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五十
2021年1月10日，晴。
没有闹钟，没有工作，晨光透过窗帘映在枕边，窗外的风，沿街的车流声，都被隔绝在这个小小房间之外，在这里只有被睡得暖烘烘的被窝，以及怀中爱人平稳和缓的呼吸。
这大概是他二十年来感到最为幸福惬意的一个周末了。江琏安想。
江琏安的日常作息健康规律到几乎变态的程度，即便没有闹钟，生物钟的催使也没能让他在不懈耕耘到凌晨的第二天睡上太久懒觉。
余绮和他同住的这一周，也有幸感受了一下规律作息的魅力，可惜只感受了一半——只接受早睡，不接受早起。
江琏安本想着像以前一样，提前爬起来给余绮做好早餐，毕竟昨晚摸上去虽然有点肉了，但小腹部位依旧光滑平坦，江大厨还是得再加把劲。
但现在，被热乎乎的人靠着，想起对方发烫的脸颊与支离破碎的语句，他忽然间不愿再当好好先生了。他开始迫切又隐秘的期待着，那双让他魂牵梦萦的眼睛睁开后，满眼都是自己的模样。
“嗡——”
江琏安发誓下一次一定会把手机从震动换成静音。
怀中人像是被惊扰到了有些不满，轻声“唔”了一下，又缩了缩身子。江琏安连拨号人都来不及看清就反手挂了电话，空气归于宁静，他的手搭在余绮腰上，一下下轻拍着安抚，见对方在那声嘤咛后再没了下文，这才松了口气，拿过手机查看。
——08：11
【赵朗】：安哥，你起了吗？
【赵朗】：有个事我实在憋不住……我去你家找你吧
——09：31
【赵朗】：你这个点还没起？不应该啊……
——09：55
【赵朗】：哥你咋了。
【赵朗】：对方已拒绝*
【赵朗】：？
江琏安蹙了蹙眉，赵朗这人平日里看着大咧咧的，但却是边界感很强的类型，别说主动要求来他家了，就连方才发生的清晨电话更是罕见，他如今能如此急切，想必是真遇到事儿了。
江琏安学着余绮的模样给人下了判断，又垂下头吻了吻对方发顶，这才空出手回复消息。
——09：56
【江琏安】：出什么事了吗？我搬家了，不在之前那个房子里。
【赵朗】：我知道啊，你搬到隔壁那个小区了对吧，上次你让我帮忙买猫粮填的就是那儿啊
江琏安隐隐感到了一股不妙的气息。
【江琏安】：你在哪儿？
赵朗几乎秒回。
【赵朗】：你新家门口
【赵朗】：准确来说是楼道里，你这小区安保挺不错，电梯还得刷卡，我爬楼上来的
江琏安想要看着余绮苏醒的小心思“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余绮不敢正视感情的那两个月，他能在江城这么快稳定下来，赵朗算是立了头功，如今对方遇到了问题，他也自然做不出把人拒之门外的事。
可这毕竟是余绮家里，对方又还在休息，在未经首肯的情况下，就算是老同学也不能……反正也是找自己，要不把他先带去别的地方？
江琏安盘算着附近的小公园咖啡厅，轻手轻脚下了床，在关闭房门前还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床上的那一小团鼓起的被子。
“先进来吧，我给你倒杯水。”江琏安压着声音打开家门，把楼道里快要落灰的赵朗领了进来，心想着怎么着也得让人先坐下喝杯水再给人撵走。
“欸、安哥，你昨天熬夜了？”赵朗极其自然的在玄关处拿了鞋套，边换边开口：“这都十点了，你平常不是七八点就……”
“小点声，”江琏安轻轻拍了他一下，“卧室里有人在睡觉。”
“啊？”赵朗一愣，迅速压低了声音：“安哥你和人合租了？我就说你那工资……”
“不是，”江琏安神色不变，倒了杯温水递到他面前：“准确来说是同居吧。”
赵朗拿杯子的手一顿：“？”
“我恋爱了。”江琏安气定神闲。
赵朗：“……”
“什么？！”赵朗的眼珠子险些从眼眶里掉出来，被江琏安紧急提醒这才又重新压下声音，不知道在脑子里过了段什么长篇大论，莫名其妙的将自己说服了，整个人从震惊到理解再到欣慰，过程出奇的快，表情转变的流畅程度可以纳入北影教材。
“哦哦所以现在房间里面的是……噢……”他像是正常重塑世界观，又陷入了自我博弈之中：“之前也没听你提到过啊……唉但爱情确实是突如其来的。但你们这才多久啊就同居……唉算了你也不是那种人，同居就同居吧，对方乐意就行，你俩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江琏安听他一长串的碎碎念下来，也没读出个所以然，只得先打断：“所以等会儿，我们就出去找个别地聊，他这两天比较累，让他好好休息……”
