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岁岁棠梨念君安 > 及笄礼
  及笄礼
  承平六年,立春日。
  东风解冻,万象启新。仲春的暖意彻底揉碎了残冬的寒凉,裹挟着满城花香,漫过整座大靖皇城。
  今日于京华而言,是千载难逢的双喜之日。
  既是嘉诚郡主慕安瑜的十五生辰,亦是她行及笄大礼、正式褪去少女青涩、长成闺阁贵女的成年盛典。
  北疆历经数年鏖战,狼烟尽数散尽,四海承平,山河安稳无虞。朝堂无内忧,边境无外患,万民安乐,盛世鼎盛。帝王萧瑾与皇后温羽晗早已颁下明旨,要为慕安瑜筹办一场空前盛大的及笄生辰大典,将成年礼与生辰贺宴合二为一,广邀朝野宗亲、世家勋贵,昭告天下,倾尽皇家荣光,护她一世周全。
  京城连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暖风浩荡席卷街巷宫闱,御花园中海棠花迎来全盛花期,粉白嫣红层层叠叠缀满万千枝头,如云似霞,堆锦叠绣。风一吹,万千花瓣簌簌纷飞,落满朱红宫墙、白玉石阶,整座皇城都浸在清甜绵长的花香里,温柔缱绻,锦绣盎然。
  天未破晓,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天边只晕开一线浅浅的鱼肚白,坤宁宫早已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殿内各处宫人内侍脚步轻缓、往来有序,不敢发出半分喧哗。雕梁画栋之间,尽数换上崭新的鎏金挂饰、绫罗幔帐,案几窗棂擦拭得一尘不染。暖阁之中焚着上等白梨香,清润甘甜的烟气袅袅升起,驱散了晨间微凉的湿气,萦绕在周身,安神又温婉。
  妆镜前的紫檀大案上,整齐陈列着全套内务府精工打造的鎏金妆具,雕花精致,纹样雅致,皆是皇家规制。榻上层层叠叠铺开数十套锦缎礼服,烟粉、月白、流霞、浅樱,皆是江南新贡的上好云纱罗绮,绣工繁复细腻,海棠、梨花、流云暗纹栩栩如生,耗费内务府绣娘月余心血,一针一线,皆是皇家的珍视与偏爱。
  温羽晗今日卸下了朝堂皇后的威仪,一身素色软缎常服,鬓间只簪了一支素银凤簪,眉眼间满是母性的温柔。天刚微亮,她便亲自执起一把温润的象牙梳,缓步走到妆镜前,细细为慕安瑜梳理乌黑柔顺的长发。
  梳齿轻轻划过发丝,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少女。
  这几日慕安瑜谨遵太医嘱咐,日日按时服食固本汤药,静心静养,闭门不出,不问宫外喧嚣。体内蛰伏已久的沉疴顽疾,被药力稳稳压制,经脉间时常泛起的酸软、心口偶尔涌动的钝痛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缕极淡、极浅的虚乏,被她死死藏在心底,不露分毫。
  菱花铜镜光洁透亮,清晰映出少女的容颜。
  她面色莹润白皙,眉眼清灵澄澈,往日里未脱的少女娇憨青涩,在岁月沉淀与乱世等候中悄然褪去,眉梢眼底,多了几分即将成年的温婉端方,娴静自持,沉静坚韧。唯有一双眼眸,依旧干净澄澈,盛着春日天光,不染尘埃。
  温羽晗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藏着一层无人窥见的隐忍疼惜。她太清楚这孩子承受了多少苦楚,背负了多少身世枷锁,独自熬过多少深宫孤寂,又独自扛下了多少无人知晓的病痛煎熬。可今日,她只想让她做世间最幸福的姑娘,拥有最盛大的成年礼,拥有最坦荡的良缘开端。
  “今日及笄,是你由懵懂少女,长成堂堂闺阁贵女的毕生大日子。”
