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爱神
那不勒斯的夏天要比迈阿密更为明快鲜活。
索伦托的街巷还是如记忆中那样被青黄与浓绿点缀。
蔚蓝海风从遥远的崖边携着潮声经过,带来夏热,也将水波晃悠悠投映在奶油色的墙面上。
最近的游客不多,钟情和程思意惬意地漫步在无人的小巷里。
起伏的石板偶尔引走注意,更多时候则指引两人向前走去,经过一间间贩卖当地特色纪念品的小铺。
时光跨越近十年,货架上的商品早已与十七岁的印象中不同。
它们变得精致可爱,再没了曾经一眼得见的廉价感,传递出工业的严谨的同时,却到底少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想吃冰淇淋。”
经过广场时,程思意突然这么说。
“还是要柠檬香草吗?”
钟情笑了,几乎没有犹豫地回想起融化在多年前的玻璃杯里冰淇淋的口味。
他叫程思意在喷泉边等着,自己则向街对面走去,在熟悉的柜台前站定,耐心地看年轻且热情的店员挖出满满两个漂亮的冰淇淋球。
脆筒接到手里没多久,凉丝丝的奶油便随着钟情迈回阳光的下的步伐开始融化。
它们起先缓慢淌到钟情的指侧,很快又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慌乱加速下坠,流经被太阳灼得发烫的手背,将凉意隔着皮肤传递至四肢百骸。
“学长?”
程思意没有等在两人分开的喷泉边,甚至钟情绕完了整座广场也没有找到对方的身影。
他不知所措地举着两个已经融成糖水的冰淇淋,忘了还有这么一件事似的,茫然且仓促地沿着小巷一路找去。
黏腻的奶油晃出来,在石砖上‘啪嗒’砸出一声类似于幻听的轻响。
钟情的心跳得太沉太快,以至于那根本就无法令他注意。
他不知道这是程思意的恶作剧,还是一次对他曾经的恶劣蓄谋已久的报复。
但对方又一次消失了,像四年前的雪夜,只是将遮云蔽月的大雪,换成了夏日午后刺眼到模糊一切的太阳。
钟情渐渐感受到呼吸的不畅。
他安慰自己,也许只是因为过于闷热的天气。
可程思意的名字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他口中变成了某种惊慌失措的咒语,愈发夺走周围稀薄的空气,带来久违的混沌与窒息。
“钟情。”
有人好轻地呼唤他。
钟情来不及反应,程思意温热的掌心便握住了他已然渗出冷汗的手臂。
对方站在巷子连通堤岸的方向,窄小的过道被两侧的石壁包围,切割掉多余的画面,只剩下干干净净笑着的程思意,与他身后那片果冻一样明澈的海。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冰淇淋都化掉了。”
程思意说着,指了指钟情手里那两个空荡荡的脆筒。
“我在找你,我还以为你又……”
“我也在找你。”
程思意打断了钟情的话。
他在此后颇为神秘地将手伸进了口袋,像是攥了些什么出来,迅速地将双手合拢了,递到两人之间。
“我去买这个了,是刚刚路过的时候在一个角落里发现的。”
程思意的掌心摊开时,恰巧有一片云经过。
它游得太快,倏忽掩去光与热,又跟着程思意手掌开合的速度,一点点为两枚做工粗糙的柠檬吊坠镀上了一圈无与伦比的光环。
“你应该也发现了,我把以前的那枚丢掉了……再送你一次,你还会要吗?”
程思意说罢,将手擡高了些,献宝似的捧到了钟情面前。
钟情根本说不出拒绝。
心脏泛出一种最柔软的酸涩,叫他止不住地去想,程思意为什么会如此温柔?
明明自己早已让对方失望过无数次。
“学长为什么不讨厌我?”
即便这么问,钟情还是诚实地将更靠近自己的那枚吊坠收握进了手里。
“为什么要讨厌你?”
