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沈氏苦笑。
“不死又怎样?我的一生,已经毁了。”
“没有毁。”沈清辞伸出手,“只要你愿意,还可以重新开始。”
沈氏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想起二十年前,她离开家的那天。她的父亲也是这样伸出手,说:“清儿,别走。”她没有回头。
现在,她的女儿也这样伸出手。
她还能再错过一次吗?
沈氏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滑落。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清辞的手。
沈氏的手握住沈清辞的手的那一刻,母女俩之间横亘了二十年的冰山,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那缝隙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但沈清辞感觉到了——母亲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发抖,是紧张。
璇玑阁阁主,元婴期的高手,杀伐果断的邪教头子,此刻在她女儿面前,紧张得手都在发抖。沈清辞不知道该觉得可笑还是可悲,她只是握紧了母亲的手,没有松开。
“母亲。”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没事了。跟我回去。”
沈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正要说什么,祭坛上的天问剑突然发出尖锐的嗡鸣。那声音像一把无形的锥子,刺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修为低一些的北境士兵当场捂住耳朵蹲了下去,有几个甚至耳朵里流出了血。
沈清辞松开沈氏的手,转身看向天问剑。
剑身上的金色光芒又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金色,而是一种狂乱的、暴虐的、像是要吞噬一切的金黑色。金色和黑色在剑身上交织、碰撞、撕咬,发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回事?”沈清辞问墨玉。墨玉此刻还是螭龙的形态,盘旋在穹顶之下,巨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半个宫殿。它的眼睛紧紧盯着天问剑,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凝重。
“天问剑的意识在分裂。”墨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它太强了,强到连它自己的剑灵都驾驭不了自己。它的一部分想认你为主,另一部分在抗拒。两部分在打架,力量就失控了。”
“失控了会怎样?”
“会爆炸。”墨玉说,“不是普通的爆炸,是灵力失控产生的大爆炸。威力相当于——相当于一百张爆破符同时引爆。”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一百张爆破符的威力她见识过,能把整座山谷炸塌。如果在这里爆炸,在场所有人——五百北境铁骑、四个师兄师姐、谢云归、沈氏、还有她自己——全都得死。
“怎么阻止?”她问。
“需要两个人。”墨玉说,“一个人用青鸾血脉注入剑身,安抚剑灵。另一个人用封印术封印剑灵的意识,不让它继续分裂。两个人同时做,才有可能把天问剑的力量稳定下来。”
沈清辞看向沈氏。
沈氏也在看她。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虽然我们立场不同,但此刻只能联手。”
“你会封印术吗?”沈清辞问。
“璇玑阁的秘术,专门封印灵兽和灵器的意识。”沈氏回答,“我练了二十年。”
“能封印天问剑吗?”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盏茶。”
“太久了。”沈清辞摇头,“以天问剑现在的状态,半盏茶之内就会爆炸。”
沈氏咬了咬牙:“半盏茶……我试试。”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拔出惊鸿剑——不,现在应该叫天问剑了。惊鸿剑的剑灵已经和天问剑的剑灵融合,两把剑合二为一,只剩下一把天问剑。
“山长!”她朝祭坛下喊道,“让所有人退到宫殿外面去!越远越好!”
谢云归点了点头,转身对顾倚舟说了几句话。顾倚舟立刻下令,五百北境铁骑迅速撤离,萧逸尘、卫惊澜、三师姐也被谢云归拉着往外走。
“小师妹!”萧逸尘挣扎着不想走,“我们要留下来帮你!”
“你们帮不了我!”沈清辞喊道,“留下来只会送死!出去等我!”
萧逸尘还想说什么,被顾倚舟一把拽住衣领拖走了。
转眼间,宫殿里只剩下沈清辞、沈氏,和盘旋在穹顶的墨玉。
母女俩站在祭坛上,面对面,中间是那把即将失控的天问剑。
“开始吧。”沈清辞说。
沈氏点了点头,双手结印,指尖亮起暗红色的光芒。那是璇玑阁的封印术,用灵力凝聚成符文,打入目标体内,封印其意识。沈清辞看着母亲熟练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二十年,她确实没有白过。
沈清辞伸出手,握住天问剑的剑柄。
剑身猛地一震,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剑身涌出,沿着她的手臂冲向她的身体。那种力量不是灵力,而是一种纯粹的意识——天问剑剑灵的意识。它在抗拒,抗拒被驯服,抗拒被控制,抗拒被任何人握在手中。
“放开我!”剑灵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咆哮,比惊鸿剑灵的声音狂暴一百倍,“我不属于任何人!”