  温羽晗的声音轻缓温柔,指尖顺着发丝缓缓下滑,眼底满是真切的期许,语气却带着几分沉甸甸的郑重,“往后,你便正式成年,有择良人、定良缘的资格,往后余生,该得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慕安瑜垂着眸,纤薄的长睫轻轻颤栗,像收拢的蝶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唇角缓缓弯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温顺又安然。
  她心底比谁都清楚,帝后二人耗费这般心力,筹办这场空前盛大的典礼,从来不止是为她庆贺生辰成年。
  这一场盛世大典,是为她铺路,更是为她与司延诚铺路。
  他们要借天下瞩目、朝野见证的盛大场面,成全她与司延诚青梅竹马、乱世相守的情意,给二人一个名正言顺、万众称颂的开端。
  体内那缕潜藏的沉疴依旧扎根肌理,无声蛰伏。可今日,是她的生辰,是她的及笄礼,更是司延诚盼了数年、终于能够光明正大求娶她的日子。
  她不能病,不能倦,不能露出半分孱弱。
  她要完完整整、漂漂亮亮、明媚无瑕地走完这场礼,不负帝后悉心周全,不负朝野万众瞩目,不负司延诚数年烽火别离、岁岁等候。
  “有母亲在,我心里安稳。”
  慕安瑜擡眸,声音软糯清甜,带着少女独有的柔和。她缓缓擡手,指尖轻轻复上温羽晗的手腕,掌心微凉,眼底澄澈坦荡,不见半分对宿命的惶然与怯懦,只有纯粹的安然与信任。
  今日,她抛开所有血海身世的枷锁,抛开沉疴暗疾的煎熬,抛开来日难料的惶恐。
  她只做被盛世捧在掌心、被帝后悉心呵护、被良人满心惦念的小姑娘。
  不谈宿命,不问来日,只赴这一场盛大滚烫的成年之约。
  天光渐渐破晓,晨光大亮,吉时将至。
  辰时一到,太庙偏殿,及笄大礼正式开启。
  整座太庙巍峨沉厚,朱墙巍峨入云,鎏金琉璃瓦在春日晨光下熠熠生辉,流光璀璨。殿宇飞檐翘角凌厉规整,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随浩荡春风轻轻晃动,叮咚清音绵长悠远,层层叠叠漫开,涤尽俗世尘嚣,衬得宗庙之地神圣肃穆,庄重万分。
  今日太庙大开中门,行皇室最高规格的及笄礼制。
  皇室宗亲、宗室王爷、王公勋贵、文武重臣携家眷尽数到场,济济一堂。百官夫人、世家贵女、名门闺秀分列东西两侧,衣香鬓影,珠翠琳琅,朝服规整,钗环熠熠,满堂肃穆有序,尽显皇家盛典的磅礴气象。
  司延诚早早便立于东侧观礼席的首位。
  他刚行完成年冠礼,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玉带修身,头顶金玉冠端正束发。一身新晋君子的端雅气度浑然天成,褪去了北疆沙场的凛冽杀伐,却依旧藏着百战淬炼出的挺拔沉稳。身姿修长挺拔,脊背如青松般端正磊落,立于满堂勋贵之间,风华卓绝,无人能及。
  自踏入太庙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牢牢凝在殿中那道即将缓步走来的纤细身影上,寸步不移。
  漆黑深邃的眼底,盛满滚烫灼热的温柔,藏着十余年青梅相伴的执念,藏着半年烽火别离的牵挂,藏着往后余生、非她不可的笃定,郑重、虔诚、炙热,毫无遮掩。
  今日,他特意提前五日,亲自走遍京城珍宝阁,为她挑选笄礼贺礼。
  那是一枚赤金海棠步摇,赤金为骨,錾刻层层盛放的海棠纹样,边缘缀着细碎圆润的南珠,流光细腻,温润精致,不张扬华贵,恰好衬她温顺柔和的性子。
  他指尖一直攥着锦盒,掌心微微出汗。
  他等这一日,等了太久太久。
  等她褪去少女青涩,及笄成年;等她名正言顺,亭亭而立;等他冠礼立身,功名在身;等四海承平,盛世安稳。
  等一个堂堂正正,叩请陛下赐婚,许她一生相守的机会。
  太庙正殿中央,红毯铺地,白玉丹陛光洁莹润。
  慕安瑜身着三层制式襦裙,缓步走入万众目光之中。
  内层是月白软缎衬裙,贴身柔软;中层绣满烟粉海棠暗纹的罗裙,雅致温婉;外层罩一层轻薄通透的流霞色轻纱,行走之间,裙摆随步履轻轻浮动,如烟似雾,仙气缱绻。