“我说了很多……不该对你说的话。”钟情停顿了一下,“也没有如约治好林嘉时。”
小小的巷子灌满海风,浸透海水被稀释过后的潮湿,一刻不止地轻拂着程思意的衣摆。
钟情注意到对方的神色自后半句开始抽离,隐约重现出他极力想要忘掉的枯白,将远处连接天空的浪潮都变成了记忆里积蓄在对方眼眶里的泪水。
程思意的脑袋垂得很低,像一名答不出题的学生。
他用食指将吊坠的链子绞紧了,从指尖缠到指根,许久终于说出他不想说出口的答案。
“其实后来我想明白了,一直都是我在自欺欺人而已。不是我想让嘉时活下去,而是我需要嘉时活下去。”
说到这里,程思意的眼帘微不可查地稍稍扇动了一下。如同下定了决心一般,在数秒过后,悒悒将目光落回到了钟情身上。
“我没有立场去指责你,更没有道理把嘉时当作理由去逼迫你为我做更多。我很自私,自私到一度骗过了自己,把错误都归咎到与你的重遇。”
四年前的雪夜,程思意真正想过让一切终结。
可就在烟花腾空而起的一瞬,已经一无所有的他却意外地犹豫了。
时间仿佛被暂停在了十八岁他跑出斯特兰德楼道的那个下午。
风与叶的声响戛然而止,换上寂静的,如同持续的尖啸带来的空远鸣响,让他的人生掉进了一段漫长的苦痛之中。
程思意几乎没有再为自己活过。
他起初为了母亲,后来为了林嘉时,再接下去,就连他自己都搞不清为什么要坚持。
程思意突然有些好奇,若是时间好好从那个午后走下去,他会看到与经历到的又将是些什么?
他恍恍惚惚凭借记忆回到了林嘉时家所在的小区,迈进昏暗无灯的狭小过道,踏上仅仅由水泥浇筑的台阶,一步步直到停在落满了灰的门前。
它好像同第一次程思意来到这里时一样,又仿佛在什么地方留下了细微的差别。
程思意木然地看了一会儿,安静地将视线停在已然生锈的‘文明之家’的牌子上。
——林嘉时不会再回来了。
从这一刻起,程思意到底接受了自己始终不愿面对的现实。
眼泪倏地掉在了地上。
毫无征兆地在那层薄灰上砸出接连的水渍。
他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积压已久的哀郁顷刻间溃堤,重重将他击倒,让他再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他努力了那么久,末了却什么都没有留住。
“可是我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程思意瘫坐在铺满了尘埃的楼道里,脸上狼狈地沾满了泪水。
他分明出不了声,抽噎却止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截断他平稳呼吸的意图。
一只纸蝴蝶便在这时掉进了他的怀里,颤颤巍巍地抖动着披了灰的翅膀,扑棱棱跌落到程思意的掌心。
程思意以前并不相信那些传说,他总是认为故人的回归不过是荒诞的臆想,是由文字编造的谎言。
可是林嘉时熬夜替母亲折的纸蝴蝶忽地出现在了这里,破开雪夜中幽暗走廊里的阴翳,流星一样划进了程思意的心里。
他全然无法描述一同产生的欣喜、沉痛、惊诧与哀抑,甚至不能说清自己在这一秒究竟因何而恍然。
程思意良久才重新从地上爬起来,裹着一件脏污的外套,缓缓从楼上走了下去。
他在天亮以后拨通了萨沙留下的电话,诚恳而不含任何讨好意味地说道:“我想试试为了自己活下去。”
停滞在十八岁夏天的指针或许没有在这个黎明再度开始转动,但至少微弱地传出了发条被拧动的轻响。
它‘吱呀呀’地响过几圈,将程思意送抵一直以来向往的明朗晴空之下,等待命运之神再度降临。
玛蒂尔达成为先遣的使者,钟情则是紧随而至的,对程思意仍旧坚定生活着的奖励。
对方拨动几乎就要生锈的时钟,用玫瑰与一句经由提醒后的‘好久不见’,青涩地为程思意带来了迟到多年的葱茏夏季。
无论是迈阿密还是索伦托。
狂热的夏日皆是由钟情带来的,程思意的悸动也只会被独属于他的爱神唤醒。
他将那枚柠檬吊坠戴在了颈间,就像第一个在这座小岛上度过的夏天一样,轻轻衔起来,温柔地送到了钟情唇边。
“那天我想吻你。”程思意说。
“为什么没那样做?”
“因为我很贪心。”程思意轻盈地又在钟情唇边留下一个吻,黏糊糊地贴着唇瓣继续,“我会想要得到回应,会想要更多。但那是十七岁的夏天,我们什么都保证不了。”
“那现在呢?”钟情笑着问道,“现在又为什么要吻我?”
“因为很喜欢你。”
程思意停顿片刻,清艳的眼梢拱出一个足够耀人的弧度。
他羞赧却也狡黠地用目光去描钟情的眉眼,钩住对方的视线,轻絮地耳语:“因为知道了你也一样喜欢我。”
“这是给你的奖励。”
程思意说着,引诱似的,用舌尖将那枚小小的柠檬从钟情的口中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