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岁岁棠梨念君安 > if得君归安[番外]
  if得君归安
  寒冬凛冽,朔风卷着碎雪掠过万里山河。
  距离司延诚踏遍四海寻药,已然整整七月。
  二百一十七个日夜辗转,他抛却京城侯府的万般荣华,卸下朝堂一身官务,交出军营手握的兵权,将半生安稳尽数置之脑后。昔日立于京洛云端、温润端方、风姿卓绝的裕宁世子,七月跋涉,千山风雪,硬生生被奔波与煎熬磨去了所有矜贵温润。
  风霜皲裂了他干净利落的眉眼,漫天尘土染旧了件件锦衣华袍,清隽挺拔的身形瘦得脱了形,肩背单薄却依旧挺直,只是眼底常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青黑与疲惫,眼尾泛红的血丝密密麻麻,是日夜忧思、彻夜难眠熬出来的憔悴。
  天下大半名医皆被他登门寻访,可所有人诊罢寒毒脉象,皆是摇头叹息。朔安独门寒毒沉骨入髓,蛰伏数年反复噬体,早已浸透慕安瑜五脏六腑、经脉骨髓,寻常汤药针石,半点无法压制,更别提根除。
  沈令仪日日守在病床前以泪洗面,司策纵然半生戎马心性刚毅,望着日渐油尽灯枯的儿媳,也渐渐敛了所有期许,只默默祈祷,只求她最后一程少些蚀骨剧痛,能安稳入眠,无痛辞世。
  就在整座裕宁侯府沉入无尽绝望之际,远赴南疆蛮荒之地搜寻数月的暗卫,终于传回了一线生机。
  深山云雾深处,隐居着一位绝迹百年的百岁神医,通晓世间所有奇毒古脉,是天底下唯一深谙朔安寒毒根治之法的高人。
  沉寂四月、早已心如死灰的司延诚,在听闻此言的刹那,死寂的眼底骤然撞进一束微光。那光亮微弱,却滚烫浓烈,是支撑他熬过无数绝境、扛过万般落空的唯一执念。
  他不顾连日赶路的车马劳顿,身形早已疲惫到几欲倒地,却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策马星夜兼程,昼夜奔赴南疆深山。
  深山茅屋极简,竹篱茅舍,药香满庭。司延诚立于门前,褪去了半生傲骨与世子矜贵,深深躬身俯首,脊背弯得极致虔诚,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不住的颤抖:“老先生,求您救内子一命。”
  百岁神医垂眸打量他。眼前的少年郎,踏遍千山万水,一身风尘褴褛,眉眼憔悴清瘦,满身风霜狼狈,可那双眸子漆黑执拗,藏着焚尽一切的执念,半点未被绝境磨平。
  良久,神医悠悠长叹一声,百年沉寂的嗓音缓缓响起:“此毒可解。”
  短短四字,落地有声。
  司延诚紧绷了四个月的身躯骤然剧烈一颤,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弛,连日积攒的疲惫、惶恐、绝望瞬间翻涌而上,喉头狠狠哽咽,温热的湿意瞬间涌上眼眶,险些当场落泪。
  七个月的四处奔波、无数次的希望落空、日夜煎熬的寝食难安、看着爱妻日渐衰败的心如刀绞,在这一刻,终于窥见了生生不息的生路。
  可下一秒,神医的话语,便为这束微光复上了极致凶险。
  “世间唯有雪魄凝露草,能彻骨拔除朔安寒毒。此草承寒霜而生,纳山魂而长,性寒至纯,刚好克制这盘踞骨血的阴寒剧毒。只是此草从不生平地、不长林间,唯扎根于断魂崖万丈绝壁的背阴寒缝之中。”
  “崖壁青石被千年山风打磨得光滑如镜,无藤无枝,无半点落脚之处。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终年缭绕,深涧湍流汹涌,乱石嶙峋,阴风呼啸如鬼哭狼嚎,险绝天下。凡人近身尚且九死一生,俯身摘草,更是赌上性命。”
  “摘之,九死无生,是常态。”
  茅屋内清风萧瑟,裹挟着清冷的药香,丝丝缕缕浸骨寒凉。
  司延诚擡眸,透过竹窗望向远方层叠连绵、云雾遮顶的万丈险崖,眼底没有半分退缩与迟疑,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滚烫的执念。
  九死一生又如何?