赵朗嘴上念着“理解理解”，心下又开始琢磨这姑娘该是何方神圣，以及自己何时才能一睹“嫂子”芳容，用兄弟的喜事来驱赶一下自己失恋的悲伤。正想着呢，主卧房门吱呀一声——
赵朗心下大喜，果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下都不用等择日，下一秒就能膜拜嫂嫂尊容！
“嫂——”赵朗仅用半秒就切换成了谄媚模式，然后用剩下的半秒让笑容僵在脸上。
房门前的余绮淡定自若，似乎对赵朗的到来并不意外，赵朗望过来时他正擡手扎着头发，晨光落在他裸露在外的白皙小臂上，亮得晃眼：“赵朗啊，站着干嘛，坐啊。”
遗憾的是，由于信息量过载，对方已呈现出系统崩溃的征兆，无法对余绮简短干脆的指令做出任何回应。
余绮略显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由于听力过好，在走出房门前他不慎偷听到了几句对话，但在他印象里赵朗显然不是会对朋友性向做出过大反应的人，难道这几年不见，他跟着他老爹一起干，也越活越回去了？
率先打破局面的是江琏安。只见他三步并作一步，干脆利落地拉过余绮手腕，紧接着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江琏安盯着他，倒抽一口气，却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他的反应彻底点燃了余绮的好奇心：“怎么了这是？你俩对出柜过敏？”
江琏安欲言又止，抿了抿唇。
“他反应大点就算了，你这又是……”余绮眉梢一挑，忽然间心生歹念：“噢，你想搞地下恋？还是觉得这样公开有点草率？好办啊，我也可以八擡大轿明媒正娶把你接进家门，等林弦意回来了，再压榨她给你设计八套礼服，换着穿，保证气派……”
“绮绮，你穿错衣服了。”江琏安像是做完了心理建设，终于开口打断。
余绮愣了一瞬。
江琏安持续加码：“你身上这件……是我的。”
余绮笑容消失。
江琏安的目光终于缓缓下移，落在了余绮身上堪称“目不暇接”的某处。
“领口太大了。”
余绮闭上了眼。
空气静默了整整三秒，大抵是因为心虚，江琏安率先上前一步试图拉住余绮的手腕，却被后者像是预判了一般躲开接触。
余绮压着声音，分辨不出情绪：“你先暂时不要触碰我。”
再后来，江琏安便看着余绮缓缓转身，略显艰难的拿起了不知何时被甩到椅背上的，和身上同款，但属于自己的那件睡衣，背着身，在江琏安注视礼下将衣服更换了回来。
紧接着，他转过身，笑容天真烂漫：“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会觉得那些是因为，我过敏呢？”
江琏安叹气：“绮绮，赵朗他只是有一点笨，他不是傻。”
余绮依旧笑着，缓步走到他身边——随后用拳头攻击了对方肘部：“我现在看你也差不多！”
秉持着余绮口中“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人干晾在那儿，他又不是茶叶，晾着也晒不干脑子里的水”的原则，二人还是黏黏糊糊出了房门。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余绮脖子上的那些印记也被盖去大半，看着没那么醒目了。
沙发上的赵朗看上去倒像是恢复了平常，前提是不考虑他面前那杯不到半分钟就已经空掉的水杯。
江琏安只扫了一眼，自然地拿起空杯：“你们先聊，我去做饭。”
随后又望向余绮，声音不自觉柔了下来：“想吃什么？”
“嗯……你昨天拿回来的那些快递里有一个是我买的早餐机，你上班起太早了，用那个会方便一点，试试？”余绮简单洗漱后在赵朗身旁坐下：“你吃过了吗？”
赵朗的大脑被他们这样极度日常的对话侵入得仍处于半宕机状态，被余绮怼了怼胳膊才回过神：“啊？噢、还没有……”
他只见对方轻轻点了下头，又扬起脑袋朝着厨房方向拔高了声音：“江琏安——”
“嗯，知道。”对方接住了他的呼唤。
“所以……”赵朗终于将大脑神经重连上了：“你们这是，在一起了？”
余绮接过江琏安递来的温水，又拿过桌上的蜂蜜，往水杯里舀了一勺，化开后再递到赵朗面前：“蜂蜜水，你昨天喝大了，正好缓缓。”
“所以，”赵朗接过水杯，依旧不可置信，“我男神同时也是我嫂子是吗？”
