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钟情,钟情
确定参加定向越野赛后,钟情将每天傍晚的时间更多放在了比赛的准备上。
他减少了前往壁球馆的频率,制定好计划,开始在学校的各个区域间往返。
树林前那片没有名字湖成了交汇点,连接通往一切方向的道路,也成为钟情唯一能够见到程思意的地方。
没有风的日子,琴声总是飘得很慢。
停在茂盛的枝叶间,不再显得低沉,转而添上空灵与悠远。
钟情在穿过小径前就听见了琴音,遥遥自湖畔传来,像绵延的,省去了文字的轻吟。
视野在冲出树林的一瞬骤然开阔。
在此之前,那片窄小的天空,就只有阴郁的灰蓝色。
仅是几步之差,夕阳投落的光晕环绕着程思意,忽地出现在钟情眼前。
少年坐在湖畔的长椅上,隔着绿茵茵的草坪,正认真地练习着合奏曲。
作为毕业送别的前序,历年的大合奏都是夏季学期中无比重要的一项活动。无关个人或宿舍间的竞争,仅仅为了给即将毕业的学生们留下典礼前最为盛大的一场回忆。
因此,和钟情一样,程思意在暑假即将到来之际,暂且将钢琴排到了比大提琴稍后的位置。
长椅朝向湖面,程思意并不能看见都有谁从身后经过。
这就像一个不断重复的小游戏。
钟情一次次奔向湖岸边的背影。
程思意也不断猜测着,钟情会在第几小节奏响时出现在他的身边。
谱夹搁在长椅上,被不知何时途经的风翻动,停在了比贝尔的《帕萨卡利亚》。
程思意练得有些腻了,恰巧听见乐谱翻动的沙沙声,干脆换了首曲子。
第一个音于钟情踏上草坪同一瞬响起。
天光映射出雨前的灰调,阴云却还在远处,分不清是阵雨还是夜晚的前兆。
这为程思意的琴声更添上几分神圣。仿佛宗教课上老师在讲授十八世纪的文学、音乐与美术时,它就该作为伴奏,从始至终,不断延续。
钟情曾经在小音乐厅听见过其他人用小提琴去练习。
彼时的他只觉得头疼,太阳xue都突突跳起来,听琴声没有终点般重复着那四个固定低音。
可或许是程思意手中这把琴的音色足够醇厚,钟情在反应过来这是同一支曲子的瞬间,忽地在心底诞生出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这样的情感不像悸动,不好用青春期荷尔蒙的分泌去解释。
它更接近于灵魂的共振,从深层的,不受束缚的虚空中萌生。
一时间,钟情根本搞不懂该把这样未知的情感存放于何处。
他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深思,随着琴音,茫茫然地来到了程思意身后。
“钟情。”早有预感似的,程思意蓦地在钟情站定的一刻回过了头。
琴声顿止,幻听般剩下程思意念出口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在钟情耳畔回响。
‘钟情,钟情……’
钟情神思恍惚,下意识地去抚程思意的眉眼,虔诚得像是对待一尊的玉像,小心翼翼勾画出每一寸细节。
罪恶与迷恋交织,滋养出钟情心底晦涩而沉重的爱。
他许久才把手从程思意眉间收回来,懵懂地轻问:“学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在等你。”
独属于钟情的神明向他的信徒给出了最不可抗拒的答案。
——我在等你。
直到夜里,钟情依旧没有弄懂,程思意的话究竟是否该算作答非所问。
两人皆心知肚明,钟情的提问,不可能停留在字面上。
从一开始就答应了陪他练习的程思意,怎么会因为其他理由出现在那里。
钟情想知道的,似乎是程思意永远也解答不了的。
而通常,人们将其称之为命运。
十二点过后,预告中的云团终于过境,瓢泼带来一场雨,敲打着窗户将钟情吵醒了。
程思意睡得很沉,窗帘没有拉上,雨滴透过玻璃,在他身上映出流动的影子。
钟情睡不着,从柜子里把画架拿了出来,斜对着窗户,认真地描绘睡梦中的少年。
窗外的枫树在夏季茂盛青绿,与庭院里的其他树木一起,连成葱茏的一整片生机。
这样的景色在晴好的日夜显现出近乎虚幻的美丽,到了阴雨的夜里,就变成黑压压的雾气,飘忽地在窗外徘徊。
程思意睡得安静,极少翻身,也不发出梦呓。
他总爱将自己蜷缩起来,右手紧紧护在身前,倒是左手邀请似的虚握在床边。
这天夜里,程思意的眉心浅浅蹙着。
雨滴从玻璃上滚落,在他的脸颊投映出垂泪般的淡影。
钟情的笔触格外轻,描绘出近乎消弭前的缥缈。
他用这样的力度去画程思意的眼睛,画程思意的脖颈,画程思意t恤上褶皱层叠的阴影。
等到那支炭笔量出对方腰线的转角,钟情这才加重力道,摹画起程思意纤细腰肢下,丰润肉欲的臀。
夜色盖过少年起伏优美的线条,平添自然的灰调,弥蒙织成一面的薄纱,半遮半掩地轻笼。
程思意修长漂亮的小腿在婆娑的树影下交叠,矛盾地展示出矜持的绮丽。
钟情忽而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个夜晚。
程思意坐在教堂外的长椅上,穿着未过膝的西裤,以及微微收紧的小腿袜。
烛火从教堂的花窗里映出来,在夜幕中摇摇晃晃。
钟情走上前,问程思意为什么不进去。
对方就伸出细白的小腿,一点点抵近,笑盈盈地解答:“不可以这样进去。”
钟情那时没有细听,也顾不上多问一句。他低着头,发现程思意柔润的皮肤在光影映间染上一层粉调,纯洁得仿佛天使坠落天际。
“学长为什么在这里?”