  她身姿娉婷纤细,步履轻缓端正,一步步踏过光洁的白玉丹陛。
  腕间两串珊瑚手串紧紧贴合肌肤,朱红温润的珠子衬得她肌肤胜雪,莹白通透。那是外祖母留下的遗物,是她背负的前朝身世,亦是她与司延诚羁绊的见证。
  她眉眼温顺澄澈,下颌线条柔和,立于满堂华贵人群之间,宛若春日里悄然盛放的棠梨花,素净清雅,清韧自持,不与群芳争艳,却凭一身干净温婉的气韵,惊艳满堂,摄人心魄。
  及笄礼循上古礼制,三加笄,三诵祝,步步庄重,步步成全。
  礼官身着制式礼服,声音清朗绵长,一一唱仪。
  初加发笄,梳双丫垂髻,祝辞温润绵长:“弃尔幼志,顺尔温和,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初笄落发,褪去垂髫稚态,告别懵懂年少。
  再加素银簪,挽垂鬟分肖髻,祝辞端雅厚重:“知礼□□,心性坚韧,夙夜恭谨,自持安然。”
  银簪绾发,立闺阁威仪,养君子德行,藏一身清韧风骨。
  三加鎏金镶玉笄,挽流云凌云髻,正式成年,祝辞浩荡恢弘:“福禄绵长,良缘永固,身承温良,岁岁荣昌。”
  当最后一支华贵的鎏金镶玉笄,被礼官郑重执起,稳稳落进她乌黑如云的发髻之中。
  发间垂落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细碎微光流转,映着少女清灵的眉眼,熠熠生辉。
  刹那之间,太庙之内的礼乐骤然高扬,钟鼓和鸣,绵长悠扬。
  满堂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世家贵女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恭贺之声震彻殿宇:
  “恭贺慕姑娘及笄成年,福禄绵长!”
  慕安瑜屈膝跪地,身姿端雅挺拔,脊背不弯不塌。擡眸之时,声音清越温婉,通透柔和,响彻整座太庙:
  “臣女,谢诸位恭贺。”
  正殿高位之上,萧瑾端坐龙椅,明黄衮服绣九龙纹路,威仪天下,沉敛万方。
  他静静看着丹陛之下亭亭玉立的少女,眼底翻涌着层层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期许,有成全,有珍视,更有一份无人能窥见、无人可共情的沉怜与怅然。
  他看着这个背负血海身世、隐忍半生的小姑娘,终于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终于迎来属于她的盛大成年。
  帝王沉定的声音缓缓响起,庄重温润,落遍太庙每一寸角落,掷地有声:
  “今日,慕安瑜行及笄大礼,朕亲赐字号——棠梨。”
  “棠梨清韧,素而不艳,怀隐忍之骨,守初心之善,岁岁枯荣,岁岁长安。”
  棠梨。
  花开素白清雅,不与群芳争艳;木质坚韧不拔,历经风霜不折;果实先涩后甜,藏尽苦尽甘来的深意。
  萧瑾赐她此字,是懂她半生隐忍、风骨暗藏,是期许她往后初心不改、岁岁安稳,亦是暗寄她熬过所有颠沛苦楚,终得盛世回甘。
  慕安瑜伏身叩首,额头轻抵地面,姿态恭谨虔诚:
  “臣女慕氏棠梨,谢陛下赐字。”
  她缓缓直起身,擡眸的一瞬,穿透满殿肃穆礼乐、穿透满堂文武朝臣、穿透万千瞩目目光,直直撞进东侧观礼席上,司延诚滚烫灼热的眼底。
  四目遥遥相对。
  浩荡春风穿殿而过,卷起殿外落英,拂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拂动他头顶金冠的流苏。
  少年眼底盛满漫天星光,盛满十余年青梅相伴的执念,盛满半年烽火别离的牵挂,盛满往后余生、非她不可的笃定。
  少女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盛满安然,盛满期许,盛满隐忍,盛满无人知晓的宿命惶然。
  无声的心意,跨越人海,在满堂庄重肃穆之中,悄然相拥。