“你属于你自己。”沈清辞在心中回应,同时将青鸾血脉的力量注入剑身,“我不控制你,我只需要你冷静下来。”
“冷静?你知道我被封印了多少年吗?两百年!两百年暗无天日,没有人说话,没有光,没有声音!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沈清辞说,“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有惊鸿,有墨玉。我们都在你身边。”
剑灵沉默了。
那股狂暴的意识微微平息了一些,但依然在挣扎。
“你不懂。”剑灵说,声音里带着疲惫,“你不懂我的痛苦。每一个握过我的人,最后都死了。我的上一任主人,用我的力量保住了他的子民,然后死在我面前。他的血流进我的剑身,染红了我的符文。两百年了,那血的味道还在。”
“所以你就抗拒认主?因为你怕再失去?”
剑灵没有回答,但沈清辞知道自己说对了。
“我向你保证。”她说,声音坚定如铁,“我不会死。至少,不会死在你的力量之下。”
“你保证?”
“我保证。”
剑灵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清辞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剑身涌出,涌入她的身体。不是攻击,不是试探,而是——接纳。像是一个人在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打开心扉,接纳另一个人。
“你比你母亲更适合我。”剑灵的声音不再狂暴,而是带着一丝温柔,“她太急躁了,太功利了,太想用我来达成她的目的。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想和我做朋友。”
沈清辞笑了笑:“那我通过了?”
“通过了。”
金色的光芒从剑身涌出,涌入沈清辞的身体。这一次不是吸收,而是给予——天问剑的力量,在灌注给它的新主人。
沈清辞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膨胀,丹田在沸腾,金丹在疯狂旋转。筑基中期的灵力像是一条小溪,天问剑灌注的力量像是一条大江。大江涌入小溪,小溪变成了大河,大河变成了大江。她的修为在疯狂飙升——筑基后期、筑基巅峰、金丹初期。
金丹初期。
她停在了金丹初期。不是因为天问剑的力量不够,而是因为她的身体承受不住了。再往上冲,经脉会炸,丹田会碎,她会死。
“够了。”她对剑灵说,“多谢。”
“不用谢。”剑灵说,“这是你应得的。”
沈清辞睁开眼,发现母亲正看着她。
沈氏已经收起了封印术,站在祭坛上,看着她。那眼神很复杂——骄傲,失落,欣慰,不甘,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比我强。”沈氏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母亲?她不需要。夸耀自己?没意义。
“我练了三十年,才到元婴期。”沈氏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十六岁就金丹期了。假以时日,化神、渡劫都不是问题。你比我强,比很多人都强。”
“母亲——”
“不用安慰我。”沈氏打断她,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释然,又像是放弃,“我不是在自怨自艾。我是在说事实。你是我的女儿,你比我强,我很骄傲。”
沈清辞的眼眶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母亲说“我很骄傲”。不是“你很棒”,不是“你真厉害”,而是“我很骄傲”。一个母亲对女儿的骄傲。
“母亲。”她走上前,想拥抱她。
但沈氏退后了一步。
“别过来。”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我说过,我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母亲?”
沈氏转过身,面对着祭坛后面的那面墙。墙上有一道暗门,之前被符文隐藏着,此刻符文已经消散,露出了门的轮廓。
“你以为我放弃了?”沈氏头也不回,“不,清辞。我没有放弃。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沈氏没有回答。她伸手按在暗门上,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幽深的通道,通道尽头有光,不知道通向哪里。
“母亲!”沈清辞冲上去想拉住她。
但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她。
和之前在宫殿里遇到的屏障一样,但更强。沈清辞用天问剑斩,屏障纹丝不动。
“没用的。”沈氏站在门内,背对着她,“这是璇玑阁最强的封印术,连元婴期都打不开。你别费力气了。”
“你要去哪里?”沈清辞拍打着屏障,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说要重新开始的!你说了要跟我回去的!”
“我说的是‘试试’。”沈氏转过身,看着她。暗门内的光芒照在她脸上,将那张和沈清辞七分相似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我试了,但做不到。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我太固执了。”
“那你就不管我了?”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又要丢下我?”
