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相隔万里
台风天不好打车,程思意在就诊大厅等了一会儿,这才见到一辆放下乘客的出租车。
他拉开门进去,用累极了的嗓音向司机报出了城央的住址。
司机或许是惊讶于立刻就有新客上车,在这样昏暗的天气里笑得格外开心。
可等到程思意身上那股沾着胃酸的臭味传到他的鼻腔,明朗的表情便骤然消逝,换上了不加掩饰的嫌恶。
程思意往后视镜里看,司机无声地朝着挡风玻璃骂了句‘晦气’。
程思意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而是后知后觉地想着,原来送他是一件比送病人更让这位司机不满的事。
下车时,程思意多给了对方一笔清洁费,又或者说是小费会更合适。
他其实并没有弄脏任何东西,那些酸水沾在他的领口和衣摆上,早已干涸,也被他小心翼翼用手盖住了。
司机的眼神在那之后变得耐人寻味,不过程思意没有再看,下了车径自走进雨里。
阿姨从辅楼的门廊后匆匆举着把伞来接他,没来得及换下的室内鞋踩进庭院的水洼,沾上泥沙,应当再也不能穿了。
程思意以前是会直接走进去的。在一贯的认知里,对方收下了程师蕴支付的工资,就该提供等价的服务。
可是今天却不一样。
程思意破天荒地在步上台阶后停了下来,等着阿姨收好伞,闷声说了句‘谢谢’。
“诶呀,小少爷说这个干什么,本来就是分内的事。”
程师蕴往常不让程思意和佣人们进行没必要的接触,这会儿忽地讲上了话,阿姨便显得分外热情。
她没有多余的想法,只知道雇主家大概发生了些什么,在不想被辞退的同时,也夹带着些微的对程思意的怜悯。
“饿不饿啊?马上可以吃午饭了,还是先吃一点零食?”
阿姨问了程思意两个程师蕴不允许的问题,殷切地在绕过玄关后继续跟着程思意,甚至无视了其他人的表情。
这套房子已经很久没有请过管家,一切都由程师蕴亲自安排。
在程师蕴离开的头几天,所有人还在自己的岗位上按部就班地执行着规划好的工作。
然而到了现在,这里几乎成了他们的度假别墅。
程思意在第一晚住了酒店,没有知会家里的佣人。
因此,在见到程思意的瞬间,热闹的客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佣人们面面相觑,直到有人带头开始往辅楼和厨房的方向走。
大雨将投映在落地窗上的灯光变得迷离,程思意看着那些人的影子在光影下分裂、扭曲,虚幻又切实地存在。
潜伏的晕眩感在这样的状态下再度袭来,程思意蓦地扶住一旁的装饰柜,突然又按着胃干呕起来。
程思意想喊妈妈,可他尝试过了,母亲并不会为他带来任何的帮助。
或者说,程师蕴不在他的痛苦里火上浇油就已经算是仁慈。
程思意用余光看见了阿姨在最初和那位司机相似的表情。
但很快,出于程思意认为的也许算是他恶意揣测的原因,对方担忧地上前,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起来。
“是不是生病了?要不要阿姨陪你回房间去歇着?”
对方的语气听起来真的饱含关切,可程思意到底拒绝了。
他在阿姨温和的话语后摆了摆手,转过身,背着对方厌烦的目光走向了通往电梯的过道。
被雨打湿的头发断断续续落下水滴,顺着发梢砸在地毯上,洇出一圈浓得近似于黑的深蓝。
程思意垂眸去看,伴随尚未完全消弭的不适,恍惚还以为自己正坠入深渊。
电梯门打开的一刻,程思意快步走了出去,速度用小跑去形容也不为过,试图逃离般留下沿路的水渍。
他将弄脏的衣服一股脑丢进脏衣篓,站在浴室墙边看了一阵,似乎还觉得有什么不妥,稍发了会儿呆,又将它们拿出来,塞到了封闭的垃圾桶里。
程思意冷得直抖,却没有力气去一个澡。浴缸里空荡荡的,淋浴间又只有一排硌人的石椅。
他站不动了,好想睡觉。
程思意在一块小地毯上躺下,曲起膝盖,蜷缩成一种更能提供安全感的姿势。
他没有睡着,只是难熬地闭着眼睛。
脑海里无数片段不断地回放,搅动精神,让程思意在累极的情况下依然无法入眠。
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程思意的方向,身上的雨水被吹干后,发丝间便留下一种煎熬的湿热。
程思意把手从怀里挪出来,举到头顶上,将贴在额前的碎发捋向脑后。
大概人在不顺心的时候,就连一根头发都会将情绪击碎。
在几次被落回的发梢扫过眉骨之后,程思意终于不堪忍受地像母亲那样揪住了自己。
