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提亲
及笄赐婚的圣旨昭告京华不过三日,裕宁侯府便已是一派紧锣密鼓、喜气盈门的光景。
裕宁侯司策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眉眼间是久经朝堂浮沉沉淀下的沉稳锐利,鬓角几缕墨丝染了浅霜,不掩一身端凝气度。身旁的裕宁侯夫人沈令仪,身着绛红绣缠枝海棠的褙子,乌发挽成端庄圆髻,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斜簪着,随动作轻轻晃动。她眉眼明艳温婉,性子爽朗利落,通透妥帖,是京中一众世家夫人里最难得的鲜活模样。
司、慕两家祖上同朝为官,世代交好,府邸更是仅隔一墙,院墙相连,巷陌互通,数十年来邻里相伴,情分早已远超寻常世家往来。裕宁侯夫人沈令仪与慕丞相夫人林静姝,更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少时在深闺嬉闹相伴,出嫁后隔墙为邻,无话不谈,情谊深厚得如同亲姐妹。
当年慕安瑜尚在林静姝腹中,尚未出世,沈令仪便日日揣着欢喜往慕府跑,常常伸手轻轻覆在好友隆起的小腹上,打趣自家刚落地没多久的小儿子司延诚,扬声笑着定下口头婚约:“静姝,你这肚子里若是个小姑娘,将来便给我家延诚做媳妇!若是小子,便结为异姓兄弟,这辈子都要亲厚相伴!”
彼时一句随口玩笑,谁也未曾当真,兜兜转转十余年,历经深宫浮沉、烽火别离、乱世相守,竟真的一语成谶,成了板上钉钉的天赐良缘。
今日,便是司家正式登门,与慕丞相夫妇商议婚期、敲定聘礼规格的正日子。
侯府数十箱聘礼早已清点妥当,一箱箱鎏金红木礼盒,由身强力壮的家丁小心翼翼擡着,沿着长街一路排布,绵延半条街巷。排场盛大却不张扬,既按着皇室赐婚的顶级规制置办,又藏着世交多年的妥帖温情。赤金摆件、东珠串饰、和田暖玉、江南新贡云锦、千年珍稀药材、城郊千顷良田地契,还有司延诚早年在北疆浴血奋战缴获的西域罕见珍宝,件件精致贵重,无一不是倾尽心意的顶尖好物,侯府下人沿街走了一圈将聘礼擡入丞相府
司策与沈令仪并肩走在最前,身后跟着管家与一众随从,步履从容,眉眼含笑。
暮春的日光和煦温暖,暖风裹挟着满城海棠落香,拂过青砖长街。二人行至慕府朱漆大门前,守门家丁一见是裕宁侯夫妇,连忙躬身行礼,满脸喜色地快步往里通传。
未等片刻,慕丞相慕珩一身藏青暗纹朝服,率先快步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一身月白暗纹锦裙的林静姝。林静姝眉眼娴雅温婉,气质沉静柔和,看见沈令仪的瞬间,眼底立刻漾开熟稔真切的笑意,快步上前,伸手便紧紧握住了好友的手腕。
“令仪,可算把你盼来了。”
沈令仪反手牢牢回握,爽朗一笑,眉眼弯弯,全然没有世家夫人的疏离客套,熟稔得如同归家一般:“静姝,我们今日可是带着满府诚意来提亲的!说起来,今日也算兑现我十五年前的玩笑话,总算把你家宝贝姑娘,定给我家臭小子了。”
一句话说得林静姝脸颊微微泛红,嗔怪地擡手轻拍她的手背,眉眼含笑:“都多少年的陈年旧事了,你还总拿出来打趣。”
慕珩与司策相视一眼,皆是朗声大笑。两个平日里在朝堂之上不苟言笑、沉稳持重的朝堂重臣,此刻面对相交半生的老友,尽数卸下一身官威与锋芒,只剩松弛的熟稔。
司策擡手虚扶慕珩一把,语气郑重又温和:“慕兄,今日前来,一是遵陛下赐婚圣旨,二是两家世交多年,延诚与棠梨自幼相伴,情根深种,历经南北战火依旧初心不改。我们夫妇今日登门,便是想与你和静姝细细商议,定下婚期,敲定聘礼嫁妆,给两个孩子一个稳妥周全的归宿。”
慕珩连连颔首,侧身擡手做了请的姿势:“侯兄、侯夫人,快请入府详谈。你我两家情同手足,何须这般客套。”
一行人穿过雕梁画栋的前院,步入正厅。厅内檀香袅袅,红木桌椅规整雅致,下人奉上清茶与精致茶点后便尽数退下。偌大正厅,只剩四家至亲,气氛瞬间松弛下来,褪去朝堂官宦的客套疏离,满是数十年世交沉淀下的温情暖意。
沈令仪端起青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目光落在林静姝身上,眼底漾着温柔笑意,旧事重提,打趣不停:“静姝,你还记得十五年前的那日吗?你怀着阿瑜的时候,身子娇弱,我几乎日日都往你府里跑。那时候我摸着你肚子就笃定,定是个软乎乎的小姑娘,要给我家延诚做媳妇。”
“那时候延诚才刚四岁多,天天扒着两家相连的墙头,磕磕绊绊地闹着要找你家孩子。如今一晃眼,两个孩子都长大成人,要成婚立家了,想想都觉得奇妙。”