余绮的表情凝固了几秒，扭过头确认没被江琏安听见，这才缓缓开口：“……嗯。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就两天的功夫，我居然同时失去了挚爱和挚友……”赵朗喃喃着。
“那让我猜猜，你这次来是为了你那曾经的挚爱？”余绮失笑：“谁呀？以前没听你提起过。”
“你还好意思说！”赵朗不满嚷嚷着：“高中毕业后我联系得上你吗？当时还想找你和……去毕业旅行来着，结果你啪的一下就互联网蒸发了，我问其他同学也都说联系不上你……”
赵朗越声讨越起劲儿：“我还以为你不认我们这帮兄弟了！后面越来越忙，每天跟着我爸跑来跑去的，要不是安哥让我帮忙查……”
他忽然收了声，余绮清楚赵朗的欲言又止里藏了什么，江琏安的父母在魔都发展，虽然他自小在江城长大，但在这边依旧没什么人脉资源，如果没有赵朗帮忙，刘宇东的案子不会进行得那么顺利。
但这也代表着，那些他未曾说出口的事情，赵朗也都心知肚明。
只听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余绮裸露在外的手腕上。
“瘦了，以前就瘦……不过现在气色看起来好多了。”赵朗勾唇笑了笑，他一向不太擅长处理低沉悲伤的事情，就像是刚被余绮断联的那段时间，他也一样不擅长处理分别。
“不过现在都没事儿了！”赵朗擡手轻轻拍了拍余绮肩膀，亲密的朋友就是这样，哪怕多年未见不曾联系，再次相见，依旧能一如当初：“以后让安哥多给男神你补补！我觉得你还是胖点好看，你刚来咱班那会儿，你都不知道，那阵仗！你每个课间趴桌上睡觉的时候，高一的小女生小男生们都排着队来我们班门口看你，还好你靠窗，有安哥挡着……”
“我怎么听见我名儿了？”江琏安笑着，将手中盘子放在桌上，侧身贴着余绮坐下。
几个色泽金黄卖相极佳的培根煎蛋三明治整整齐齐摆在盘子里，他手中端了杯温牛奶，极为熟练地往里加了勺蜂蜜，再送到余绮面前。
“妈呀……”赵朗盯着那盘完美得能登上美食杂志的三明治感叹：“你们学霸无论在什么事情上都能做到如此顶尖吗？”
“咳、咳咳……”余绮猝然被牛奶呛得憋红了脸。
江琏安含着笑，帮着余绮拍背顺气，接过话茬：“说说你吧，什么事儿能让你这么急啊？”
赵朗抿了抿唇，在江琏安和余绮的双重注视下将口中的三明治咽下：“就是……唉、这事儿本来我不该说的，但是我……你们能不能，听完之后就当没听过？”
眼看着面前二人神情严肃下来，郑重地点了点头，赵朗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将他口中的“秘密”公布出来——
“小桃子谈恋爱了，和……弦意姐。”
空气凝固半秒，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我就说谁都想不到……”
“陶颖淑和林弦意在一起了？”
“你不知道她们谈了吗？”
“……”
赵朗和江琏安通再度同时开口：“啊？”
“江琏安不知道是情有可原，”余绮憋着一口气，把一头雾水的江琏安拉了回来，匪夷所思地看向赵朗：“你也不知道？你不是和陶颖淑有联系吗？”
据余绮从林弦意那儿得来的情报，毕业之后虽然不能像高中时那样天天见面，但赵朗在互联网上和陶颖淑的联系还是很频繁的，有时他去魔都出差，陶颖淑也会拉着林弦意一起尽一尽地主之谊，以林弦意的性子，余绮也不觉得她会在朋友面前隐瞒恋情。
“我不知道啊……”赵朗被这问题砸得一懵。
“……虽然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和她们聊什么啊，但我们高考那天，林弦意不是还特意翘课飞回来接考了吗？捧那么大一束花你看不见？”
“我以为她是来接你的啊……”
“……”
余绮彻底看懂了，不是陶颖淑在刻意隐瞒，也不是林弦意表现得不够明显，他有理由怀疑，就算她俩当街拥吻，赵朗这家伙的脑子也会自动把她们判定为“亲闺蜜”。
这下轮到余绮好奇，这家伙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能发现这件众所周知的秘密呢？
“首先……”余绮好不容易理清思路，“当天她也确实是来接我的，但只负责了从考点门口送到我上车的两百米路程；其次，她要是敢捧着花大张旗鼓地来找我，我会把她连人带花一起扔进垃圾桶；最后……”
“您又是如何发现她们其实是一对眷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