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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将军
  大军开拔那日,天光大亮,晨霜覆满京城青砖,凛冽的冬风卷着刺骨寒意,扫过巍峨高耸的京城城墙。
  慕安瑜天未亮便起身,独自一人登上城楼。城头风急,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冰凉的风灌入眼眶,惹得眼底一阵阵发酸。她扶着冰冷的城垛,目光死死锁住城下浩荡出征的军阵,一瞬不移。
  千军万马列阵整齐,铁甲寒光凛凛,旌旗烈烈翻卷,肃杀之气铺天盖地。
  人群最前,帝王戎装加身,气势凛然。而萧瑾身侧,那抹挺拔清峻的身影,是她日日惦念、夜夜牵挂的人。
  司延诚一身规整银甲,褪去了往日京城公子的清雅锦袍,少年身姿笔直如松,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十五岁的少年,立于万军之前,不卑不亢,眉眼沉稳,早已没了平日庭院嬉闹的温柔闲散,只剩沙场将士的利落刚毅。
  他似是有所感应,遥遥擡眼,望向巍峨城楼的方向。
  距离太远,人海浩荡,他看不清她的模样,却依旧朝着城头的位置,极轻地颔首示意。
  只这一眼,慕安瑜积攒多日的不舍与惶恐瞬间崩裂。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出声,滚烫的热泪无声浸湿了眼尾,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冰冷的城墙石砖上,转瞬被寒风吹干,只留一片冰凉的湿痕。
  她心里清清楚楚,边境冬日作战,是天底下最熬人的苦差事。
  秋冬凛冽,天寒地冻,朔风卷着碎雪,苦寒侵骨。战场之上天气诡谲无常,晴时黄沙漫天,阴时风雪肆虐,若是赶上连天暴雪,冰封百里,行路艰难、粮草难运,士卒冻馁,兵刃寒霜,那样的仗,最难打、最凶险,最是生死难料。
  大军浩浩荡荡前行,马蹄声、脚步声、铁甲碰撞声交织一片,渐渐远去。
  那道挺拔的银甲身影,一点点变小、变远,最终融进远方的天地山河里,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城楼上的风愈发凛冽,慕安瑜静静立在原地,红着眼眶,望着空荡荡的前路,久久未曾离去。
  自司延诚离京那日起,这座繁华京城,于她而言,便只剩漫长枯燥的等候。
  往后两月,寒暑交替,晨钟暮鼓,风雨无阻。慕安瑜几乎日日晨起,孤身去往京中最灵验的静安古寺。她褪去华裳,素衣素面,虔诚跪拜在佛前,焚香祈福,掌心合十,字字恳切,不求荣华、不求顺遂,只求远在边境的少年将士,平安无恙,早日归京。
  前线战报每隔数日便会传入宫中,传遍京城。
  每一次传报的太监踏入皇城,慕安瑜的心便会瞬间悬起,紧紧攥住衣角,呼吸停滞,浑身紧绷,满心都是无尽的惶恐与不安。她怕听到战败的消息,怕听到伤亡的奏报,更怕那字字军情里,会出现司延诚的名字,会传来半点凶险噩耗。
  夜夜枕畔难安,日日忧心忡忡,无数个深夜,她辗转难眠,反复揣测边境风雪,担忧他寒夜戍边、沙场浴血。
  万幸,天遂人愿。
  接连两月,传回京城的皆是大捷喜报。栖云国节节败退,大靖军队势如破竹,连战连捷,军心大振。
  而今日一道重磅捷报,彻底震动了整座京城。
  边境一战,年仅十五岁的随军队正司延诚,于乱军之中奋勇杀敌,胆识过人,武艺卓绝,孤身突围,连斩栖云国两名主战大将,立下赫赫战功!
