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四十八
沉闷压抑的室内只剩下呼吸声清晰可闻。面前的始作俑者,一旁负责控制局面的小警员,角落里闪着红光的摄像头……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在某个瞬间,余绮会感觉自己重新站在了标红价码的展示台中央。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被人偷偷捏了下,牵起来,紧紧相扣。
……我不会再回到那个“曾经”了。余绮想。
他扬起脸,毫不遮掩地审视着面前这个人。刘宇东看上去胡子拉碴,大抵是在得到小道消息的那天起就已经动身躲藏,人看着也瘦了一大圈,从精神状态来看像是突然间暴瘦。不过虽然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但身上穿的手上戴的,可都是叫得上名的大牌。
“刘主任看起来……这些年过得不错。”余绮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镜面般的湖泊:“是因为我吧?”
“让我猜猜,当年宋老师把我的休学申请交给你的时候,你是不是都要乐疯了?我在医院里,没办法把事情传出去,也没办法把证据交给宋老师,我妈远在羊城,继父又不管不问,你是不是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余绮笑了一声,将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但你不会想到,我这种人……居然还有一个愿意为我赴汤蹈火的朋友。”
“……那届艺术班寒假期间就出去集训了,直到快学期期末才回来。”余绮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是叹息:“班里有个女生,自信、明媚、勇敢……和我完全搭不上边。也是她把事情闹大,为此还落了处分。”
“只可惜她没有证据,又正值招生宣传准备阶段,三中领导急着压下丑闻,只能把你这块烂肉从骨头上剃下去,就算有你家里人撑腰也没用。”余绮压低声音眯了眯眼:“被开除之后,你老丈人没少在家里刺你吧?”
“可惜老人家还是太好说话了,自家姑娘又偏偏像是猪油蒙了心,还就抓着你这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巴上心,没办法,只能转头又把你砸进另一所学校。”
瞧着刘宇东原本死鱼一般的神情忽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似的瞪大了眼,余绮也不急,依旧慢悠悠开口:“要我说,他们家碰上了你还真是家门不幸,走到今天这一步,断了骨头也得连着筋。你呢,就像一条寄生虫,托你老婆的福,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最后把一大家子都传染上了病,如果你是凶手,那他们就是递刀子的帮凶。”
“不过现在看起来,帮凶应该是急着撇清关系吧。”余绮嗤笑一声:“没事,软饭吃不了,你还是能吃牢饭的嘛。”
余绮此话一出,算是彻底摆明了态度。刘宇东再怎么装聋作哑一声不吭,被这句燎到瞬间化身为热锅上的蚂蚁,急着就要扑上前拉着余绮的手求饶,但他动作再快也快不过训练有素的人民警察,不过半秒就又被强行按了回去。
“余绮!余绮你听我说……”刘宇东半个身子匍匐在桌上,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急的,说着就红了眼眶:“我一把年纪了,家里还有孩子,我不能……你看,我也没对你做过什么,我……我就是太喜欢你了,这不是我的错啊!”
江琏安的胳膊横在余绮身前,无声的以这种形式将他护在自己身后。余绮的身子坐得很正,没有因刘宇东的突然爆发而产生任何变化,只是垂着眼,字字珠玑:“孩子……”
“你侵犯沈度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他也只是一个不到十六岁的孩子?”
“你殴打他,强迫他,听他哭着喊着求你的时候,怎么想不到如果他妈妈还在,会有多痛苦多绝望呢?”
余绮摇了摇头,身子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你想不到的。因为你是变态,是畜生,你只享受操纵他虐待他的乐趣。你想把在家庭中得不到的掌控欲施加在别处,而学校——这个天生就隐藏着一定权力阶级的地方,是滋养你这种人渣最好的温床。”
“对你而言,你的孩子是孩子,别人的就只是用来权衡可玩性的玩具而已。”余绮的声音依旧温和而缓慢:“既然如此,那你大可放心,只要我还有这个能力,我就不会让你有再见到他的机会。”
“余绮!”刘宇东几乎是从喉管身处挤压着溢出一声低吼,奈何负责控制他的警员压得太死,他挣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离开桌面一厘米,滑稽得像是砧板上的鱼。
见对面的人作势要起身离开,刘宇东也懒得再装成痛心忏悔的模样,干脆破罐子破摔大喊着:“余绮!你他妈要是没有我,哪有你今天!要不是我当年把你摸爽了,你怎么会和男人滚到一起!”