钟情回想起,那天夜里他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我在等嘉时。”
程思意散漫地对他笑,将这句话说得像在打发小孩。
‘嗒’笔尖在纸上折断了。
钟情的思绪被带回只属于他与程思意的寝室。
程思意仍旧静谧地困在大雨里,被细弱的噪音掩去心跳与呼吸,余下一副沉浸在梦中的神情。
钟情没有去削笔,而是坐在凳子上,出神地比较起程思意在两次回答时的不同。
俏皮的、狡黠的程思意;优雅的、温吞的程思意。
程思意显然改变了。
但钟情没办法确定,这样的变化是否源于自己。
林嘉时同样是会出现在程思意口中的名字。
程思意的睡衣领口有些大。钟情沉思的间隙,雨水的影子从程思意的脸颊落下去,短暂消失,稍后又出现在锁骨与纤长的颈间。
它们将钟情的注意力转移,引导视线挪往衣领。
程思意的皮肤不像那天映着烛光的白,旖旎的粉调很久以前便褪去,遗留下与伦敦的天气相衬的病态。
钟情曾经听人聊起所谓的‘灵魂映射’。
那些人把宗教学的课前时间当作是神秘学的特别讲演,时不时地带来一些应当被分类到志怪小说的故事。
钟情极少加入这个不定期的活动,倒不是说觉得同龄人幼稚,只是单纯不爱凑热闹。
仅有的一次,钟情听见他们聊起了程思意。
几个人围成一圈挨着课桌,神神秘秘为程思意添上了一些类似愁楚、阴郁的形容词。
钟情难得提起些兴致,上去问他们在聊些什么,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上课铃便突兀地为这场闲谈画上了句号。
“他的状态很奇怪。”其中一个同学对钟情说。
“可能你是新生所以察觉不出来,他看上去就像一朵即将开败的花。”
钟情那时不明白对方在讲些什么,他青涩又拘谨,只觉得程思意在自己眼中光芒万丈。
他想程思意怎么会是将要开败的花?
程思意该是斯特兰德盛极的玫瑰,生长在施加永恒咒语的水晶球里,永远都纯洁清贵。
时间到了现在,不会再有人用‘新生’作为钟情的前缀。
钟情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去理解那节课前的话,并后知后觉地赞同起对方给出的观点。
程思意依然保留着最初矜贵轻慢的一面,只是被越来越多的枯白所掩盖。
偶尔有风吹过,那些锋芒便久违地破出尘埃。而当那阵风消失,它们便又弥散,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再来的又一次风声。
“学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钟情走过去,第三次问出了这个问题。
然而这一次,程思意沉默着,始终没有给出答案。
程思意的轻蹙的眉心在钟情握住他的指尖后渐渐松开了,变得舒展而柔和,似乎梦境也从同一秒开始安定。
钟情无声地靠近,埋在曾经被他咬破的位置,那里已经看不见当初留下的印记,只剩程思意的脉搏平缓而规律地跳动。
钟情屏息去听,几乎就要迷失在雨声与呼吸的合奏里,困倦得甚至没有办法睁开眼睛,却掩不去心底隐秘的痴迷。
他总觉得自己听见了程思意的嗓音,泠泠绕着空气,催促他保持清醒。
少顷,钟情惺忪地起身。
在即将松开程思意的那一瞬,听见对方好小声地呼唤起:“钟情,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