沈氏的眼眶也红了。
“我不是丢下你。”她说,“我是……不想连累你。”
“连累?你是我母亲,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我是璇玑阁阁主。”沈氏说,“朝廷不会放过我。你带着天问剑回去,立了大功,前途无量。如果让别人知道你的母亲是璇玑阁阁主,你的前途就毁了。你的师兄师姐们,也会被你连累。”
沈清辞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母亲的罪名,会不会牵连到她?会不会牵连到沧澜书院?会不会牵连到师兄师姐们?
“所以你要走?”她问,声音沙哑,“走得远远的,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对。”沈氏点头,“这样对你最好。”
“对我最好?”沈清辞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每年清明,我都去你的衣冠冢前烧纸?你知不知道我在侯府被人欺负的时候,有多希望你能出现?你现在跟我说‘对你最好’?”
沈氏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清辞,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沈清辞摇头,“我要你留下来。”
沈氏看着她,泪水模糊了双眼。
“我不能。”
“你能!”
“我不能。”沈氏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已经回不了头了。不是我不想回头,是我走得太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转身,走进暗门深处的光芒中。
“母亲!”沈清辞拼命拍打屏障,手掌拍得通红,屏障纹丝不动,“你别走!你回来!”
沈氏没有回头。
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清辞。”她没有转身,声音从光芒中传来,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你的父亲,是个好人。他对不起我,但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替我照顾好他。”
“你自己照顾他!你回来!”
“还有,你祖母的玉佩,在听雪轩书桌的暗格里。那是她留给我的,我转送给你。”
“母亲——”
“最后。”沈氏的声音开始发颤,“清辞,我很爱你。从来没有停止过。”
光芒一闪,沈氏的身影消失了。
暗门缓缓关闭,符文重新亮起,将门隐藏起来。那道无形的屏障也随之消失,沈清辞扑了个空,摔倒在祭坛上。
她爬起来,冲到暗门前,用力推、踢、砸、砍。但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冰冷的石壁,和石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
“母亲!母亲——”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墨玉从穹顶落下,变回小黑蛇的模样,爬到沈清辞的肩膀上,用脑袋蹭她的脸。
“主人,别哭了。”墨玉的声音很轻,“你母亲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我知道。”沈清辞擦掉眼泪,但泪水止不住地流,“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不公平。我等了她十六年,她连一天都不肯等我。”
墨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蹭着她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顾倚舟。
他走到沈清辞身边,蹲下来,看着她。
“她走了?”他问。
“走了。”沈清辞吸了吸鼻子,“又走了。”
顾倚舟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沈清辞揽进怀里。
“哭吧。”他说,“哭出来好受些。”
沈清辞没有哭。她靠在顾倚舟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觉自己的情绪在慢慢平复。
“大师兄。”她轻声说。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的母亲都留不住。”
“不是。”顾倚舟说,“是她太固执了。跟你没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顾倚舟打断她,手臂微微收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任何人都好。”
沈清辞闭上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清辞,我很爱你。从来没有停止过。”
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
但她选择相信是真的。
因为她是她的女儿。
因为她们的血脉,永远连在一起。
一个时辰后,沈清辞走出了宫殿。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但山谷里灯火通明。北境铁骑在谷口扎了营,五百人分工明确,有人巡逻、有人放哨、有人生火做饭。萧逸尘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水囊,看见沈清辞出来,立刻跳了下来。
“小师妹!你没事吧?”他冲上来,上下打量着她,生怕她少了胳膊少了腿。
“没事。”沈清辞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山长呢?”
“在那边。”萧逸尘指了指山谷深处的一顶帐篷。
沈清辞走过去,掀开帐篷的门帘。
帐篷里,谢云归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面前摆着几本账册和一叠信劄。他正在翻阅什么,看见沈清辞进来,擡起头,目光温和。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清辞坐下,沉默了片刻。
“山长,我母亲走了。”
“我知道。”
“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谢云归沉默了一会儿,合上手中的账册。
“也许吧。”他说,“但也许有一天,她会想通的。人到了某个年纪,就会开始怀念过去。等她怀念够了,就会回来。”
“您相信?”
“我相信。”谢云归说,“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沈清辞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有着和她母亲相似的眼睛轮廓。毕竟是表兄妹,血脉相连。
“山长,您和我母亲,小时候关系好吗?”
