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死寂
距离秋季学期正式开学还有近一周的时间,恰好错过程思意的生日,却也不算相隔多久。
钟情见到程思意时,后者身上有一股叫人很难去准确形容的压抑。
那种状态与分别前实在反差得太明显,以至于哪怕不知该如何描述,钟情还是莫名跟着沉下了心。
钟情和两人都打了招呼,林嘉时走在后面,定向越野赛里留下的伤似乎仍未痊愈,即便有行李车挡着,还是能隐约看出异样。
司机将行李接过去,在询问到是否前往骑士桥的公寓时,程思意的神色显而易见地开始了犹豫。
他像是无法由自己做出决定般朝林嘉时瞥了一眼,流露出应当可以算作求助的表情,停下脚步往身后转了过去。
钟情不满地去攥程思意的手,不知怎么,对方最初的反应,竟是试图挣脱。
“我以为……”
程思意的辩解要比本能慢半拍。意识到原本将要说出口的话并不合适,则又慢了许多。
他在这三个字后突兀地停了下来,放到钟情眼里,便是实在找不到什么足够糊弄的借口。
钟情没有多说,冷着脸将手收回了身侧,快步独自向前,在经过司机时留下了一句:“你送他们回去。”
钟情的语调傲慢,却并不让人感到冒犯,他天生的优渥像是在这短短一个假期里疯狂滋长,填补了以往因为青涩而产生的拘谨,愈发显出雅致的疏离。
他知道程思意仍旧看着他,可是他并不打算回头。
对方总是在林嘉时出现的场合将他挪至后位,他想要给程思意一点小小的教训,让对方知道,他也不会每次都愿意乖巧地等待那些剩余的情绪。
“钟情。”
程思意的声音几乎与指尖同时,经由听觉与触觉传递给了钟情。
他做出了和钟情一样的动作,追上前,小心翼翼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程思意感知到钟情的脉搏,以及要比他高出一些的体温。
一切拼凑成晦涩的隐喻,令他想起索伦托规律的海潮与缠绵的晚风。
“要说什么?”钟情问他。
程思意只想着留下对方,并没想过钟情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怔怔维持着手上的动作,目光却迟滞地停顿在了钟情眼前。
不该是这样的,程思意想到。
在索伦托,分明连沉默都氤氲着温柔,可为什么只要回到伦敦的天穹下,哪怕烈日都无法晒干印象中的阴郁?
程思意开始疑惑,怎么都想不通似的渐渐蹙起眉头,摆出一副惹人怜悯的神情。
白得几乎病态的面孔布满愁楚,清贵的眼眉变成幽凄的深谷,惶惶便把从江城带来的不安,递到了钟情眼中。
“想见你。”程思意说。
这实在是一句奇怪的话。
分明钟情就在眼前,程思意却仿佛生硬地试图转移话题,随意从脑海中搜罗出三个字,张口就把它们当作了答案。
意外的,钟情并不认为这是敷衍。
他缓慢地就着程思意的动作靠近了,低下头,不太确定地用食指拨开了挡在对方额前的碎发。
“摔倒了吗?”
钟情看见一小块已经愈合的疤,在程思意白皙的皮肤上突兀地留下一片醒目的,新鲜的肉粉色。
伤口不深,大概过不了多久便会彻底消失,但它出现在程思意的额头上,一个跌倒都未必会被碰伤的位置。
似乎每一次程思意从江城回来,身上总会多出一些原本没有的痕迹。
钟情不关心那些冗长无聊的新闻,始终都将程氏的分裂当成一场因股权重组所导致的闹剧。
他知道程思意定然不会向那个所谓的‘哥哥’妥协,却不明白,这样的抵抗必将带来漫长且持续的苦痛
“嗯,台风天不小心磕到了。”
程思意顺着钟情给出的台阶走了下去,把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说得漫不经心。
钟情知道程思意不想说,因而没有选择深究。
他用指腹很轻地从对方的疤痕上扫过,直直落下,停在眉心,等到程思意终于忍不住再度擡眸,钟情这才温声说:“已经快好了。”
钟情不曾想太多,只是觉得程思意过分安静了。
程思意的沉默似乎与年龄呈正比,逐渐叫人不好用静谧去形容,转而认为寂静更能概括。
回去的路上,程思意再没说过半个字,神思恹恹,好像伦敦难得晴好的天气也不值得他分出多余的注意。
