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学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天之后,钟情很久没再提起会得到模糊答案的问题。
他应当暂且笃信了些什么,平白在与程思意的相处中添上了几分坚定。
程思意还是会在黄昏时陪钟情练习。
坡道、湖畔、树林,无论是鲜有人经过的小径,还是喧闹嘈杂的地点,只要钟情想去,程思意必然会背着一把琴出现。
中午下过一阵雨,突如其来,直到傍晚才停。
岸边的长椅仍是湿的,程思意拿手帕擦干了,起身望向远处时,钟情正好从教学区的方向跑来。
程思意把琴盒放在草地上,沉重的黑色盒体盖住茂盛的绿芽,将它们压得从中间凹陷下去。
一把大提琴躺在绒面的内衬里,被暗红色包裹,弥散出古旧与神秘。
程思意不去演奏那些经文歌,反倒上好松香,开始一首幻想曲。
晚风将乐谱吹得发出轻响,纸页拱起,又在谱夹的位置整齐地聚拢。
支撑杆插在草丛里,像一根突兀的枯枝,随曲调轻微地被琴体带动。
钟情走过去,拿起椅子上的谱夹,找出对应的页码翻好,坐下把谱子摊开在了腿上。
雨后的天穹高阔澄澈,干净得只能看见夕阳映出的背景。
云在先前的大雨中落散了,飘忽剩下几缕,像依稀缠着蒲公英的绒絮。
湖面与暮色交际,粼粼照射出闪烁的星屑似的光点。
水波变成金色的绸缎,映着遥远的橙蓝,回荡风与琴声,也将少年们的影子隐约投落进去。
钟情的冬天是程思意、玫瑰与雪。
钟情的夏天则由程思意、黄昏与琴声构成。
他分不清那些音符来自文艺复兴还是巴洛克时期,但由程思意演奏出来,就都是独属于钟情的,隐秘的浪漫主义。
湖水漾得很轻,一曲终了,钟情同样语调轻缓地问道:“我可以和学长一起去维纳利亚宫吗?”
程思意在前天夜里接到了来自母亲的电话。
程师蕴的嗓音柔柔的,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她没有再像以往那般歇斯底里,而是格外平和地与程思意聊了些生活上的话题,稍嘱咐几句,温柔地笑着说:“暑假不回来也没事,妈妈这里还有点忙,大概没时间陪你。”
“没事的,妈妈。我机票都买好了。”
程思意那时搬了把椅子坐在钟情的书桌旁。
他原本正在辅导钟情写拉丁语作业,母亲的电话来了,他便直接接起,把手机贴在了靠近钟情那侧的耳边。
“难得的暑假,和同学在欧洲玩吧,到处去看看。”
说不上为什么,程思意觉得母亲的话语里含着疲惫。
他有些担心,尝试着想再多问几句,可对方却在他之前开了口,倦怠地继续道:“之前不是有个同学来家里玩吗?你问问人家,要不要一起去旅游。”
程思意以为钟情在写作业,应当不知道母亲都和他说了些什么。
可电话那头的声音才刚结束,钟情就把视线从笔记本上挪开了,毫不停留地与他交汇。
程思意看见钟情轻轻点了点头,握着笔的手指一动,笔杆在指节间迫不及待地转起来。
“嗯,我会问他的。妈妈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程思意说着拿走了钟情的钢笔,惩戒似的在对方手背上敲了一下。
电话挂断后,钟情立刻朝程思意挨了过去,倒不是为了他那支笔,而是为了先前听到的通话内容。
他凑近程思意的鼻尖,笑得无比灿烂,眼里熠熠亮起期待,从漆黑的瞳仁里,映出程思意雪白清艳的脸。
“阿姨在说我,我愿意和学长一起去!”