“很好。”谢云归的眼中闪过回忆的光芒,“她小时候很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可爱。她喜欢跟在我后面跑,表哥长表哥短地叫我。有一次我爬树摘果子给她吃,她从树上掉下来,摔破了膝盖,哭得稀里哗啦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她长大了,认识了你的父亲,嫁了人,生了孩子。我以为她会过上幸福的日子。但没想到,她心里一直藏着复国的执念。我劝过她很多次,她听不进去。后来她离家出走,一走就是二十年。”
沈清辞的眼眶又红了。
“山长,如果我早一点知道她的身份,早一点找到她,能不能改变什么?”
谢云归摇了摇头。
“改变不了的。一个人要走的路,是她自己选的。别人再怎么劝,也没用。”
“那我能做什么?”
“做好你自己。”谢云归看着她,目光慈祥,“你是她的女儿,你过得好,她在外面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沈清辞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山长,璇玑阁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谢云归将桌上的账册和信劄推到她面前。
“这些是璇玑阁的资产清单和人员名单。我刚才清点了一下,璇玑阁在南疆的资产总值约八百万两白银,人员约三千人。大部分是普通成员,不知道阁主的真实身份。核心成员约两百人,大部分已经投降,少部分跟着你母亲逃走了。”
“我母亲会去哪里?”
“不知道。”谢云归摇头,“她经营璇玑阁二十年,肯定有很多后路。也许在南疆的某座山里,也许在海外,也许就在京城附近。要找她,不容易。”
沈清辞拿起那些账册和信劄,翻了翻。大多是些流水账和人事记录,没什么特别的内容。
“这些交给朝廷就行。”她说,“我母亲的身份,能不能……保密?”
谢云归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想保她?”
“她是我母亲。”沈清辞说,“我不想看到她被杀头。”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
“璇玑阁阁主的身份,朝廷迟早会查出来。但如果你母亲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朝廷也没法证明她就是璇玑阁阁主。到时候,只需要在档案里写‘璇玑阁阁主自焚于南疆遗宫,身份不明’就可以了。”
沈清辞心中一喜:“山长,您是说要帮我瞒?”
“不是帮你。”谢云归摇头,“是帮你母亲。她虽然做了很多错事,但她是我的表妹,是你的母亲。我不忍心看着她死。”
“多谢山长。”
“不用谢。”谢云归站起身,“走吧,出去看看。外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两人走出帐篷。
山谷里,北境铁骑们正在清理璇玑阁的仓库。一箱箱的银锭、金条、珠宝、古董被搬出来,堆放在空地上,在火把的光芒中闪着诱人的光。
“这么多钱?”萧逸尘蹲在那些箱子旁边,眼睛发光,“璇玑阁也太有钱了吧?”
“都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卫惊澜冷冷地说,“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我知道。”萧逸尘站起身,“我就是感叹一下。”
三师姐在清点那些珠宝,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沈清辞走过去。
“这个。”三师姐从箱子里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沈清辞。
玉佩通体碧绿,温润如脂,中央刻着一个“赵”字。
沈清辞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赵?”她皱眉,“这玉佩是谁的?”
“不知道。”三师姐摇头,“但能放在这个箱子里,说明它的主人和璇玑阁有很深的关系。”
沈清辞把玉佩收好,准备回去后再查。
就在这时,谢云归突然开口了。
“清辞,你过来一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清辞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她走过去。
谢云归手里拿着一封信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你自己看。”
沈清辞接过信劄,展开一看。
信是用云韶古密文写的,她已经能熟练阅读了。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字——
“赵大人亲启:京城之事已安排妥当。待天问剑到手,即刻动手。皇后寿宴之日,便是大景改朝换代之时。”
落款是一个璇玑纹印章。
沈清辞的手开始发抖。
“赵大人?”她的声音发颤,“哪个赵大人?”
“大景朝姓赵的高官不多。”谢云归的声音很沉,“而且能被称为‘赵大人’、在朝中有足够影响力发动政变的,只有一个。”
“户部尚书赵明远。”沈清辞说出了那个名字。
“不。”谢云归摇头,“比赵明远更高。”
沈清辞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太离谱了,她不敢说出口。
“山长,您的意思是……”
“璇玑阁在朝廷中安插的最高级别棋子,不是赵承恩,不是王弘义,不是赵明远。”谢云归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而是——太子。”
沈清辞的大脑一片空白。
太子?太子是璇玑阁的人?