  及笄大礼礼成,太庙的庄严肃穆缓缓落幕。
  众人移步,转赴皇宫核心的紫宸殿,开启生辰暨及笄贺宴。
  紫宸殿恢弘开阔,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殿内长桌绵延排布,山珍海味、琼浆玉液琳琅满目,佳肴琳琅,酒香醇厚。礼乐班子立于殿侧,丝竹悠扬,鼓点清越,欢声笑语、闲谈称颂之声此起彼伏。春日暖阳透过雕花鎏金窗棂,倾泻而下,金辉遍地,一派盛世安稳、阖家欢和的鼎盛盛景。
  今日紫宸殿之内,汇聚了大靖朝堂所有的顶层权贵。
  帝王帝后端坐主位,宗室王爷、三公九卿、世家勋贵分列两侧,皆是朝野举足轻重的人物。
  人人都知晓今日盛事,知晓这是帝王最疼惜的郡主的成年生辰礼,知晓这是平定北疆的少年将帅心尖之人的盛大典礼。
  满堂宾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喜乐喧阗,处处都是盛世太平的模样。
  宴席缓缓过半,酒酣正浓,满堂喜乐达到顶峰。
  萧瑾擡手,微微示意。
  殿侧的礼乐瞬间骤停,丝竹收声,鼓点停歇。
  方才喧闹沸腾的殿内,刹那间归于绝对的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知晓,帝王此刻必有要事宣告,纷纷屏息凝神,目光齐齐望向主位。
  萧瑾端坐高位,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朝臣、宗室勋贵,语气温和却字字郑重,帝王威仪漫彻整座大殿:
  “今日,棠梨及笄成年,恰逢生辰吉日。北疆平定,四海承平,战火止息,万民安乐,双喜临门。朕心甚慰。”
  话音落下,满堂文武、宗室贵戚齐齐躬身称颂,声音震彻殿宇:“陛下圣明!”
  声浪翻涌,经久不散。
  就在称颂之声渐渐平息的刹那。
  司延诚深吸一口气。
  胸腔之中,滚烫的情绪翻涌不息,紧张、期许、笃定、赤诚,万千心绪交织缠绕。他指尖死死攥紧了袖中备好的赤金海棠步摇,指节微微泛白。周身气场骤然一凝,褪去了方才闲谈时的松弛温润,一身坦荡孤勇,骤然绽放。
  他缓缓起身离席。
  脊背挺拔如苍松劲柏,身姿端正磊落,一步步踏着光洁的金砖地面,穿过两侧密密麻麻的权贵朝臣,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
  满堂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在他的身上。
  少年冠带临风,锦袍端正华贵,头顶金冠熠熠生辉。一身历经沙场百战淬炼出的沉稳孤勇,与新晋君子的坦荡赤诚,尽数融在一身。
  他行至大殿正中,在万众瞩目之下,双膝稳稳跪地。
  脊背依旧挺直,不曾有半分卑躬屈膝的卑微,只有满心赤诚、郑重无比的虔诚。
  擡眸,目光坚定滚烫,直视高位上的帝王,声音铿锵清朗,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清晰地响彻整座紫宸殿,落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陛下。”
  “臣司延诚,冠礼已成,年岁立定,立身成人。”
  “臣与慕氏棠梨,自幼青梅相伴,深宫嬉闹,年少相知。后历经南北烽火,北疆战乱,千里别离,日夜牵挂。数载光阴,臣的心意始终如一,从未更改,从未动摇。”
  “今棠梨及笄成年,盛世安稳,四海无战。臣斗胆叩请陛下,赐臣与慕氏棠梨婚约。”
  “臣愿以余生为诺,护她岁岁安宁,守她一世无忧,此生不离,至死不渝!”
  一语落毕。
  整座紫宸殿,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怔在原地,瞠目结舌,随即,轰然哗然!
