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离别
程思意挑在第二天下午回斯特兰德。
毕业生们早早将行李箱堆在走廊墙边,程思意也不例外,整齐地把几个箱子码放在一起。
事实上,程思意没有特地再进一次寝室的必要。
他的私人物品已经全数收好,剩下的就只有钟情上了锁的抽屉里,那些他曾经默许的私藏。
周末有一场画展,正巧赶上钟情最近在准备申请资料,钟情本人在展上得到的评价或许会与作品同样重要。
程思意不认为在经过昨晚的争执,钟情还会赶在这种时候回来。
他于是在工具间翻出一把螺丝刀,收在口袋里,偷偷带进了寝室。
抽屉被拉开的瞬间,一滴汗珠顺着程思意的脸颊掉了下去。
正巧落在那张透明的压花书签上,将原本就碎了的花瓣砸得更为纤弱地颤动了一下。
程思意支着抽屉喘息。
尚未换下的校服束缚着躯体,程思意扯了扯领带,胡乱把抽屉里的东西抓出来,丢在地上,一边克制地抿着唇,一边发了疯似的不断去踩。
一颗柠檬吊坠显眼地从扯断的链子旁滚了出去,骨碌碌撞在墙角,稍稍晃了两下,停在了程思意模糊的余光里。
他扭头去看,做工粗糙的塑料饰品甚至早已掉了漆。
但钟情很小心地将其收藏着,放在一个专门的首饰盒里,像是把它当成了一件稀有且昂贵的藏品。
程思意走过去,缓缓地蹲下了。
他用食指戳了柠檬一下,避开可能剥落的部分,格外小心地点在已经看不见涂料的地方。
“对不起,就当是我的错吧……”
小小的吊坠最后去了一个连程思意都不知道的地方。
它被丢进了休息室的公用垃圾箱,大抵都不需要再翻找,这天的太阳落下,它就会变成液压机下一小片普普通通的化工品。
程思意撕烂、剪碎、折断了一切钟情试图留作纪念的物品。
他明白是他自私地放任钟情。
因此,在离开之前,他有必要消抹所有由自己一手造成的错误。
纸屑、粉末、碎片与午后的阳光一起铺散在寝室的地板上,若是不出差错,画展结束之前就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来清扫。
程思意一面残忍地希望钟情能够认清现实,一面又祈祷对方能够在释然中结束这场漫长的‘折磨’。
他在最后留下了早已删改了真实心绪的日记,厚厚一叠纸张不翼而飞,在书脊内侧留下连片的空缺。
但是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剩下程思意留给钟情的临别赠言就好。
[1月20日,小雨转阴。真恶心,以为我不知道吗?怎么会这么恶心!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程思意在这个初夏重复着将冬天的日记抄录了无数遍,铺满整洁的横线,将微微泛黄的书页变成了无数混乱墨渍浸透的废纸。
——钟情。
一样的姓名重新回到程思意的日记本里,只是这次落笔时他不再怀着忐忑的悸动,而是麻木地听着心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程思意没办法温和地让钟情离开,这样言不由衷的伤害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式。
很难说夏天对于钟情意味着什么。
它可以是与程思意的相遇,也可以变成与对方的离别。
钟情没有留到画展结束。
甚至还没有为受邀的艺术评论家们讲述自己的创作理念,钟情便亟不可待地跑出了展会所在的大楼。
舍长告诉他的航班根本就是假的,程思意的护照号码根本就不在更晚的航班上。
钟情跑下大楼前的台阶,奔往斯特兰德被夏日浓荫遮蔽的庭院。
陆陆续续已经有学生随家长离开,欢欣雀跃地用各自的母语交谈着,掩不去的都是对未来的期待。
钟情挤开人群,发疯似的向通往寝室的楼道跑。
他两步并作一步飞快奔向楼上,终于在转角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静谧且斯文地踩下了象征着离别的第一级台阶。
“学长!”
钟情无序地喘息,喉咙里一阵阵泛起由暑热与奔跑后的不适所产生的粘滞。
他小心翼翼咽着口水,生怕程思意会因此责备他的不礼貌。
然而对方仅仅让眼帘倏忽擡了一瞬,即刻便落下,同一个陌生人擦肩似的,沉默着从钟情身边绕了过去。
程思意最后看向钟情的那一眼其实和初见极像。
包含傲慢,不耐与冷淡。唯一不同的便是,此刻将要离开的程思意又多上了一些厌恶和隐约而晦涩的不舍。
——钟情,钟情。
他在这场无声的告别里不断默念对方的名字。
程思意怎么可能真的去讨厌钟情,他偏爱都来不及。
很多年后钟情还是会想起这个夏天的午后。
斯特兰德结束了漫长的改建,阳光越过没有脚手架遮挡的窗口,碎在地上,把一切都照得玻璃或是水晶一样璀璨而脆弱。
他的心底有一种和痛苦与不舍一并冒出来的情绪。像堆满了冰块的透明杯壁,哪怕将水汽抹去多少次,仍旧不依不饶地滋生,‘噼啪’化作砸在胸腔里的眼泪。
——真恶心,以为我不知道吗?怎么会这么恶心!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
——钟情。
钟情盯着空落落的抽屉看了许久。
半晌,飘忽抽离地将目光挪回了一片狼藉的室内。
程思意的日记就放在最醒目的位置,嘲讽似的,将钟情的心动贬得一文不值。
钟情第一次感受到对方描述过的不适,从胸腔里泛起苦涩,变成蔓延至身体每一处的恶心,让他混乱崩溃,抓心挠肝又无处发泄。
“去死吧!去死吧!”
钟情撕碎了那本日记,擡手一扬,看着纸屑散成灿亮光束中美丽的蝴蝶。
它们最终落在地上,和曾经他最珍惜的收藏躺在一起,铺成满地的垃圾,被他一遍遍拾起又砸下。
“程思意!你怎么不和林嘉时一起去死!”
钟情止不住地咒骂,睫毛却莫名沾湿了,朦胧模糊掉视线,只剩下浓绿的树荫,越过叶片的光斑,还有地上再也拼不好的碎屑。
他开始像小孩一样抽抽搭搭地哭,再看不出半点学校要求的端方妥帖,耍赖似的坐在墙边,要等更久以后才会被布莱尔先生发现。
斯特兰德的台阶有32级,走到下一层却需要34步。
多走的两步匀在转角。
如果程思意对向而行,恰好就能和钟情相遇在封闭的玻璃花窗下。
钟情想象过许多次那样的场景,可真正记得的就只有对方离开的夏天。
窗外的枫树掩出铺天盖地的浓荫,阳光从叶片的间隙落进来,变成婆娑树影间一朵朵盛开的,金色的小花。
程思意多走了两步从钟情身边绕开,没有停留,也不曾告别。
斯特兰德的空气里有与夏日交织的冷调香气。
程思意走后,就只剩下炽热与潮湿陪伴着钟情。
对于钟情来说,程思意的离开并不算是离开。
——那是一场对他年少心事的残忍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