  龙颜大悦,新帝萧瑾下旨亲封——司延诚,晋从六品副尉。
  消息一出,朝野哗然,满城震动。
  从古至今,弱冠之年入品从军者已是寥寥无几,十五岁束发之年,初入沙场,便凭战功直升从六品副尉,纵观大靖百年史册,前所未有。
  京中百官世家、市井百姓,人人惊叹,人人议论,皆道大靖出了一位空前绝后的少年神将,风华绝代,前途无量。
  满城皆是称颂赞叹,唯有慕安瑜站在喧嚣之外,心底澄澈通透,冷暖自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滔天殊荣、破格晋升,从不止是司延诚战功赫赫,更多的是萧瑾的一番苦心。
  新帝初登大宝,朝局未稳,根基尚浅,急需培植心腹、收拢势力、稳固皇权。司延诚是他年少相知的唯一挚友,是他最信任、最亲近之人。这场破格封赏,是帝王为他铺路,为他加持,为他在朝堂、在军中站稳脚跟,给他铺出一条无人能及的锦绣前程。
  世人只知少年封神、一朝成名,唯有她懂,这无上荣光里,藏着帝王的知己情深,也藏着少年沙场浴血、九死一生的隐忍与拼命。
  光阴辗转,不过两月有余,出征大军便扫平边乱,得胜凯旋。
  归京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百姓自发立于长街两侧,摩肩接踵,翘首以盼,争相一睹凯旋将士的风采,更人人心怀好奇,想要亲眼见见那位名动京华、十五岁封六品的少年副尉司延诚。
  锣鼓震天,礼乐齐鸣,十里长街繁花铺地,喜气漫天。
  而满城喧嚣之中,慕安瑜无心看盛世凯旋,无心听世人称颂。
  她早早便守在了裕宁侯府司延诚的院落里,摒退了所有下人,独留一方安静庭院,等候她迟迟归人。
  司延诚素日最爱的栗子糕,静静摆在廊下石桌上。
  从前她十指不沾阳春水,锦衣玉食,从不用亲手触碰庖厨琐事,府中糕点皆是大厨精心烹制。可自他远赴边境那日起,她便日日跟着府中厨娘潜心学习,反复揉面、熬糖、炒栗,失败数次,重来数次,指尖磨出薄茧,反复调试口感味道,只为等他归来之日,能吃上一口她亲手做的糕点。
  秋日学起,冬日方成,耗尽两月等候与心意,方得这一碟软糯香甜的栗子糕。
  庭院寂寂,落雪初融,冬阳和煦,静静等候着远人归。
  不知伫立等候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沙场归来的厚重气息。
  慕安瑜猛地擡眸擡头。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缓步踏入庭院。
  一身染过风沙、浸过霜雪的银甲尚未卸下,铁甲凛冽,带着未散的沙场肃气。
  不过两月未见,他变了许多,又好像从未改变。
  昔日温润白皙、眉眼清隽如书生的少年,被边境寒风烈日打磨得轮廓愈发深邃利落。肌肤褪去了京城养尊处优的白皙,染上一层健康的浅麦色,眉眼褪去了年少青涩温柔,添了久经沙场的凌厉沉稳。身姿愈发挺拔颀长,肩背宽阔,风骨凛然,一身戎装加身,少年意气与将士锋芒相融,惊艳又夺目。
  可那双望向她的眼眸,依旧是从前那般温柔缱绻,盛满了独属于她的暖意,穿过风尘万里,直直落在她身上,从未更改。
  只一眼,积攒两月的担忧、惶恐、思念、牵挂,尽数轰然崩塌。
  慕安瑜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通红,再也忍不住半分隐忍。
  她提起繁复裙摆,不顾一切,踩着庭院青石,快步小跑上前,纵身扑入他宽阔温暖的怀抱之中。
  滚烫的泪水瞬间砸落,浸透了他冰冷的甲胄。她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与颤抖,断断续续,委屈又欢喜:“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司延诚浑身的风霜凛冽,在触到她柔软身子的那一刻,尽数消融殆尽。
  他僵了一瞬,随即伸出双臂,用力收紧,牢牢将她拥入怀中,力道沉稳珍重,像是抱住了他整个寒冬的念想,抱住了他拼尽全力也要归来的归宿。
  铁甲寒凉,怀抱滚烫。
  他微微垂首,下颌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更带着失而复得的温柔,一字一句,轻轻回应:“嗯,阿瑜,我回来了。”
  我平安归来,不负山河,亦不负你。
  温热的呼吸拂过发间,安稳又安心。
  相拥良久,待怀中少女的抽泣渐渐轻缓,司延诚才缓缓松开手臂,双手轻轻握住她单薄的双肩,微微俯身,漆黑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住她泛红的眼眸,目光专注、认真,带着藏了数年的深情,不曾半分躲闪。
  他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却无比郑重:“阿瑜,可还记得秋风那日,你答应我的事?”