  他的阿瑜,当年为护他,以身挡刃,剧毒入骨,隐忍数年,瞒尽世间所有苦楚,独自一人熬过无数个毒痛噬骨的日夜,硬生生替他扛下了生死劫难,换他岁岁安稳。
  她为他,舍命不悔,隐忍半生。
  那他为她,纵使万丈悬崖、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劳请老先生告知确切崖址。”他再度深深躬身,脊背挺拔而坚定,沙哑的音色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我去摘。”
  神医望着他眼底焚尽余生的深情执念,再度苦叹:“少年人,执念太深,最易折损。你若坠崖身死,世间便再无人能救你夫人。三思而行。”
  “无需三思。”
  司延诚擡眼,眼底是燃尽余生所有温柔与孤勇的坚定,字字泣血,句句赤诚:“她若不在,我独活百年,亦是人间炼狱。万丈险崖,我闯定了。”
  一日之后,南疆断魂崖。
  苍莽群山横亘万里,云雾翻涌,遮天蔽日。此处是南疆地界最凶险的绝境,笔直陡峭的崖壁直插云海,寸草不生,千年罡风日夜冲刷,将青石磨得冰凉光滑,无半点借力之处。崖腰云雾缠绕,隔断尘嚣,也隔断生路,底下万丈深渊深不见底,凛冽阴风穿崖而过,呼啸不止,刺骨蚀骨。
  侯府数十顶尖暗卫尽数拦在崖前,个个面色惨白,眼底满是惶恐焦灼,死死挡着前路,无人敢让他踏出半步。
  “世子!万万不可!”
  “冬日崖壁覆着薄冰,湿滑无比,根本无从落脚!一旦失足,便是尸骨无存!”
  “我们再寻他法!哪怕再寻十年二十年,拼尽所有人的性命,也绝不让您以身犯险!”
  众人声声苦劝,字字恳切,满心皆是拼死护主的赤诚。
  司延诚一身素色利落劲装,长发高束,露出清瘦凌厉的下颌线。连日奔波让他面色苍白,薄唇失尽血色,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疲惫,可一双黑眸亮得惊人,执拗滚烫,风雨难摧。
  他擡手,动作轻缓却坚定,一一推开身前阻拦的暗卫,指尖力道沉稳,不带半分动摇。随即擡手解下腰间贴身佩剑,褪去身上所有玉佩锦缎、累赘饰物,只留一身轻便衣衫,只为登顶摘草,拼尽全力护住那唯一的生路。
  他擡眸,目光穿透缭绕云雾,死死锁定崖壁深处缝隙里,那一点若隐若现的青白微光——那是雪魄凝露草,是世间唯一能救慕安瑜的灵药,是他跨越千山万水、赌上性命也要求得的救赎。
  “你们尽数在此等候。”
  他的声音平静低沉,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字字沉稳落地。
  “无论耗时多久,我必摘草而归。你们守住侯府,护住她,等我回去,带她好好活着。”
  语罢,他再不回头,毅然转身,一步踏出,踏上了崖边仅容半足的窄径。
  山风猎猎作响,狠狠掀起他的衣袂,翻飞激荡。万丈高空之上,他的身影孤绝单薄,渺小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暴山风卷入深渊,尸骨无存。
  他微微俯身,指尖精准抠住崖壁上几不可查的细碎石缝,粗糙冰凉的青石瞬间磨破了他指尖薄嫩的皮肉,细碎的痛感密密麻麻袭来,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冰冷的石面。
  脚尖踮在凸起不过寸许的青石棱角上,全身重量尽数悬于方寸之间,身下是万丈虚空,云雾翻涌,生死只在分毫一线。
  每挪动一寸,都是与死神擦肩。
  凛冽崖风裹挟着冰碴,狠狠刮在他的眉眼脸颊,吹得人睁不开眼,寒意穿透衣衫,侵入骨血,四肢渐渐冻得僵硬麻木。云雾迷漫视野,前路模糊不清,脚下悬空万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指尖的伤口被冷风反复撕扯,痛感刺骨,掌心很快布满纵横交错的血痕,新旧伤口层层叠叠,血肉模糊。衣衫边角被尖锐的崖石划破,撕裂出细碎的裂口,沾满尘土血污,狼狈不堪。