“去过我家的人多着呢。”程思意呛他。
“但是阿姨说的是之前,之前就只有我一个人去了。”
“之前涵盖的时间很久的。”
或许是因为久违地与母亲有了交流,程思意的情绪高涨,趁着钟情的话便开始逗对方玩。
城央的别墅连程思意自己都没有住过多久,遑论再带什么同学去玩。
从头到尾,也就只有钟情幸运地去过那里。
“让我一起去吧,不然留在伦敦我会很无聊的,我又不能回家。”
钟情开始装可怜,一双眼睛湿漉漉盯紧了程思意。
钟家几代人遗留的房产遍布各地,他怎么可能真的无处可去。
对于钟情的纵容,似乎是程思意为对方保留的底层逻辑。
即便清楚地知道钟情已经兼具大人的成熟,程思意依然选择了妥协。
他将手中的笔递回去,放在钟情没有写完的作业上,暗示似的点了两下。
钟情会意地转身,回到合适的社交距离,目光却不移开,照旧直勾勾地盯着程思意。
“……那就一起去吧。”
程思意受不了钟情的眼神,在回答时找了个由头避开,拿着几乎满电的手机,跑到了充电线边上。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程思意坐在床头问道。
“不知道,学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直白的话语最能打动人心,程思意以往总是试图向林嘉时确定,对方不会离开。
可对于钟情来说,他甚至不需要程思意开口,只要程思意想,钟情就能够无条件地追随。
程思意在钟情的回答后怔愣许久,莫名觉得,对方的答案甚至可以用可爱去评价。
“那再想想吧。有机会我去问问嘉时,要不要一起。”
对于两人的假期里有可能掺上林嘉时这件事,钟情其实早有预料。
不过这并不代表当钟情真正确定程思意有同样的想法时,他还是能够保持先前的情绪。
钟情不太高兴地噤了声,埋头写起没完成的作业。
好在单方面的冷战没有持续太久,何况发起者是钟情。
程思意没能察觉到钟情的失落,他只看见对方安静地把预习内容写完了,从洗漱间回来,和往常一样钻进被窝。
次日一早,钟情还是那个雀跃期待的钟情,甚至不需要程思意特别顾及,自己就在睡梦中忘掉了林嘉时带来的不愉快。
临近假期,大量的作业和essay即将到达截止日期,三人取消了晨跑,将更多的时间用到了学习上。
如此一来,只有到了每天的拉丁语课林嘉时才会和两人碰上。
也正因此,钟情最近在面对林嘉时的时候,语调都轻快了不少。
塔尔顿离得远,林嘉时要比他们晚几分钟才来到教室。
他推开门,程思意正站在窗边,认真替钟情整理额前突兀翘起的碎发。
程思意倒了些水在纸巾上,沾湿了往钟情的发丝上按。
或许是前夜压了太久,那一小撮头发在稍干之后,再度固执地翘了起来。
程思意试了几次,见实在无法,只好放弃。
他看着它们在钟情柔顺的短发间叛逆地翘着,被经过的风吹得蜷出小卷,不由得抿起嘴角,温温柔柔朝对方笑了。
“早知道把闹钟调早点再洗个头了。”
钟情注意到林嘉时的出现,他还不想程思意这么快就移走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因而在说话间故作无意地往边上迈了一步。
程思意的视线跟着钟情的动作往回收,余光能够瞥见的,只有窗外绿茵茵的草坪。
他见钟情站在窗棂框出的青绿里,远处废弃的神庙衬着对方日益挺拔的身影,就连那身早已看腻的校服,都仿佛变成了量身裁制后浆洗的衣衫。
“好可爱啊,钟情。”
有些时候,林嘉时会觉得自己对于程思意来说是多余的。
他已经忘了这种想法最初出现在何种情况之下。
但是可以肯定,在他和钟情同时存在的场合,这样的念头出现的频率已经不能用偶尔去形容。
例如此刻,窗边的少年们就像笼罩在一个透明的结界里。
林嘉时分明能够看见,却始终无法靠近。
往常总会在第一时间与林嘉时道早安的程思意,此刻正背对着林嘉时,满心满眼都是钟情。
放在过去,林嘉时会认为结交新的朋友无可指摘。
但如今的程思意似乎过于亲近钟情了。
那些表情看起来根本不像是友谊,反而更像是说不出口又急切期望被戳破的喜欢。
林嘉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提醒程思意的立场,纠结许久,到底只是走过去,说出了最普通不过的开场白。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有一会儿了,你今天来得好晚。”程思意愣了一下,终于注意到林嘉时的存在。
林嘉时将课本和文件夹在桌上放好,没有落座,转身走向了窗边。
“在聊什么?”他问。
“钟情的头发按不下去了。”程思意又看着钟情的碎发笑了起来。
他擡手轻柔地去捋,指尖顺着钟情的发梢梳了几下,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暑假你要和我们一起去旅游吗,嘉时?”
林嘉时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我们。
这意味着程思意一早就决定好要和钟情一道旅行。
他没有说破,心里却为之前的猜测做出了论断。
林嘉时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不了,今年打算回国去看一下外公外婆。”
林嘉时绝不会否认程思意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中最重要的那个。
但与此同时,林嘉时又无法将程思意摆在一切的首位。
——他还有更重要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