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珐琅蝴蝶
程思意近乎失控的反应并没有惊扰到这座宅子现在的女主人,她照旧在晚餐时间来到餐厅,坐到了主座边上。
李峥不在,但那些过去几年间定下的规矩依然被严谨地执行着。
佣人们按着程思意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半拉半拽,赶在超时之前,让他坐在了该坐的位子上。
“这么多年没看到,思意还记不记得阿姨啊?”
李卓宇的母亲分外热情地冲着程思意笑,还是和初见时一样浓艳的口红,牙齿却不再泛黄,转而变成一种不自然的白。
暴雨在她身后铺天盖地坠下,连成阴霾,遮蔽一切多余的色彩,只剩下浓郁的,单调的黑暗。
对方面前的餐盘却在发亮,映照出垂落的灯光,把她精心养护的面孔衬得如同一具画皮。
程思意没有答话,恐惧且厌恶地把视线收回到了餐垫上。
“是不是没有思意要吃的东西?你想吃什么,阿姨再叫厨房去做好了。”
不知为何,对方执着地试图让程思意给出回应,她的眼神越笑越冷,嘴角的弧度倒还是一样,诡异地露出那一排死白的牙。
李卓宇同样不说话,愉悦地坐在一旁,隐晦地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见母亲不断在程思意身上碰壁。
程思意哪怕木着一张脸,却还是无形中成为了这张餐桌上最为斯文矜贵的一员。
“思意,难得回来家里,怎么话都不说的呀。”
她还在继续,不知是否有意地说上这么一句,终于让程思意的脸上有了些不同的表情。
程思意的眉头蹙起来,紧盯着餐盘抿上了嘴唇,像在隐忍什么似的将十指收进掌心,很久才挤出一句:“我不饿,你们慢慢吃。”
他说罢便起身,甚至将自己坐过的那把椅子塞回了桌下,再没有半点要接着听对方废话的意思。
李卓宇在程思意离开后才将目光移向母亲,颇为有趣地在被注意到之前挑了下眉,看着母亲气急败坏地将餐巾丢在了地上。
“你说他是不是不识好歹?你说他是不是不识好歹!他算个什么东西!”
有些时候,李卓宇实在认为母亲没有必要去穿戴什么昂贵的奢侈品,那些东西配上她的气质,简直像是偷来的。
比起程师蕴过分压抑后的病态,李卓宇的母亲更有一种天生的潜质,像是要拉着所有人一起跌入她癫狂且粗鲁的精神世界。
李卓宇乐得看对方这副恼羞成怒的表情。
他不好主动去忤逆母亲,又觉得她平日里的样子做作,只能借由程思意作为突破口,来欣赏这场难得一见的可笑表演。
“妈,没必要生气,他不是从小就那样吗。”李卓宇盛了碗羹递过去,笑着放到了母亲手边。
“看见他就来气,这种时候还在摆他的破架子,等着将来要饭去吧。”
成串的诅咒与无数恶毒的词汇接连从母亲口中涌出,李卓宇厌烦地旁观对方将情绪发泄完,等到最后一个字都流畅地从那张嘴边消失,这才缓缓说道:“等会儿我去找他聊一聊,您先吃饭。”
这句话结束,对方似乎终于平复了些心情,将那碗李卓宇盛给她的羹舀起一勺尝了尝。
李卓宇见母亲在咽下食物之后满意地朝自己笑了,过于整齐的牙齿沾上一小片菜叶,滑稽得仿佛游乐园里刻意逗乐游客的小丑。
晚餐结束,李卓宇没有多留就去了程思意的房间。
经过书房时,他的目光短暂地在八音盒砸出的凹陷上停顿了一瞬。
佣人将地上的碎片打扫干净了,再过几天还会有人将这块地板换掉。
届时便不会再有人记得这里存在过一个象征程思意出身的八音盒,也不会有人知道,李卓宇这个私生子,竟然也敢与这座房子曾经的主人起争执。
“准备睡了?”
李卓宇穿过书房,卧室里只点了一盏台灯。
程思意靠在床头,思索什么似的垂着眼,说不上是不是在发呆,倒也不像困了。
见有人来,程思意下意识地想要关灯往被窝里钻。
惊慌的反应在认清李卓宇的脸后表现得更为明显,只是莫名又开始克制,强装镇定地重新坐了回去。
“去接你的时候不是说想和我讲话吗,要聊什么?”
李卓宇在床边坐下了,保持着合适的距离,用兄长般的语气和程思意说话。
程思意不理他,目光停在被子的一条褶皱上,就像先前面对对方的母亲时那样。
这让李卓宇渐渐产生了不满,看着那张笼在光晕里的冷淡的脸,突然便有些好奇它该如何向另一种表情变化。
他给出了半分钟时间,见程思意还是不说话,于是颇有自知之明地问道:“讨厌我?”