他仿佛在看窗外的风景,细瞧却只有过分疲倦所带来的空洞。
直到汽车转入熟悉的街区,那双眼睛才缓慢地移回了车内。
琥珀似的眼仁随视线一点点挪到钟情的身上,用尽了力气一般,从对方的指尖擡向双眸。
“我不想住在这里。”
即便已经被林嘉时警告过不可以,程思意还是任性地向钟情提出了要求。
这栋位于骑士桥的住宅是李峥‘借’给程思意暂时的落脚点,程思意没有资格拥有它,没有资格改变它,也同样没有资格继续惬意地称之为‘家’。
程思意坐在林嘉时的后座,因此无法看见对方的表情。
他想,或许对方失望透顶,但现在的他真的非常需要离开这个地方。
司机最后将车停靠在了正对台阶的街边。
黑色的大门镶嵌在纯白的外墙间,上方的盾形浮雕里还留存着隐晦的,充满宗教色彩的纹样。
它们不动声色地带来束缚,犹如要为步入这间住宅的人戴上镣铐,将其永远禁锢在古老的教条之中。
程思意带着林嘉时进去收拾行李,开门的一瞬,房子的管家便站在门廊的座钟旁,格外公式化地朝两人露出了笑容。
程思意曾经觉得这是一种专业素养,此刻却只感到毛骨悚然。
对方的镜片好似两块裹在摄像头前的玻璃,而李峥或是李卓宇,则极有可能正在背后进行着操控。
程思意无视了管家,快步从楼梯跑了上去。
他把地板踩得咚咚响,逃命一般飞奔进了房间。
林嘉时跟在后面,撇开从走廊路过的女佣,反手将门锁好,一言不发地蹲在了程思意身边。
“我等会儿就和钟情说,他肯定愿意让你一起去住的。”
“思意。”林嘉时喝止了程思意的自说自话。
“你是真的不懂钟情为什么愿意纵容你吗?”
他去抓程思意正往行李箱里塞乐谱的手,将对方修长的十指按在谱夹上,看它们曲起来,犯错一样紧贴着。
程思意垂着眼不敢擡头,双臂在林嘉时的掌心细碎地颤抖。
他慌乱的样子像极了志怪故事里清绝哀艳的美人,如同那些流传至今的描述一般,藏在被掩去了日光的幽暗房间里。
林嘉时认可这样的美丽,但又感到陌生。
在他的印象中,程思意不该是一朵夜昙,更不应该露出此刻飘忽到甚至让人觉得廉价的表情。
“钟情为什么要对你好?你给过他什么,或者你想好要拿什么交换了吗?”
空气里浮动着残余在程思意身上的香气,是一种一直以来的晨露似的气息。
林嘉时从前总认为那带着点甜津津的味道,可如今忽而嗅见,却莫名叫他觉察出清苦。
“那你要我怎么办?继续留在这里,等将来他们反咬一口,说是我看上了他们的东西?”
程思意在回答时依然低着头,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沉闷且迟缓,没有半点以往的清朗。
林嘉时听见他因压抑而变得剧烈的喘息,肩膀与背脊也跟着不断地起伏。
棉质的白色t恤盖住他清瘦的蝴蝶骨,突起一道本该用优美或流畅去形容的线条,可落在这间光线不佳的房间里,却不可避免地让林嘉时回忆起了盖在外祖父脸上的那方轻盈的白布。
江城刮着台风的夜晚,林嘉时的外祖父也是在氧气面罩下用相似的呼吸声试图将自己的生命延长。
林嘉时那时站在对方床边,看老人浑浊的眼睛迟滞地转动。
那道目光最终停在他身后的天花板上,像在看着什么过分遥远的东西。
他一样读不懂对方的情绪,只记得外祖父的呼吸在那之后渐渐平稳下去,变轻变弱,在含糊地说了几个字后,到底永远地停止了。
林嘉时盯着外祖父微张的嘴,里面有一条后缩的舌头,他在外祖母遏抑不住的哭声中反复解读,末了终于领悟,那段孱弱而模糊的话语究竟传递了些什么。
“嘉时,要争气。”
是一句从小到大,外祖父和他说过无数遍的话。
想到这里,林嘉时重新将目光落下,放回到程思意形容惨淡的脸上。
程思意又何曾没有努力过。
在时光往前倒推的近十年间,煎熬的从来就不止程师蕴。
如果不是坚信命运能给母亲一个公正的决断,程思意也不会到今天才真正认清现实。
然而这样的时间实在太晚,晚到连林嘉时都看得出来,对方已经无法从李家父子的手中扭转局面。
程思意硬撑出来的骄傲一夕崩塌,在废墟下孕育出亟待萌芽的苦难。
林嘉时没有扼杀它们的力量,也达不成外祖父的期望,他只能收回那些用来说教的话,和程思意一起躲在这间死寂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