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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热夏
  毕业那天,钟情陪程思意参加完舞会才回家。
  姜黄色的小猫没有固定的名字,有时叫作‘咪咪’,有时又被称呼为‘喵喵’。
  程思意打开门,小猫便翘着尾巴从桌上跳下来。
  钟情见它用爪子轻轻挠了两下学士袍,等程思意蹲下身,它便心满意足地去蹭对方摊开的掌心。
  “宝贝。”程思意这天换了一种方式去指代他们的小猫。
  钟情原本正打算去放东西,听得一愣,转过身才发现对方叫的根本不是自己。
  程思意还是喜欢矜持认真地念‘钟情’两个字。无论是稀松平常的闲谈,又或是一些含糊的低喃。
  钟情偶尔会使些坏心眼,强迫对方用平时根本不可能说出口的词来替代。
  它们总会模糊程思意的咬字,将尾音拖得绵长,变成一道轻吟,悠悠绕进钟情的耳朵。
  每当那样的时刻,钟情便迷恋而热忱地想,要是能向程思意求婚就好了。
  “来吃罐头了。”
  程思意替小猫开了个罐头,三文鱼肉糜倒进碗里,拉环却还是勾在手上。
  廉价的金属虚挂在程思意的食指上,吊灯投落的光忽而打向那道曲起的指节,莫名将锡制的拉环变成了一枚不算合适的戒指。
  钟情藏好的念头在这一刻忽而苏醒,酝酿出剧烈且无可抑制的悸动,催促他不断地靠近,最后停在程思意身边,仓促地说出了自己还没准备好的话。
  “可以……和我结婚吗?”
  程思意惊得陡然擡眼看他,一双手僵在半空,连猫碗都忘了放下。
  他好半天才迟钝地理解,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是不是有一点突然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视线,迅速在对方看不见的状态下红了脸。
  钟情甚至隐约从掌心渗出了汗,还当是空调没开,忍不住朝墙上瞥过去。
  “我、我只是问一下。”
  钟情不知道要怎样继续这场对话才好,短路似的冒出这么一句,又觉得好像过于失礼,赶忙补充道:“不是开玩笑!我的意思是,就是,你需要考虑,或者不愿意……”
  “愿意的!”
  钟情的话还没有说完,程思意便打断了他。
  对方好专注地重新看回他的眼睛,带了些羞赧,却没有再将视线移开。
  “我愿意的。是你的话,无论何时我都会愿意的。”
  这似乎本该是一句极难说出口的话。
  然而程思意的大脑就仿佛早已做出过无数次的预演,在第一声传出的瞬间,无法阻止地让那些字句如同春日里淌过的溪水一样,潺潺流入了周围的空气。
  他凝视着钟情,优柔而郁丽地在夏夜里映出窗外不该被看清的星星。
  晚风好安静,吹得钟情除了心跳就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他局促地不断将手松开又握紧,最后终于说道:“怎么办,我好像根本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想传递给你的心情。”
  钟情的语气里带了些沮丧,心脏却仍旧诚实地维持着先前的悸动。
  它随着程思意的起身与靠近愈发急促,撞出沉重的闷响,引着对方轻轻将掌心覆了上去。
  “已经传达到了。”
  程思意实在是太过温柔了。
  温柔到钟情总是会想,自己根本就没有如十七岁时约定的那样去保护对方。
  他在这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末了只好小心翼翼地坐起来,趁着月色,轻柔地用指尖去梳程思意的碎发。
  程思意睡得浅,即便是这样细微的动作,到底还是将他惊醒了。
  那神色起初带着惊惶,落进钟情眼里,哪怕转瞬便掩去,也依然荆棘似的扎了进去。
  “对不起。”
  钟情自己都搞不清他是在为吵醒了程思意而道歉,还是为了四年前那段漫长的混乱。
  他只是突然很想说这三个字,再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当作时间真的能够冲淡过去的记忆。
  程思意困顿且茫然地迎着月光看他,钟情的眉头便深深皱起来,将那些难言的旧事重新压回心底。
  “在想什么事吗?”
  钟情不太好答这个问题,又不想过于敷衍地回应。思忖片刻,轻声说道:“我在想以后的事。你有想过将来要去哪里,或者有什么想做的吗?”
  程思意实际上根本没有想过这些。
  他重复、浪费、拖延了太久,以至于真正等到毕业的这天,时间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像曾经以为的那样紧迫。
  程思意只想轻松一点地活着。
  “不知道。我可能还要替阿廖娜弹一段时间的琴,萨沙帮我垫付的学费还没有还清。”
  程思意当然知道萨沙只是想减轻他的心理负担。一样的时薪,对方分明可以请到更为优秀的演奏者。
  他因此一有空便往阿廖娜的餐厅跑,即便毕业前最忙碌的那几个月也不曾失约。
  钟情提过要替程思意去还。他那时没有想太多,随口便说了出来。
  程思意却为这句话突然安静了,垂敛起目光,悒悒地好久都没再说话。
  钟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样便像是重蹈覆辙。
  程思意到底还是介怀。
  “钟情。”
  程思意没有留给钟情太多去思考下一个问题的时间。
  他在结束了自己散漫的回答之后,轻絮地叫了一声钟情的名字。
  钟情同样呢哝似的给出了回应,接着便听程思意说:“带我回索伦托吧。”
  “去十七岁的时候,你给我看柠檬树的地方。”
  程思意以为他们的行程不会太快地在这个夏天开始。
  而事实上,不过才一个周末的功夫,钟情就申请到了飞往那不勒斯的航线。
  临行的前几天,程思意将钥匙交给了阿廖娜,连同那只姜黄色的小猫,以及高高摆在壁炉上的蝴蝶台钟。
  阿廖娜几次似欲开口,不知怎么却都憋了回去,最后还是程思意先同往常一样拥抱了对方,轻笑着说:“假期结束我就回来了。”
  阿廖娜应当是在为其他事情犹豫,哪怕得到了保证,也还是维持着先前的表情。
  她美丽的灰蓝色眸子雾一样聚起一片忧悒,稍后重新看回程思意眼里,终于下定决心般说道:“如果很开心的话,不回来也没关系。”
  阿廖娜给人的印象大多都是骄纵的,无论什么都想握在自己手里。
  但此刻,程思意却意外地在对方身上看见了萨沙的影子,强烈地带来刻板印象里俄国青年独有的冷郁,再向里剖开去,倒又变成极度柔软的一颗心。
  程思意怔然停顿了几秒,片刻才否定地回答:“我还没有把萨沙借给我的学费还清。而且,猫也会想我。”
  阿廖娜或许仍想反驳,但依旧接受了程思意的坚持。
  不长的沉默过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换语调,故作傲慢地说道:“那好吧,再开心也要记得回来给我弹琴!”
  与程思意相识的第七年,阿廖娜在迈阿密的海岸边看见了一道飞机留下的尾迹云。
  她盯了那条划破天穹的云朵好久,举起不再受到任何束缚的左手,遥遥对着湛蓝的天空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