程思意的视线因为这句话稍擡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去,依旧盯着那条被膝盖折出的褶皱。
“是因为你不听话,我才会那样的。”李卓宇继续道,“程阿姨也是,如果她听爸爸的话,根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出乎意料的,哪怕在这句话之后,程思意仍旧敛眸沉默着。
他没有擡头也没有反驳,任由李卓宇杜撰一般,就那么一直噤着声。
李卓宇犹疑了一阵,见程思意实在没什么反应,又打算接着说些更过分的话。
程思意没有给出这样的机会。
他在李卓宇开口的一瞬毫无预兆地挥向了那张令人厌烦的脸,带着骤然爆发的怒火,接连又朝对方的鼻子和下巴砸上了两拳。
李卓宇半晌才从程思意制造的错愕中回过神。
他缓慢地起身,站在床边重新开始了对程思意的审视。
程思意的眼眸被灯光映得透亮,闪烁出熟悉的倔强,在漫长的对峙中让李卓宇想起,那是对方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母亲时露出的眼神。
一种带着不服与轻蔑的,显而易见的鄙夷。
李卓宇有理由怀疑,程思意从头到尾都像看不起他的母亲那样看轻他。
他在想到这一点后猛地掀开了程思意的被子,近乎暴戾地将程思意从床上拖了下去。
程思意反应不及跌坐到地上,在即将爬起来的前一秒,被李卓宇一脚踹中肚子,掐着脖颈,全力按回了被子里。
“程思意,我已经足够容忍你了。”
李卓宇的五指收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程思意的皮肤。
程思意挣扎着试图反抗,眼见李卓宇的脸上流露出比他的母亲过犹不及的疯狂。
他甚至认为李卓宇是真的想看他死在这里,恐惧因而与愤怒交织,爆发出极端强烈的求生欲。
终于,程思意在窒息前痛苦的晕眩里踢到了对方的小腿,将李卓宇踢得半跪在地上,‘咚’的用膝盖砸出一声闷响。
程思意趁势要跑,飞快起身往书房奔去,可还没迈出两步,脚踝处便又被施加上几分来自他人的阻力,忽地向后一扯,让他顺着惯性重重扑倒在了地板上。
李卓宇跪住程思意的脊背,用膝盖死死抵着骨骼,像在车上那样拽起程思意的头发,一下接着一下往地上砸。
他剧烈地喘着气,语调却仿佛在笑,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思意,看曾经目无下尘的小少爷在自己的手里变得狼狈不堪。
“就这么想知道我是怎么教训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的?”
“小少爷怎么不说话了?说话啊!”
“继续发脾气,继续叫啊!”
程思意撞得头晕,耳边的嗡鸣也再度来袭。
不过这回,它又伴上了比节拍器更钝一些的声音。
程思意想了想,应该是自己的额头还在被李卓宇往地板上摁。
程思意根本听不清李卓宇在说什么,只在很久之后察觉到对方终于停下了动作。
李卓宇可能是累了,也或许是终于发泄够了。他从程思意身边站起来,仍旧揪着程思意的头发,迫使那张清贵的脸朝后仰。
他看见程思意的眼里变得空洞又迷茫,不再轻蔑也不再惶惶,变成一种纯粹的麻木,不带情绪地睁着,如同天生的一个目盲者。
哪怕在这样的情境之下,程思意依然狼狈得漂亮。
李卓宇听见心脏在胸腔中鼓动出未知的异响,盯着程思意渗血的唇瓣,本能地想要靠近。
他不自觉地俯身,受蛊惑一般沉默着审视眼前这个落魄的程思意,渐渐近无可近,停在毫厘之外。
程思意温热的呼吸扑簌簌落向李卓宇,夹杂丝丝缕缕的血腥气,以及诱人逼近的淡香。
李卓宇的视线自程思意郁然的眼睛再度落回对方唇间,听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将抉择的分秒变为漫长的世纪。
“真可怜。”
李卓宇到底不在靠近,停在最后的界线之外,松开了揪着程思意头发的那只手。
他冷然将程思意甩回到地上,像是激越,又仿佛后怕似的地深吸了几口气,看着那张他仰视多年的脸,狠狠往程思意腰间补上了一脚。
李卓宇从程思意眼前走开,心虚地捕捉到对方渐远的呼吸,忽然便觉得自己完成了一次伟大的蜕变。
如今的程思意再不是需要他费心讨好的小少爷,对方已然成为了被他踩在脚下的千万人之一。
无论他期待从程思意身上得到什么,只有他想与不想,再没有程思意拒绝又或蔑视的余地。
耳鸣在李卓宇离开后渐渐变成了八音盒循环的旋律,程思意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幻听,却还是一厢情愿地听了下去。
他没有从地上爬起来,而是沉默地在这些时间里想通了一些事。
关于母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也关于父亲为何始终更偏爱李卓宇。
李卓宇的喜怒无常与他们的父亲如出一辙,哪怕忽略掉两人相似的五官,仅凭性格都能叫人认定他们的关系。
程思意更像优柔温和的程师蕴,命运从一开始注定了结局。
这天夜里,程思意又开始了祈祷。
祈祷那台藏着珐琅蝴蝶的台钟已经不在了,哪怕像八音盒一样摔碎了都好。
它不该被困在这个压抑的暴戾之地,该有更温柔的人去收藏与珍惜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