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寄离别
承平元年,秋意初叩大靖河山。
先皇龙驭宾天未久,新帝萧瑾初登大宝,龙椅尚温,朝野未稳。大靖周遭一众曾臣服于先皇铁蹄的边陲附属小国,素来畏强欺弱,见新君年少、朝局未定,心底蛰伏的贪念与野心便尽数冒了出来。诸国皆在边境暗蓄动静,或暗中调兵、或滋扰边民、或借故越界试探,其中以西南边境的栖云国最为嚣张跋扈。
栖云国本是先皇当年一战击溃、俯首称臣的附庸小国,仰大靖庇护多年,岁岁得中原通商惠利,可狼子野心从未收敛。如今欺新皇威信未立、根基尚浅,竟屡屡遣人越境挑衅,冲撞大靖驻军岗哨,言语轻慢、肆意寻衅,明着试探底线,暗里索要金银岁赐、边境沃土,妄图趁新朝立足未稳,捞尽不义之利。
日头高悬,金銮殿内肃穆沉郁,金砖地映着殿上明黄流光,却照不暖满朝文武心头的紧绷。
早朝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一个个躬身进言,句句皆是栖云国的逾矩恶行。文臣语调恳切,细数边陲动荡、边民惶恐;武将面色凝重,细数栖云国屡次挑衅、蔑视大靖天威的种种罪状。满殿絮语纷纷,字字句句,皆是边境纷扰、国体受辱。
龙椅之上,萧瑾端坐如松,一身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少年青涩,染着帝王独有的沉敛威严。他自始至终沉默未语,修长的指尖轻扣着御座扶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的声响,落在寂静的大殿中,压得众人话音渐次低微。
少年帝王的面色层层复上阴霾,黑眸沉沉,无半分暖意。
先皇戎马一生打下来的万里疆土,岂容小小附庸之国肆意践踏、巧取豪夺?
待众臣尽数禀奏完毕,殿中彻底归于沉寂,无人再敢多言。萧瑾薄唇微启,声线低沉冷冽,带着初掌天下的杀伐决断:“文臣暂且退朝,诸武将留步。”
百官闻言齐齐躬身告退,衣袂簌簌之声渐远,空旷的金銮殿内,只剩一众身披铠甲、腰佩兵符的武将。
裕宁侯位列武将前列,一身墨色战甲沉稳肃穆,身姿挺拔。他身侧立着的少年,更是夺目——正是年仅十五的裕宁侯世子,司延诚。
少年一身素雅青色锦袍,未着戎装,身姿清隽挺拔,眉眼温润如玉,周身是世家公子的温雅谦和,看着恰似饱读诗书的文臣,半点不见武人的凌厉锋芒。可唯有熟悉他的人知晓,这副温润皮囊之下,藏着最执拗刚烈的性子。
萧瑾目光扫过阶下一众武将,落于殿中,缓声发问:“栖云国屡犯边境,挑衅天威,诸卿有何对策?”
殿内武将两两相视,皆是沉吟不语。
人人皆知其中利害。新朝初立,不宜大动干戈,贸然出兵恐耗损国力、动摇朝局;可若是一味隐忍退让,只会助长栖云国的气焰,更让四方属国轻视大靖新君,往后边境再无宁日。主战则险,主和则辱,进退两难,无人敢轻易出言定夺。
满殿沉寂之际,一道清润却笃定的少年声响骤然响起。
“臣有一言。”
众人循声侧目,皆面露愕然。
说话的正是司延诚。
他缓步出列,身姿笔直,躬身垂首,姿态恭谨,语气却掷地有声:“臣年少无赫赫军功,未历沙场血战,然臣出身将门,自幼习枪练剑,熟谙兵阵粗浅之道。今栖云国犯我疆土、欺我新朝,臣愿随军出征,前往边境,镇压乱局,守护大靖河山。”
一语落定,满堂皆惊。
满殿武将无一不面露诧异,纷纷看向阶下的少年。
谁不知裕宁侯世子司延诚?十五岁束发之年,温润端方,盛名满京华,是京中人人称道的翩翩世家郎。这般年岁,尚未弱冠,从未真正踏足沙场,竟主动请战出征,远赴凶险边境?
众人神色复杂,有惊叹,有不解,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一旁的裕宁侯心头骤然一紧,瞬间便慌了神。
他方才还在暗自思忖,该如何委婉劝谏新帝、替儿子推脱,保他安居京城、安稳度日,不必远赴边境涉险。可转头一瞥,却见御座上的少年帝王,正深深望着阶下的司延诚。
四目相对,无声交汇。
多年同窗情谊,少年相知相伴,萧瑾眼底的筹谋、孤勇与执念,司延诚尽数读懂。
新帝年少登基,无军功傍身,无朝野旧部支撑,最缺的便是一场胜仗立威,最需的便是心腹之人相伴左右、共渡难关。栖云国这一战,非打不可,且必须完胜。旁人或许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可司延诚,绝不会让他孤身涉险。
裕宁侯望着自家儿子眼底那抹不改的执拗,瞬间了然。
他这儿子,看着性子软和、温润听话,实则骨子里倔得无可救药。但凡认准的事、打定的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既然当众请战,便是心意已决,谁劝都无用。
裕宁侯心底万般不舍、百般担忧,最终也只能敛了神色,静静立在原地,不再言语阻拦。
御座之上,萧瑾望着忠心相伴的同窗挚友,沉冷的眉眼间终于掠过一丝暖意与决然。
他缓缓起身,龙袍曳地,威仪自生,字字铿锵落于大殿:“好!朕决意御驾亲征!”