  慕安瑜泪眼朦胧,轻轻点头,睫毛颤颤巍巍,带着未干的湿意,软糯应声:“记得,你问吧。”
  庭院风轻,冬阳温柔,万物寂静,只剩彼此心跳。
  司延诚凝着她清丽的眉眼,字字清晰,坦诚发问,剖开所有心事:“阿瑜,你对我,是何种情感?”
  这一问,让慕安瑜骤然怔住。
  她怔怔愣在原地,心底纷乱翻涌,千头万绪,竟一时无从说起。
  是何种情感?
  是自幼相伴的青梅竹马,是习以为常的依赖守护,可又远远不止这些。
  自他奔赴边境的那日起,她的世界便只剩牵挂。日日烧香祈福,夜夜辗转难眠,听闻战报便心惊胆战,最怕山河失色、烽火无情,最怕他埋骨边疆、永不归来。那两个多月的日日夜夜,惶恐不安、牵肠挂肚,满心满眼皆是他的安危,从未有一刻放下。
  直到此刻亲眼看见他平安归来,看见他完好无损站在自己面前,那颗悬了整整两月的心,才终于稳稳落地,尘埃落定。
  这满心的惦念、惶恐、欢喜、依赖,早已超越寻常兄妹情谊,可她年纪尚浅,情窦初开,懵懂无知,当真说不清这细碎又深重的心意,到底是什么。
  慕安瑜垂着眸,指尖微微攥紧衣角,声音软糯又慌乱,带着几分无措:“我……我说不上来。但是……你走的这些日子,我日日都在担心你,夜夜都不安稳,总怕你出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直到看见你回来,我心里才踏实。”
  她的坦诚懵懂,让司延诚心头一软,酸涩又滚烫。
  他擡手,轻轻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眼底深情汹涌,再也不愿隐忍半分,直白剖白数年心意:“阿瑜。”
  “我对你,从来都不是兄妹之情。”
  少年的声音低沉温柔,郑重至极,落在寂静庭院,字字掷地有声。
  “我喜欢你。从年少初见,岁岁相伴,早已情根深种。我不想只做你的兄长,我想护你一生安稳,想和你岁岁相守,永远在一起。”
  “你愿意,答应我吗?”
  轰然一瞬,慕安瑜彻底愣住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脸颊瞬间染上滚烫的绯红,从耳根蔓延至下颌,连呼吸都变得慌乱急促。
  她擡眸望着眼前一身戎装、深情灼灼的少年,心底小鹿乱撞,慌乱、羞涩、欢喜、错愕交织在一起,乱糟糟的,让她手足无措。
  情窦初开的少女,从未经历过这般滚烫真挚的告白,一时之间根本不知如何回应。
  她咬着唇,眼神躲闪,脸颊通红,结结巴巴,带着几分羞怯的慌乱:“我……我……司延诚,你让我想想好不好?”
  看着她这般羞涩懵懂、惹人疼惜的模样,司延诚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所有的急切都尽数收敛。
  他轻轻颔首,温柔包容,轻声应下:“好。”
  “不用着急给我答案,阿瑜,你慢慢想,我等你。”
  冬阳正好,风暖庭宁。
  廊下一盘温热的栗子糕静静飘香,归来少年情深不负,懵懂心事悄然萌芽。
  漫长冬日的等候,终换得山河无恙,故人归期,情落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