动，擅自出去的话安全自负。”
说完她立刻转向李雪，小脸上的表情瞬间生动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毫不掩饰的信赖，还下意识地往李雪身边挪了一小步：“但是雪姐姐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我的天，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李雪内心扶额，尴尬地干笑两声，余光瞥见伏黑惠额角似乎蹦出个微小的十字路口，赶紧转移话题：“哈哈，那个，我对你们的结界挺感兴趣的，不然……我们沿着结界边缘逛逛？”说着很自然地拉起星野月没受伤的手，转身就往结界方向走。
“好、好的，雪姐姐！”星野月立刻应声，完全把屋里还在睡觉的两人抛到脑后，雀跃地跟上脚步。
伏黑惠在原地犹豫了不到两秒。屋里那两个在陌生环境也能睡得昏天暗地的家伙，只要快去快回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倒是这边……看看李雪那跃跃欲试的表情，再看看这个对她盲目崇拜、似乎什么要求都会答应的小女孩……
【总觉得一个错眼就会出大问题。】想起高专某个库房上次被她“研究”结界后冒出的不明烟雾，还有夜蛾校长铁青的脸，伏黑惠果断擡脚跟上。
还是看着点比较保险。
“所以说，这个结界是靠你们圣地的能量维持的，只有大巫和族长知道核心操控方法？”李雪一边走一边听星野月介绍，脸上写满了“这种机密真的可以告诉我吗”的茫然。
星野月用力点头，表情认真：“嗯。大巫早上特意交代了，雪姐姐你要是对结界有什么疑问，或者想了解什么，只要能做到的都可以满足你。”她特意加重了“你”字的读音，看向李雪的眼神更亮了，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憧憬，显然已经单方面认定李雪有着特殊又尊贵的身份。
“哇哦——”李雪惊叹出声，眼睛都亮了。可下一秒她又不爽地撇撇嘴，像是明白了什么，但那点不爽很快被兴奋取代。她眼睛一转，举起手露出“我有个绝妙主意”的表情：“既然如此，那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伏黑惠立刻上前一步，熟练地捂住她的嘴，阻止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大概率会让人眼前一黑的提案。他太了解这家伙的“灵机一动”了。更可怕的是……他微微偏头，瞥了眼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看向自己的眼神已经明显带上不爽的星野月。
【感觉这孩子，不管小雪说出什么离谱要求，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好’啊。】伏黑惠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切——没意思。”李雪一脸无趣地拉下他的手，小声嘀咕，“我只是想试试这个结界的强度和效果嘛……高专的夜蛾先生又死活不让动……”
“哦？”伏黑惠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忽然微微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说，“乖一点。万一不小心把人家维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结界试出个窟窿，或者研究得要重启……你准备拿什么赔？把你抵押在这里打工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李雪瞬间屏住呼吸，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她手忙脚乱地抵住伏黑惠的肩膀把他推开，眼神飘忽：“知、知道了！不动就是了！……可恶，你到底跟谁学坏的……”
“我们该回去了。”李雪头也不回地转身往回走，试图用行动掩饰方才的慌乱，“时间不早了，野蔷薇和悠仁他们应该起床了。”
伏黑惠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和染上淡淡飞霞的眼尾，眼底掠过笑意，迈开长腿快步跟了上去。
唯独星野月愣愣地站在原地，小脸上写满了清澈的茫然。刚刚……发生了什么？但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她来不及细想，连忙小跑着追上去：“等、等等我，雪姐姐——！”
“哦~雪~姐~姐——”一个带着明显调侃语调的少年声音，忽然从旁边木屋的窗户里飘出来。一个小少年从半开的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头黑色小卷毛乱翘着，对着星野月挤眉弄眼，又用阿伊努语飞快地说了句什么，语气里的戏谑毫不遮掩。
李雪虽然听不懂阿伊努语，但那上扬的语调和少年搞怪的表情，已经充分说明那句话不会太“正经”。她好奇地挑挑眉，看向跑到自己身侧、下意识抓住她胳膊的星野月。
只见星野月原本没什么表情的小脸瞬间板起来，扭过头恶狠狠地瞪了那少年一眼。可当她转回头仰起脸看向李雪时，立刻切换成带着小梨涡的乖巧笑容，速度快得让李雪叹为观止。
“是无关紧要的人，雪姐姐不用在意。”星野月语气轻快地说，仿佛刚才瞪人的不是她，“雪姐姐不是对结界感兴趣吗？我带你们直接去找大巫吧！她懂得最多，一定能解答你的疑问！”
话音未落就拉着李雪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假装完全没听见身后少年一声高过一声的、带着笑意的“喂——「月」！等等我啊——！”
当李雪和伏黑惠回到暂住的木屋附近时，远远就看到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一人一边，像两尊门神似的靠在中间那间充当客厅的木屋大门两侧。两人双臂抱胸，虎杖脸上带着点委屈，钉崎则是一脸“我很不爽”，正盯着他们走近。
钉崎野蔷薇率先发难，眉毛高高挑起：“搞什么啊你们两个？又扔下我们偷偷溜出去！”
虎杖悠仁立刻在旁边点头如捣蒜：“就是就是！”
“不知道叫人起床吗？”钉崎继续“质问”。
“就是就是！”
“哪怕留个字条呢！”
“就是就是……嗷——痛痛痛！”
“你是笨蛋吗？！除了‘就是就是’还会说点别的吗？！”钉崎额角青筋一跳，反手一拳不轻不重地砸在虎杖肩膀上。虎杖立刻缩了缩脖子，高举双手作投降状。
钉崎甩甩手，先看向伏黑惠。伏黑惠淡淡地与她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目光偏向身边的李雪，用眼神清晰地传达出“主谋在此，与我无关”的信息。
钉崎的视线立刻转向李雪。李雪正扬着无比乖巧、无辜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容，大眼睛眨巴眨巴，试图萌混过关。
钉崎：“……”
钉崎野蔷薇无话可说，直接甩给他们一对大大的白眼。她很快注意到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尾巴，探了探头疑惑地问：“是星野啊，有什么事吗？这位是……？”
“我叫「山」！日文名是宇佐岳！”那个小卷毛少年一个箭步上前，笑容灿烂地自我介绍，露出一口白牙。他肤色是健康的浅褐色，像只活力四射又友善的小狗。“前辈们早上好！月说你们要去找大巫，我顺道也一起过去！”
星野月往前走了半步，小脸依旧板着，努力做出成熟稳重的样子补充：“雪姐姐想更深入地了解结界，大巫现在应该有空，我带你们去找她。”那强装大人的模样，反而透出别样的可爱。
钉崎野蔷薇狐疑地看向李雪。李雪回以更加乖巧灿烂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算了。”钉崎放弃深究，转身快步走回屋里，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用油纸包好、还带着温热的饼，分别塞到伏黑惠和李雪手里，“给，你们的早饭。星野的姐姐刚才送来的。你们肯定还没吃吧？路上垫垫肚子。”
李雪接过还热着的饼，闻了闻，一股粮食特有的朴素香气扑面而来。“谢谢野蔷薇！你最好了！”
“少来。”钉崎哼了一声，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弯。
“谢谢。”伏黑惠也低声道谢。
虎杖已经和宇佐岳聊到了一起，正在前方向他们招手，几人随即出发，朝着大巫的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