  可他从头到尾,未曾有过半分动摇。
  眼底自始至终,只有那株青白灵药,只有卧病京城、奄奄一息的慕安瑜。
  他咬着牙关,唇瓣被齿力掐出青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山风尘土,顺着清瘦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手臂肌肉紧绷到极致,青筋微微凸起,凭借极强的意志力,一点点、一寸寸向着崖壁深处挪动。
  一步一顿,步步惊心。
  崖顶数十暗卫尽数屏息伫立,无人敢出声,无人敢惊扰分毫。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惶恐与无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孤绝坚韧的身影,满心祈祷上苍垂怜,护他们世子平安归来。
  这一攀,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漫长的一个时辰,于崖顶众人是度日如年的煎熬,于悬在万丈绝壁之上的司延诚,更是身心俱裂的酷刑。
  体力早已透支殆尽,四肢僵硬麻木,指尖血肉模糊,浑身酸痛欲裂,数次脚下打滑、身形摇晃,堪堪凭借超强的定力稳住身形,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可每当脑海中浮现慕安瑜苍白憔悴、卧榻难眠的模样,浮现她强忍毒痛、温柔浅笑的眉眼,他濒临溃散的力气便会重新聚拢,执念滚烫,生生撑着他不肯放弃。
  近了。
  终于,距离那株雪魄凝露草只剩最后半寸。
  司延诚屏住所有呼吸,敛尽周身气息,微微稳住剧烈颤抖的手臂,目光死死锁定灵药,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缓缓俯身。
  微凉的指尖精准捏住灵药纤细的根茎,力道轻柔却坚定,轻轻一折。
  入药。
  指尖触到草药清冽微凉的肌理,看着掌心那株茎叶完好、青白莹润的雪魄凝露草,司延诚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松懈。
  熬了七月千山风雪,扛了无数次绝望落空,赌上性命闯过万丈险崖,他终于拿到了救他阿瑜的解药。
  刹那间,滚烫的狂喜与酸涩的委屈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眼底积压已久的红意彻底翻涌,温热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阿瑜,有救了。
  他的阿瑜,终于可以不用再受蚀骨寒毒之苦,终于可以好好活着了…
  他小心翼翼将灵药贴身揣进怀中,用里衣层层裹好,不敢有半分磕碰损伤,这是他拼尽性命换来的余生,是他与慕安瑜所有的来日可期。
  确认灵药稳妥无误后,他擡手抠住稳固的石缝,借着崖壁力道,一点点沉稳挪动身形,缓缓向崖顶折返。
  归途依旧凶险万分,体力透支到极致,每一步都沉重艰难,伤口被反复摩擦,鲜血不断浸染衣衫,可他脚步沉稳,心神坚定,再无半分慌乱。
  又是半个时辰的艰难攀爬。
  当日头渐渐西斜,漫天云雾稍稍散去,那道狼狈却挺拔的身影,终于踩着最后一寸崖石,稳稳踏上了崖顶平地。
  双脚触到坚实地面的刹那,司延诚浑身力道瞬间卸尽,身形一软,直直踉跄半步,险些瘫倒在地。
  “世子!”