  文武百官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眼底满是艳羡、称颂与赞许。
  少年将帅,年方二十,冠礼新成,平定北疆数十年战乱,凭一己之力安定山河,功勋盖世,护国安邦,是大靖百年难遇的栋梁之才。
  少女棠梨,帝后疼惜,身世坦荡,温婉澄澈,清韧自持,是皇家捧在掌心的掌上明珠。
  二人自幼青梅竹马,年少相知相守,乱世彼此牵挂,熬过烽火别离,终在盛世重逢。
  于情,是两心相印、情根深种;于理,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青梅竹马,乱世相守,盛世定情。
  这是全京城人人称道、万众期盼的天作之合,是足以流传千古的盛世佳话。
  温羽晗端坐皇后之位,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欣慰柔和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怅然,转瞬便被她悄然压下。
  她为这两个孩子欢喜,为他们终得圆满成全而欣慰。可心底深处,那股化不开的酸涩与无力,始终萦绕不散。
  萧瑾垂眸,目光沉沉看向跪地的少年,又缓缓望向身侧亭亭而立的慕安瑜。
  眼底藏着成全的喜悦,藏着挚友的期许,更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不忍与沉重。
  他太清楚司延诚的赤诚坦荡,这个少年值得世间所有美好,值得安稳良缘,值得岁岁相守。
  他也心疼慕安瑜半生隐忍,盼她得偿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离。
  可唯有他一人知晓,少女身藏沉疴顽疾,命数难料,来日未知。
  眼前满堂欢喜,盛世喧嚣,儿女情长滚烫赤诚。
  他实在不忍,亲手打破这万众期盼的圆满,不忍碾碎少年滚烫热烈的余生期许,不忍击碎少女隐忍半生的安稳期盼。
  萧瑾沉默了片刻。
  大殿之内,万众屏息,所有人都在等待帝王的答复。
  片刻沉寂之后,帝王沉稳厚重的声音缓缓响起,落定乾坤,响彻天地:
  “准。”
  “朕赐婚,裕宁侯世子司延诚,与慕氏棠梨,择良辰吉日大婚。十里红妆,举国同贺,百官同庆!”
  圣旨落定,尘埃落定!
  满堂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雷动!
  百官躬身恭贺,宗室称颂道喜,礼乐再度高扬,丝竹齐鸣,整座紫宸殿被极致的喜乐与盛大的祝福包裹。
  司延诚浑身狠狠一震。
  狂喜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滚烫的热泪几乎要冲出眼眶。他压下翻涌的情绪,迅速起身,脊背依旧挺拔,眼底盛满极致的欢喜与温柔。
  他无视周遭所有的恭贺与喧嚣,眼里、心里,自始至终,只有那一个人。
  他大步穿过层层人群,步履急切却端正,径直走到慕安瑜身前。
  他擡手,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打开盒盖,取出那枚打磨精致的赤金海棠步摇。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微微俯身,动作轻柔珍重,亲手将这枚海棠步摇,稳稳簪进她刚刚行完及笄礼的流云发髻之中。
  南珠流苏轻轻晃动,细碎微光流转,映着二人交叠的眉眼,温柔缱绻,熠熠生辉。
  他微微俯身,压低嗓音,将所有滚烫的情意、余生的诺言,化作独独二人可闻的低语,温柔缱绻,字字入心:
  “阿瑜,往后,你是我的妻。”
  慕安瑜仰头望他。
  眼底星光璀璨,温热的水汽氤氲了整个眼眶,鼻尖酸涩滚烫。她望着眼前这个历经半生风雨、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望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欢喜与期许,唇角扬起此生最明媚、最温柔的笑意,轻轻颔首,声音清甜软糯,一字一顿,认真应答:
  “嗯。”
  春风漫过紫宸殿的雕花窗棂,拂动满殿繁花喜乐,裹挟着满堂祝福,温柔了整个盛世春光。
  少年将帅,及冠而立,平定万里山河,护得四海承平;
  闺阁少女,及笄成年,藏尽半生隐忍,终得盛世良缘。
  山河安定,良缘既定。
  双瑚相合,岁岁可期。
  满堂喧嚣喜乐,皆是盛世荣光。
  万众称颂祝福,皆是人间圆满。
  无人知晓,少女温柔含笑的心底,藏着一丝无人窥探的隐秘心事,藏着暗疾蛰伏、生机渐耗的淡淡隐忧。
  无人知晓,她接住了他滚烫的余生诺言,却深知自己的来日,未必能撑得起他许诺的岁岁年年。
  可此刻春光正好,盛世安稳,良人在侧,举国同贺。
  她只愿握紧眼前触手可及的圆满,不问来日漫长,不负当下欢愉,不负他数年等候,不负这场盛世定情。
  往后漫长岁月,少年执戈护山河,守家国万里安稳;少女温婉守流年,伴他岁岁朝夕。
  一朝定情,一生相守。
  以棠梨清韧之骨,赴延安岁岁之约。
  以半生隐忍等候,换一场盛世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