“刘宇东你嘴巴给我放干净……”即便是江琏安这种温和到极致的人,面对这种诋毁自己爱人的败类依旧忍不了分毫,但还不等他当着警察的面冲上去,余绮抢先一步拉住了他的手腕。
余绮把终于被点燃的人拽了回来,指腹轻轻在他手腕内侧搓了搓,一阵细细痒痒的酥麻感让这团怒火中烧的毛绒小熊熄了火。
余绮拉着江琏安站在门口,静静转过身看着那个被警员压在桌面上的刘宇东,纤长浓密的眼睫垂下圈出一片阴地,安静得像是风沙中的雕像,而对面的人本就凹陷的脸颊被压平,松垮的皮肤下却是因怒火而暴起青筋,用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他。
“刘宇东,你知道吗。”余绮盯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我本来以为今天看见你,会愤怒,会憎恶,毕竟你确实给我带来了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
“但我没有,”他重复着,“我今天看见你以后没有任何情绪。”
“你看看你,”余绮的语气里甚至带了些怜悯,“半只脚都踩进黄土的人了,被家里人赶出来,东躲西藏到最后还是锒铛入狱……”
“而那些被你当成玩具的孩子们呢?沈度,名牌大学在读生,学业有成才貌双全,前途亮得都要睡不着觉。我呢……虽然没有什么大成就,但最起码爱我的人都在身边,生活幸福衣食无忧。所以我实在想不出来,我还能对你这种人抱有什么情绪。”
余绮悠然开口:“我认为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停滞不前的,所有人都有获得美好人生的可能性……但你的生活,就到此为止了。”
“你在我过往的人生中不值一提,如果一定要问意义,那你的存在就是没有意义。”
余绮从拉住江琏安手腕,不知何时转为了牵住他的手。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回过头,他才终于有了神情的变化,皱了皱眉:“所以……我喜欢谁,跟男人在一起还是跟女人在一起,都跟你没有关系。”
余绮的表情随着话语的出口,从平静转为隐约的怒意:“如果你再这样堂而皇之的侮辱我爱人,我不保证我不会做出什么。”
“噢,还有最后一件事。在我爱人的不懈努力下,他还抓到了你在后来的那个私立学校里露的尾巴……”余绮自上而下看着他,自鼻腔里挤出一声笑:“那么大一笔,你还真敢贪啊。证据资料已经交上去了,清清楚楚的流水账单,如果你觉得□□猥亵不足以让你在里面蹲到死的话,这些还能帮你一把。”
“别客气,不用谢。”
.
走出警局,上车,拧开家门。
这一路上余绮都显得格外安静,不禁让江琏安回想起他刚来到九中时的那段日子——江琏安本是不讨厌这种安静的,但在当下,他也不得不为之感到一阵心慌。
目光中的人握着手机,自屏幕中透出的光映在他的脸颊上,盯着那张清丽俊秀的脸,江琏安似是再也按耐不住,稳步上前凑到余绮身边,悄声开口。
“在想什么?”
“嗯?”余绮闻声擡头,江琏安与他的距离不过一拳,他便措不及防撞进对方满是担忧的目光里。
“啊……我刚刚在发消息。”余绮弯了弯眼,一改方才冷淡沉默的模样,主动扬起下巴吻了下对方唇角,神色也放松下来:“不是故意想让你担心的,原谅我可以吗?”
“你……”江琏安发觉,自己大概一辈子都没法和他置气了:“你真的……”
“喏,是沈度。”余绮没允许他继续追问下去,只是笑着晃了晃手机,界面显示的确实是与沈度的聊天记录,最近的一条来自一分钟前。
余绮将自己手机一把塞进江琏安怀里,又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一边等着对方检阅一边开口补充。
“沈度他知道我也来警局了,就跟我聊了两句。他说他年后就回首都了,回去把学上完,打算继续往上考,我呢,就祝他考试顺利咯。”
余绮微微伸展了下腰身,警局的椅子确实不太好坐:“首都的发展会更好些,他大概不会回来了,你可以放心。”
“嗯……”江琏安听着,随口应了一声,但很快便察觉不对:“啊?我放心什么?”
余绮挑眉:“嗯?你不知道?”
江琏安疑惑:“……啊?”
余绮:“唔。”
余绮盯着他,眯了眯眼,不过两秒便恍然大悟:“噢……你不知道。”
江琏安迅速在脑子里又把沈度这个人的言行举止重新过了一遍,但依旧没能用他的大脑分析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余绮瞧着他,忍不住笑,连忙赶在这人思维短路之前叫停了他:“好了好了,也没什么,现在有个更要紧的事情。”
虽说一听就是转移话题的经典话术,但看着余绮严肃的神情,江琏安还是忍不住询问:“什么事?”