  一众暗卫瞬间红了眼眶,齐齐上前扶住他,声音哽咽颤抖,满心皆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着自家世子满身血污、衣衫残破、指尖血肉模糊、面色惨白如纸的模样,所有人心口酸涩胀痛,无人不热泪盈眶。
  司延诚微微擡手,挣脱众人的搀扶,第一时间擡手抚上胸口,摸到内里完好无损的灵药,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
  他微微喘息,呼吸粗重紊乱,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晰,却带着极致的安稳与滚烫的希冀:“无碍,药……拿到了。即刻备马,连夜回京。”
  一刻不得耽误,一分不容耽搁。
  暗卫不敢迟疑,即刻备好最快的千里良驹,整装待命。
  南疆山路崎岖,夜色渐沉,冷风萧瑟。司延诚来不及擦拭身上血污、处理满身伤口,翻身上马,身姿虽疲惫单薄,却依旧挺拔坚定。
  马蹄踏碎夜色,绝尘而去。
  一行人马星夜兼程,昼夜不歇,披星戴月,横跨千里山河,向着京城全速奔赴。
  千里归途,风霜兼程,不眠不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京城裕宁侯府,西跨院。
  冬日正午的暖阳,穿透雕花菱花窗,温柔洒落满室,浅浅驱散了卧房萦绕数月的寒凉死气。
  卧榻数月、终日昏沉、气若游丝的慕安瑜,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是她毒发沉疴以来,最清醒、最安稳的一日。
  眼底经年不散的浑浊倦怠尽数褪去,眸光澄澈温润,清亮如水,一如年少上元初遇时的纯粹温柔。原本枯槁苍白的脸颊,浮起一层极淡、极不真实的绯色,阻滞多日的呼吸骤然匀和顺畅,四肢百骸盘踞数年的刺骨寒凉悄然消散,周身轻盈安稳,久违的暖意漫遍全身。
  唯有慕安瑜自己心知,这不是病情好转,是油尽灯枯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寒毒侵骨数年,生产耗尽本源元气,四月毒势疯狂反噬,早已掏空了她的五脏六腑、经脉血骨。她能苦苦撑到今日,不过是心底两桩执念未了——放不下尚在襁褓的稚子清越,放不下远赴千山、为她奔波寻药的司延诚。
  如今心神骤然清明,是上天垂怜,赐她最后半日清醒,让她从容告别,安然落幕。
  卧房静谧安然,暖风和煦,帘幔轻垂,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温柔又冷清。
  一旁侍立的侍女见世子妃骤然清醒、神色安稳温润,双目清亮,一时又惊又喜,心口悬着的大石骤然落地,正要高声传唤侯爷夫人、飞报在外寻药的世子,却被慕安瑜轻轻擡手制止。
  她擡手的动作轻盈舒缓,带着数月未有过的力气,音色温柔清婉,平和淡然,无半分悲戚:“不必惊扰任何人,让我安静待一会儿。”
  侍女见她神色安稳祥和,只当是毒势压制、病情好转,满心欢喜地躬身退出门外,小心翼翼合上房门,不敢扰她清净。
  一室寂然,唯有清风穿窗,岁岁温柔。
  慕安瑜缓缓侧首,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庭院皑皑雪景。
  春去夏尽,秋霜冬雪,她熬过了暮春棠梨落雨,撑过了盛夏蝉鸣秋叶,终究还是走到了凛冬的终局。
  她缓缓擡起身侧微凉的手,轻轻抚过柔软锦被,指尖摩挲着枕边一方小巧的孩童绣帕。那是她为数不多清醒之时,忍着浑身剧痛,一针一线为周岁的孩儿司清越绣制的小帕,针脚细碎温柔,藏着她满腔疼爱,藏着她来不及参与的岁岁年年。