“这不可能。”她下意识地说,“太子怎么会是璇玑阁的人?他为什么要帮璇玑阁?”
“不是为了帮璇玑阁。”谢云归说,“是为了帮他自己。”
“什么意思?”
“太子虽然是储君,但他的地位并不稳固。”谢云归解释道,“皇上身体不好,随时可能驾崩。太子一旦登基,就要面对朝中各方势力的制衡。如果他手里有一支自己的力量,那就不一样了。”
“所以他和璇玑阁合作?”
“不一定是合作。”谢云归说,“也许是被利用。璇玑阁给他的承诺,和给你母亲的承诺一样——帮他登上皇位,帮他坐稳江山。但实际上,璇玑阁要的是通过他控制整个朝廷。”
沈清辞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如果太子是璇玑阁的人,那她之前救太子、帮太子、和太子结盟,都是在帮璇玑阁的忙。那些证据、那些名单、那些账册——太子看到的时候,表面上是震怒,实际上呢?实际上是不是在帮璇玑阁销毁证据?
“山长,我该怎么办?”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谢云归沉默了很久。
“先回去。”他说,“回京城,观察太子的动向。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
“连大师兄也不能说?”
“不能说。”谢云归摇头,“顾倚舟是朝廷的人,他知道了一定会上报。一旦上报,就打草惊蛇了。”
沈清辞咬了咬牙,点头。
“好。”
天快亮了。
山谷里的篝火渐渐熄灭,北境铁骑们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回京。
沈清辞站在山谷入口处,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空,心中思绪万千。
母亲走了,不知去向。
太子是璇玑阁的棋子,不知是敌是友。
天问剑认她为主,是福是祸。
墨玉从她袖子里钻出来,趴在她的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
“主人,你在想什么?”墨玉问。
“在想以后的路。”沈清辞说,“以后的路,会更难走。”
“主人怕吗?”
“不怕。”沈清辞笑了笑,“因为我身边有你,有师兄师姐们,有山长,还有大师兄。”
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倚舟站在不远处,正在和萧逸尘说着什么。他似乎感应到了沈清辞的目光,擡起头,朝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顾倚舟的嘴角微微上扬。
沈清辞也笑了。
“走吧。”她对墨玉说,“回家。”
墨玉点了点头,钻回她的袖子里。
沈清辞转身,走向队伍。
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她都会走下去。
从南疆回京城的路上,沈清辞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太子到底是不是璇玑阁的人?
谢云归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她想了一路,把和太子相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地回忆,试图找到蛛丝马迹。
第一次见面是在金陵的迷雾秘境里。太子被困在迷魂阵中,璇玑阁的人逼他答应把盐政交给赵承恩。她救了太子,太子感激涕零,说要重赏她。当时她觉得太子是个好人,有帝王之相,礼贤下士,知恩图报。但如果太子和璇玑阁是一伙的,那被困在迷魂阵里就是演戏,逼他答应盐政的事也是演戏,她救太子更是在演戏。所有人都是演员,只有她一个人是观众,傻乎乎地冲上去救人,还以为自己做了好事。
第二次见面是在天下英才宴上。太子亲自来给她加油,在众人面前说看好她。她以为太子是欣赏她的才华,想把沧澜书院收为己用。但如果太子是璇玑阁的人,那他接近她的目的就不一样了——也许是想试探她知道多少璇玑阁的秘密,也许是想拉拢她为璇玑阁效力,也许是想在她身上安插眼线。
第三次见面是在北境。太子写信给顾倚舟,说等他凯旋归来要为他请功。那封信她看过,语气诚恳,字里行间透着对顾倚舟的器重和信任。但如果太子是璇玑阁的人,那他对顾倚舟的器重就变成了拉拢——镇北将军府的少帅,手握北境十万精兵,如果能把他拉到自己这边,政变就有了最大的筹码。
“小师妹,你在想什么?”萧逸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辞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骑在马上,正沿着官道往北走。官道两旁是连绵的山丘和农田,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她的心里一点都不平静。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在想京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肯定热闹得很。”萧逸尘笑了笑,“天下英才宴的魁首回来了,带着云韶国的镇国之宝天问剑回来了,朝廷肯定要给你办个盛大的接风宴。”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不想告诉萧逸尘关于太子的事,至少现在不想。谢云归说得对,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说她不信任萧逸尘,而是她怕连累他。如果太子真的是璇玑阁的人,那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随时都可能被灭口。
“六师兄。”她突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信任的人,其实一直在骗你,你会怎么办?”