余绮掰着指头给他算:“现在是一月七号晚上八点三十九分,距离沈度告诉我你们在查刘宇东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了,距离我再次见到刘宇东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个月十九号,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会发生什么?”江琏安莫名其妙也跟着紧张起来。
余绮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一字一顿道。
“林弦意会和陶颖淑一起,落地在天汉机场。”
江琏安:?
“林弦意已经三年没回来了,她唯一一次还是因为我妈生病。今年过年决定回来,就是为了逼着她爹正视她和陶颖淑的关系,所以也可以算是带着一肚子气和一股子韧劲儿回来的。”
江琏安帮余绮理头发的手顿了顿。
“最后……”余绮又叹出一口气:“我刚刚说的,有关刘宇东的事情,我都没告诉她。”
江琏安的呼吸险些停滞。
他犹豫着开口:“那要是现在跟她说的话……”
“现在跟她说的话,你知道她会怎么说吗?”
余绮清了清嗓子,学着林弦意的语调,极为浮夸地猛一拍桌子:“余绮!你什么意思!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仗打完了你来投降了,老娘告诉你,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轻贱!”
这下完了。江琏安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句话。
在江琏安看来,对林弦意而言,他就是那消失了四年又不知怎么找了回来的人,还让自己最好的朋友不得不面对那段痛苦的“旧事”,以至于无暇顾及自己……
江琏安在脑中翻遍了江琏云自费送给自己的《恋爱心理必修课》和《高情商恋爱术》,都找不到能让林弦意在这种情况下认可自己的可能性。
眼看着江琏安的神情愈发凝重,余绮强忍着,控制住极其渴望上扬的嘴角:“不过……我倒是有办法。”
“什么办法?”江琏安难得如此急切。
余绮冲着他勾了勾手指,江琏安不解,但依旧挪了挪位置。于是下一秒,他的脸颊就落上了一个又软又轻的吻。余绮抱着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
“等她回来,我领着你上门给她赔罪。现在嘛……”余绮笑了笑,贴在他颈侧:“我饿了,先吃饭好不好,小江老师?”
.
余绮原先以为,成年人的生活不过就是一个人的一年四季,一日三餐。朋友,家人,只是这冗长一生中阶段性存在着的星空。星空只存在于晴朗的夜晚,家人朋友也不会无时无刻陪伴在自己身边。
星星悬在天上,为仰望星空的人指引方向,但脚下的步子要怎么迈,依旧是只有自己能决定的事情。
每个人的存在都是一座孤岛,余绮一直这样认为。但和曾经有区别的是,他不觉得星星是遥不可及的了。
会有一颗星星愿意为他倾身。
余绮带着水汽从浴室迈出来,破天荒的没换上江琏安买的那套毛绒长袍,只穿了件单薄的棉睡衣。江城冬天没有供暖,但好在余绮刚洗过澡,浑身上下热乎乎的,不至于被冷风灌一激灵。
按理来说,江琏安这会儿要么在厨房里晃荡,要么在处理工作,但余绮转了一圈都没看见那熟悉的身影。直到他来到阳台,这才看见蹲在地上一大一小的两团黑影。
江琏安蹲着,仔细盯着拿铁吃他刚拌的小猫饭,监督小朋友吃完幼猫粮后又把温好的一小碗羊奶推了过去,孩子不吃他就苦口婆心的讲道理。
拿铁肯定是听不懂这个人类叽里咕噜说的什么,倒是把余绮逗得忍不住笑。
江琏安站起身,回过头时却微微蹙眉:“怎么穿这么少?”
余绮没搭理他,蹲下身摸了摸小猫脑袋,再起身时笑着问了句没头没尾的:“事情都忙完了?”
“嗯。”江琏安猜到他是在问自己的工作,点了点头忽地又想起什么:“你洗得有点久,浴霸开太大了吗?晕不晕?”
余绮知道这人又开始了,干脆往后一倚,靠坐在沙发背上:“我要跟你坦白一个错误。”
江琏安呼吸一顿,大脑在此时此刻瞬间转换为极速运转模式,但很可惜面对着余绮,任何系统都会全面崩盘,只得轻手轻脚地走到他面前,牵住那只手,用肢体行动向他表示自己的态度。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江琏安觉得余绮似乎在严肃神情的缝隙里塞了一声轻笑。
紧接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蛋凑到了他的面前,睫毛很长,一颤一颤的。
“我偷看你电脑了。”
江琏安的心脏漏了一拍。
余绮微微侧了下脸,将下巴搁在对方肩窝上,慵懒沙哑的声音带着栀子花香,蹭过耳畔,略过鼻尖。
“从头到尾都看完了。”
“江琏安……你很好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