他仍旧蜷在地毯上,胸口却因急促的呼吸而出现明显的起伏。先是屏气一般紧抿着嘴唇,而后就如同照抄了程师蕴的反应,突然开始了毫无意义的尖叫。
手机屏幕从几分钟前便开始间断地闪烁,程思意其实看见过上面的名字,有林嘉时,也有李卓宇。
他不想接。不知道自己该和林嘉时说些什么同时,也不知道李卓宇会和自己说些什么。
程思意叫累了便开始毫无声息地哭。
像懊悔又像虔诚的祷告。
他跪起来,将脸埋在掌心,压着双手贴在地上,清瘦的蝴蝶骨在空调吹出的风里细弱地颤着,好像即刻就会有什么脱离这具被束缚的躯壳。
程思意很少幻想将来,即便是想,也没有明确的指向。
他更喜欢描绘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不同于江城和伦敦的晴好天气,热忱缠绵的海风,以及不需要精心维护就可以拥有的独一无二的感情。
[钟情]:气象预报说江城有台风。
来电提示消失的下一秒,钟情发送的信息忽而横占在了程思意的屏幕中央。
如同命运的一场定局,分明早已调到了静音,程思意却还是擡起了头。
他从湿漉漉的掌心逃离出来,等待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而后望向手机,轻声念出了致信人的名字。
“钟情……”
江城的夜晚,正是都灵的午后。
钟情接起电话时,语气中还带着些从程思意身上学来的懒怠。
他将语调拖得有点长,咬字倒算清晰,用一种正准备午睡似的嗓音开启了两人的对谈。
“学长。”
钟情只说了两个字,却足够让程思意听出他在笑,是那种预料中的惊喜,雀跃并带着笃定。
程思意听见了钟情搁下画笔的声音,‘嗒’的一声,应当是放在了金属的画架上。
“没有生气吗?”程思意问他离开那天的事。
“生气了。”钟情依旧是上扬的语调,心情极佳地表达出抗议。
“我不是故意的,家里有点急事。”
程思意从地上爬起来,为避免钟情察觉到异样,他没有去抽纸巾,而是用干燥的手背将脸上的水渍抹净了。
“没关系的,学长给我打电话,我就很开心了。”
事实上,哪怕再早两分钟,钟情都不会是这样的态度。
他甚至想要质问,想要控诉程思意的言而无信,想去指责对方将他一个人丢在都灵。
但是两分钟前,钟情接到了林嘉时拨出的电话。
对方焦急地询问他有没有收到过程思意的联系,并在言语间透露出了程思意的抗拒。
不想接林嘉时电话的程思意,却主动拨通了钟情的电话。
很难说钟情的心里究竟怀揣着怎样的窃喜,如果可以,他几乎想要当面向林嘉时表达感谢,哪怕对方向他索要报酬。
水流淌过窗沿的声音隔着讯号传到了都灵,在意大利灼人的阳光里,降下一场相隔万里的暴雨。
钟情戴上耳机,窸窸窣窣接收到一些由程思意发出的响动。
他听了一阵,忽略掉对方的避而不答,谨慎地选择了措辞:“学长在难过吗?”
电话那头在这个问题之后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雨声充当背景,连绵地在各处敲响。
钟情耐心等着,将手边的礼盒打开又合上。
那里正放着一柄翻书杖,从数百年前穷奢极欲的贵族手中流出,即将成为程思意的生日礼物。
“要不要猜猜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钟情逗他,指腹从琥珀的杖体上划过,停在末端的蓝宝石上,刻意敲了两下。
“糖?”程思意终于开口,哑着嗓子,把这个字说得有些艰涩。
“不是。但是等你回来,我会准备好糖的。”
两人的立场少有的反转,不再是程思意好脾气地去哄钟情,而是钟情将每句话都说得包容。
钟情听见程思意难抑地抽噎了一下,尴尬地试图用憋气去打断,短促的呼吸顿在连贯的字句之后,良久才给出回答。
“不要骗我。”
“不会骗你的,是你很喜欢的礼物。”
银质的杖柄在钟情说完这句话前迎向窗外,折射出过于刺眼的光。
它差一点就能靠一瞬的目盲打断钟情,可钟情却闭上眼没有睁开,皱着眉将一厢情愿的保证说完了。
他听见程思意终于发出一声轻笑,残余愁楚,却到底算得上期待。
程思意在这通电话结束前钻进了被窝,躲在黑暗中说:“我要睡觉了,钟情。”
他消沉又安心,矛盾地被钟情割裂出两种情绪,好像得到救赎,紧紧握着没有生命的手机。
“晚安。”钟情向程思意道别。
“晚安,钟情。”
程思意说罢,并不按下挂断,而是累极了一般,垂下手腕,让手机从掌心掉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