  她想起腊月风雪里,自己九死一生诞下的孩儿,如今康健活泼、咿呀学语,承欢祖父母膝下,无忧无虑;想起自己隐忍数年的刺骨毒痛,瞒尽所有人,独自熬过无数暗夜毒劫;更想起她的夫君司延诚,七月踏遍山河,千里奔波,风尘仆仆,熬得满身憔悴,只为寻一剂能救她的良药。
  她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她这一生,少时父母娇宠,帝后偏爱,年少遇良人,倾心相许,岁岁情深。乱世之中,她舍命护他,无怨无悔;婚后岁岁安稳,稚子承欢,阖家温情。短短十八载人生,温柔圆满,不负来人世一遭。
  唯一憾事,便是不能陪他白首终老,不能看着孩儿长大成人,不能等他踏遍山河归来,亲口告诉他,她从未后悔遇见他,从未后悔为他赴死、为他隐忍。
  心念至此,慕安瑜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身。
  身形依旧单薄清瘦,衣袂轻柔,却身姿安稳,不见往日孱弱颤巍巍的模样。她赤足踩着绵软的绒垫,步履轻缓,一步步走向窗边的梨花木书案。
  书案素雅干净,摆放着她日常翻阅的闲书、孩儿的小巧玩物,还有无数件司延诚每次归府,千里迢迢为她带回的零碎小物,件件藏着他细碎温柔的偏爱。
  她纤白的指尖轻轻拉开书桌最内层抽屉。
  抽屉深处,静静躺着一张微微泛黄的素笺,纸面平整干净,不染尘埃。那是数年前朔安大战落幕、司延诚沙场大捷、班师回朝那日,她独坐空庭,日日牵挂沙场生死未卜的他,满心惦念,落笔写下的两句短诗。
  彼时战事凶险,他九死一生,她日夜忧心难眠,字字相思,句句牵挂,藏着年少最纯粹滚烫、毫无保留的爱意。
  纸上墨字清隽依旧,岁月温柔,不曾褪色——
  雪消春启繁花绽,岁岁棠梨念君安。
  十四字短诗,写尽她数年等候,一生奔赴,岁岁不渝的相思。
  彼时她心事内敛,写罢便深藏抽屉,从未示人,从未让司延诚见过。如今回望,这寥寥十四字,竟是她半生最真切的写照。
  他赴山河,赴家国,赴千里沙场,赴万丈险崖,为她赌尽余生;
  她守侯府,守岁月,守岁岁相思,守遥遥归期,为他耗尽温柔。
  慕安瑜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纸面,眉眼温柔缱绻,唇角噙着一抹浅浅释然的笑意,眼底含着淡淡的怅然与不舍。
  随即,她转身打开随身多年的妆匣,拨开层层丝绒,匣底正中,静静躺着一支通透温润的白玉梅花簪。
  那是很多年前,上元灯会,京城灯火如昼,人潮汹涌,繁华万千。年少青涩的司延诚,挤过人山人海,为她赢来这一支梅花玉簪。
  那年他眉眼清朗,少年意气,捧着玉簪递到她面前,认认真真许诺,岁岁护她,年年伴她,此生不负。
  这支玉簪,她珍藏十数年,不离身、不示人。历经风雨劫难、生死起落、岁月磋磨,依旧温润光洁,完好如初,一如司延诚待她的真心,经年不变,岁岁如初。
  这是他们缘起的见证,是他年少最真挚的许诺,是她此生最珍贵的执念。
  慕安瑜擡手,轻轻取出素笺,平铺在书案正中,位置醒目,入目即见。而后将那支温润的白玉梅花簪,轻轻压在笺纸顶端。
  素纸如雪,墨字清雅,玉簪微凉,两两相映,温柔缱绻,又藏着不尽的隐忍深情。
  做完这一切,她心中所有牵挂、所有执念,尽数落地。
  正欲躺回床榻安然闭目,庭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破风之声,由远及近,急促又滚烫,带着千里奔赴的急切与归意。
  是他!