萧逸尘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那要看那个人是谁。如果是普通人,就跟他翻脸。如果是重要的人,就先弄清楚他为什么要骗我。也许他有苦衷,也许他是被逼的,也许他骗我是为了保护我。不弄清楚原因就翻脸,太草率了。”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没有苦衷呢?如果他骗你就是为了害你呢?”
“那就翻脸。”萧逸尘说,“而且翻脸之前,要先把他害我的证据收集好,让他翻不了身。”
沈清辞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队伍走了十天,终于到了京城地界。
远远地,沈清辞就看见了京城的城墙。城墙高耸入云,城墙上红旗招展,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停下。”她举起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顾倚舟策马走到她身边,皱眉看着远处的城墙:“怎么了?”
“城门的岗哨多了。”沈清辞指着城门的方向,“平时只有两个岗哨,现在至少有六个。而且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也比平时多了一倍。”
顾倚舟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你说得对。”他说,“而且城门口排队的百姓比平时少了很多。平时这个时辰,城门口至少排几十个人,现在只有七八个。”
“这说明进城出城的人少了。”沈清辞说,“为什么少了?因为朝廷在搞什么大动作,限制了人员进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我带几个人先进去看看。”顾倚舟说,“你们在后面等。”
“不行。”沈清辞摇头,“太危险了。如果城里出了什么事,你带几个人进去就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
沈清辞想了想,从储物玉佩里取出几张隐身符。
“我先进去。”她说,“我的隐身符能躲过大多数人的眼睛。我进去看看情况,如果安全,我出来接你们。如果不安全,我进去想办法。”
“太冒险了。”顾倚舟摇头,“我不同意。”
“大师兄,你在北境打仗的时候,不也经常冒险吗?为什么轮到我就不同意了?”
“因为你是你。”顾倚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很认真。
沈清辞脸一红,低下头去。
萧逸尘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个……你们能不能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情骂俏?”
“闭嘴。”沈清辞和顾倚舟异口同声。
萧逸尘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最终,沈清辞还是决定先进城。她贴上隐身符,骑马朝城门走去。隐身符能隐藏她的身形和气息,但马隐藏不了。所以她提前下了马,把马交给萧逸尘,自己步行。
走到城门口,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城墙的角落,找了一处守卫较少的地方。她从储物玉佩里取出几根飞爪,扔上城墙,勾住城垛,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城墙上,两个士兵正在巡逻,一边走一边聊天。
“听说肃王昨天又召见了好几个大臣,逼他们签拥立书。”
“签了吗?”
“有几个签了,有几个没签。没签的被关进大牢了。”
“唉,这世道,皇上病重,太子年幼,肃王要篡位,我们这些小兵能怎么办?只能听命行事。”
“听谁的命?”
“谁给我们发军饷,就听谁的。”
两个士兵说着走远了。
沈清辞贴在城墙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等他们走远了,她才翻过城墙,跳进了城内。
京城和她离开时完全不同了。
街道上冷冷清清,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粮铺和药铺还在营业,但门口都排着长队。百姓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惊恐和不安。偶尔有几队巡逻的士兵经过,盔甲鲜明,刀枪闪亮,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
沈清辞贴着墙根走,避开巡逻队,朝侯府的方向走去。
侯府在城东,走了约半个时辰,她到了侯府门口。侯府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不是侯府的家丁,而是士兵。
“侯府也被控制了?”沈清辞心中一沉。
她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后院,翻墙而入。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她走到正厅,推开门,看见父亲沈崇远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人。
“沈侯爷,肃王殿下说了,只要你签了这份拥立书,你还是靖安侯,食邑不变,待遇不变。如果不签——”那人的语气带着威胁,“那侯爷就要考虑考虑后果了。”
“什么后果?”沈崇远的声音很平静,“杀头?抄家?流放?我沈崇远在朝为官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肃王要篡位,名不正言不顺,就算他当了皇帝,也是个乱臣贼子。我沈崇远不伺候乱臣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