“此次出征,朕要亲赴边境,护好先皇百战所得、寸土不让的万里疆土!司延诚,你随朕同行。”
少年躬身俯首,青衫垂落,一丝不苟,声线坚定无半分迟疑:“臣,遵旨。”
圣旨即日传遍京城,朝野震动。
朝野上下无人不热议此事——新帝御驾亲征,随行辅驾之人,竟是年仅十五的裕宁侯世子司延诚。朝廷诏书同步下达,破格册封司延诚为从八品队正,随军伴驾,同赴边境。
消息如风般吹遍京城大街小巷,不过半日,便落入了慕安瑜耳中。
那一刻,慕安瑜只觉得耳边轰然作响,周遭所有人声喧闹尽数褪去,心口像是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慌乱与惶恐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来不及平复心绪,几乎是凭着本能,匆匆换了衣衫,快步跑出府门,一路心急如焚,奔赴裕宁侯府。
初秋时节,时序入秋,暑气散尽,秋风微凉。
侯府庭院内,梧桐叶落簌簌,层层叠叠铺了一地浅黄碎叶。风过枝桠,卷起零星落叶,在空中轻轻盘旋、缓缓飘落,静谧的庭院里,满是清冷萧瑟的秋意。
离大军出征,仅剩不足半月光阴。
庭院中央,少年立在梧桐树下,一袭常服清简素净,身姿挺拔如竹。秋风拂起他鬓边发丝,温柔却掩不住眼底沉淀的沉郁。
慕安瑜快步踏入院中,步子陡然顿住。
四目遥遥相对。
她站在落叶清风里,望着眼前朝夕相伴数年的少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翻来覆去,却不知从何说起。心底的慌乱、担忧、恐惧层层堆叠,密密麻麻缠绕在心间,让她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从前的他,永远留在这安稳繁华的京城,温书习剑,伴她岁岁年年。可如今,他要远赴千里之外的边境,奔赴刀光剑影、生死难料的沙场。
前路漫漫,烽火无情,她根本不敢想后果。
庭院寂静无声,唯有秋风落叶簌簌作响,衬得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沉滞缱绻。
良久,还是司延诚先轻轻开口,打破了满院沉默。
他看着眼前少女怔怔失神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张与红意,心头微涩,刻意放软了语调,嗓音温柔得如同秋日最和煦的风,轻轻问道:“阿瑜,可想放风筝?”
简简单单一句闲话,温柔得驱散了几分压抑的沉重。
慕安瑜微微一怔,茫然擡眸,望着他温润眉眼,下意识轻轻点头,嗓音轻得近乎微弱:“好。”
少年俯身,拿起置在廊下的纸鸢。素白纸面,绘着流云飞鸟,是往日京中最寻常的闲趣,可此刻握在手中,却染满了离别前夕的怅然。
司延诚牵着风筝线,缓步走到庭院空旷处,擡手轻送。秋风恰好拂来,纸鸢顺势腾空,扶摇而上,顺着秋风越飞越高,渐渐飘向高远澄澈的秋日长空。
流云漫漫,纸鸢飘摇。
他擡手收了几分长线,并未完全松开,侧身一步,轻轻挪至慕安瑜身前。
不等少女反应,一双微凉有力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身,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少年的怀抱干净温暖,带着淡淡的竹香与秋风的清冽,却藏着压不住的沉重心事。他微微垂眸,下颌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缱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坚定,缓缓开口解释:“阿瑜,此次出征,我非去不可。”
“萧瑾刚登帝位,朝局未稳,栖云国刻意寻衅,欺的就是新君年少、大靖无人制衡。他性子刚烈,寸土不让,绝不可能将先皇疆土拱手于人。”
“他要御驾亲征,前路凶险,孤身涉险,我必须帮他。”
他话说得温柔,字句却皆是不容更改的决绝。多年同窗,知己相伴,萧瑾于他而言,是挚友,是君臣,更是年少相知、风雨与共的羁绊。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奔赴战火、背负万千压力。
他原本还有千言万语想要解释,想要安抚,话至嘴边,却尽数哽住,只余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我……”
怀中的少女早已红了眼眶。
所有的慌乱、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她死死攥着他身前的衣料,指尖微微发颤,鼻尖酸涩滚烫,喉间哽咽难言。
她说不清心底是何种情绪,是担心,是惶恐,是害怕战火无情、害怕世事难料,更怕这一别,山高水远,再见无期。
秋风穿庭,纸鸢在长空轻轻摇曳,无声诉说着离别。
良久,慕安瑜才压下喉头哽咽,用尽全力稳住发颤的声线,一字一顿,轻轻却坚定地开口:“……我等你回来。”
“司延诚,你必须平平安安的回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最朴素、最执拗的期盼,藏着她全部的心意与牵挂。
司延诚拥着怀中柔软的人,感受着她细微的颤抖,心头柔软一片,也酸涩一片。
世人皆以为,他待慕安瑜,只是待一同长大的邻家妹妹,温柔呵护,悉心照拂。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从年少初见、岁岁相伴,这个小姑娘早已越过所有旁人,完完整整地落在他心上,扎根多年,岁岁年年,从未动摇。
他想护她一世安稳,想伴她岁岁年年,想余生朝夕,皆是她。
秋风温柔,长空辽阔,纸鸢悠悠。
司延诚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稳,眼底盛满温柔深情,声音低沉郑重,许下跨越山海的约定:“好。”
“等我平安归来,阿瑜,可否答我一问?”
他藏了数年的心意,攒了数年的情愫,待他扫平边乱、功成归京,便要一一告知,一一求证。
慕安瑜埋在他怀中,眼眶温热,心头慌乱渐散,只剩满腔期许与牵挂,不假思索,轻轻应声:“嗯。”
长空纸鸢随风摇曳,秋风吹落满地梧桐,年少的约定,藏于烽火前夕,落在岁岁秋风之中,温柔刻骨,亦牵挂入骨,静待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