  慕安瑜心头猛地一颤,澄澈的眼底瞬间涌上温热的湿意,身子微微僵住,定定望向紧闭的房门。
  不过片刻,沉重的房门被人急急推开。
  一身风尘破败、满身血污狼狈的司延诚,踉跄着冲进卧房。
  他连日策马狂奔,不眠不休,鬓边染满风霜,发丝凌乱,眉眼憔悴通红,下颌紧绷,薄唇干裂起皮,满身尘土血痕,衣衫破损不堪。原本挺拔清隽的人,此刻疲惫狼狈到了极致,唯有一双黑眸,死死锁定房中那道纤白身影,滚烫的光亮骤然炸开。
  一路奔袭的焦灼、攀崖搏命的凶险、数月煎熬的惶恐,在看见她安然立在房中、眉眼温柔、身形安稳的刹那,尽数崩塌。
  他脚步急促,几乎是跌扑着上前,目光率先落在书案那方素笺与白玉梅簪之上。
  十四字相思诗笺静静平铺,旧年玉簪压顶,字字句句,皆是她隐忍数年、未曾言说的深情与牵挂。
  他骤然心口骤痛,酸涩与心疼瞬间淹没四肢百骸。
  他终于知晓,他的阿瑜,独自藏了这么久的相思,忍了这么久的毒痛,默默守着他的归期,熬过了无数无人可依的暗夜。而他奔波在外,迟迟归来,让她独自承受了所有苦楚。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眼眶瞬间红透,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翻涌,瞬间模糊了视线。
  “阿瑜……”
  他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后怕、心疼与失而复得的狂喜,轻轻唤她的名字,声音微微颤抖。
  慕安瑜看着满身风霜、伤痕累累的他,看着他眼底通红的泪意,看着他为她历尽千辛的狼狈模样,积攒许久的委屈与酸涩瞬间破防,温热的泪水簌簌滚落,顺着苍白温柔的脸颊缓缓滑落。
  “延诚……”
  她轻声应他,音色哽咽轻柔。
  司延诚快步上前,小心翼翼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碎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微凉的身子,手臂微微颤抖,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力道紧得极致,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与珍视。
  怀中的人依旧单薄柔软,气息微弱,却真实温热,不再是他日日夜夜恐惧的冰冷死寂。
  “我回来了,阿瑜,我能救你了。”
  他埋首在她颈间,温热的泪水滴落,浸湿她的鬓发,声音哽咽沙哑,满是劫后余生的颤抖:“药我摘到了,我带过来了,我终于能救你了……再也不用怕了,以后再也不用受苦了。”
  慕安瑜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里,感受着他满身风尘与滚烫的体温,听着他颤抖哽咽的话语,积压数年的所有隐忍、痛苦、孤单尽数崩塌,泪水汹涌而出,无声落泪,细细呜咽。
  窗外风雪温柔,室内暖意融融。
  匆匆赶来的沈令仪与司策,立在门外看着相拥落泪的二人,看着那劫后余生的温情画面,悬了七月的心终于彻底落地,老两口眼眶通红,相视一眼,皆是热泪盈眶,满心皆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欢喜。
  满院侍卫侍女尽数垂首,眼底含泪,压不住满心喜悦,笼罩侯府数月的死寂悲凉,尽数烟消云散。
  司延诚抱着怀中哭到微颤的爱人,稍稍平复心绪,立刻松开怀抱,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缱绻,眼底是化不开的心疼与宠溺。
  他不敢耽搁半分,即刻取出怀中妥善珍藏、完好无损的雪魄凝露草,亲手煎熬入药。
  药香袅袅,漫满卧房。
  一碗清冽药汤,伴着百年神医附赠的辅药,缓缓喂入慕安瑜口中。
  灵药入体,顷刻起效。
  原本盘踞骨血数年的阴寒剧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散,刺骨寒凉尽数褪去,堵塞的经脉渐渐通畅,枯竭的气血慢慢复苏。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慕安瑜原本苍白的面色渐渐透出温润血色,紊乱的气息彻底平稳,浑身疲惫酸软尽数消散,四肢百骸暖意融融。
  她缓缓擡眸,望向眼前满眼温柔、依旧眉眼泛红的司延诚,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明媚温柔的笑意,澄澈眼底星光璀璨,再无半分死寂悲凉,亦如儿时般望着他。
  司延诚俯身,轻轻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动作温柔珍重,眼底是余生皆安的安稳与笃定。
  “阿瑜,往后岁岁年年,风雪有我,朝夕有我,余生漫漫,我伴你白首。”
  窗外冬雪初晴,天光透亮,庭院落雪温柔,棠梨枝桠静待春来。
  山河万里,风雪皆过。
  他踏遍千山,险崖搏命,终摘灵药归故里;
  她守尽相思,静待归人,终得良人共余生。
  诗笺仍在,玉簪如初,
  棠梨岁岁,终得君安。
  人间最好的圆满,大抵便是——历尽千帆风雪,历经生死劫难,所爱之人,依旧归来,岁岁相守,在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