林静姝被她说得眉眼柔和,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女儿慕安瑜这些年独自隐忍的苦楚,想起她体内潜藏多年、无人敢轻易言说的顽疾,心底酸涩翻涌。可看着眼前真心待自家女儿的好友,又满心慰藉。至少司延诚这孩子,赤诚坦荡,满心满眼都是阿瑜,往后定会拼尽一切护她周全。
“我怎么会不记得。”林静姝轻声应着,眼底满是温柔,“那时谁能想到,年少随口的一句戏言,竟真的成了一生归宿。”
慕珩抿了一口清茶,看向司策,语气诚恳恳切:“侯兄,我与你相交半生,延诚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品性端正,勇武赤诚,平定北疆战乱,护我大靖山河,是难得的好孩子。我信他定会好好待安瑜。只是小女如今身子孱弱,比不得寻常姑娘康健,往后成婚入府,还望裕宁侯府多多包容照料。”
司策闻言,神色愈发郑重,重重颔首,语气掷地有声:“慕兄尽管放心。延诚自小便护着棠梨,北疆鏖战的无数个日夜,他日日心心念念的都是京中这一个小姑娘。他既是我司家世子,便一生都要护她周全。我司家上下,定会将她捧在掌心,视若嫡女,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沈令仪也连忙接过话头,语气温柔恳切:“静姝,你我情同姐妹,你的女儿便是我的女儿。阿瑜性子温顺坚韧,我素来疼惜。往后嫁入侯府,府中繁杂琐事不必她操劳,严苛规矩不必她拘束,我只盼她一生开心顺遂,安稳无忧。”
几人围坐闲谈,说着年少相伴的趣事,细数两个孩子从小到大的羁绊,又细细敲定聘礼清单、嫁妆规制、大婚吉日。沈令仪心思细腻妥帖,一一询问林静姝的喜好,生怕聘礼有半分不合心意;司策与慕珩则细细敲定朝堂礼数、宗族流程,面面俱到,周全妥帖。
满室皆是温情暖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无人知晓,此刻他们牵挂的一双儿女,正远离京华喧嚣,在城外清幽的清安古寺,许下了此生最赤诚沉重的心愿。
更无人知晓,少女心底藏着一桩惊天秘密,连她倾心相待的少年,都未曾知晓分毫。
清安古寺坐落于京城西郊青山深处,背靠层叠苍翠的青山,前临潺潺流淌的清溪。古木参天,松柏苍劲,暮春草木葱茏繁茂,山间野花漫山遍野肆意盛放。清风穿过林海,裹挟着草木清香与寺院悠远的香火气息,清净安宁,洗尽凡尘烟火,是京中世家子弟避世祈福的绝佳去处。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山间云雾散尽,天光澄澈。
慕安瑜一身浅杏色流云襦裙,外罩一件素白轻纱披风,长发松松挽成温婉发髻,依旧只簪着那支常年相伴的白玉海棠簪。眉眼清灵温婉,身姿纤细娉婷,连日静心服药调养,面色莹润了些许,只是身形依旧单薄,眼底藏着一丝常年隐忍的倦乏。
她刻意瞒着司延诚,从未告诉过他自己身中剧毒、命数难料的事。
她舍不得让他忧心煎熬,舍不得让这个满心家国、满心是她的少年,被自己的病痛困住心神。她只想让他永远坦荡热烈,只知山河安稳、儿女情长,不必为她的生死惶然不安。
司延诚一身月白暗纹常服,金玉冠端正束发,身姿挺拔如苍松劲柏。褪去朝堂将帅的凛冽锋芒,眉眼间只剩独属于她的温柔缱绻。他一路都小心翼翼护在慕安瑜身侧,伸手替她拨开沿途挡路的低矮枝桠,扶着她的手腕走过崎岖石阶,指尖时刻留意着她的体温,生怕山间风凉,让她沾染寒凉。
二人悄悄离了京城,避开满城贺喜的喧嚣,避开世家勋贵络绎不绝的应酬,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诚心祈福。
踏入古寺古朴厚重的朱红山门,院内香火袅袅升起,梵音低沉绵长,僧人步履轻缓,行事安然,整座寺院都浸在宁静祥和的氛围里。
司延诚自然地牵起慕安瑜微凉的小手,宽厚温热的掌心将她的手稳稳包裹,一步步穿过前院,走向正殿祈福莲台。
慕安瑜一路沉默,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惶恐与祈愿。
体内潜藏多年的剧毒,日夜蛰伏在经脉肌理之间。白日里尚且安稳,可每到夜深人静,心口的滞闷钝痛、四肢的酸软麻涩、喉间转瞬即逝的腥甜,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她的时日不多。
她太怕了。
怕自己刚与他定下婚约,刚迎来盛世安稳的良缘,便要匆匆退场,留他一人孤寂余生。
怕他倾尽半生奔赴、九死一生归来,换来的只是一场短暂相逢、天人永隔。
怕他许下的岁岁相守、白头偕老,最终只剩她一人的遗憾落空。
今日来此,她不求荣华富贵,不求权势安稳,不求盛世长荣。
她只求佛祖垂怜,大发慈悲,多赐她一些光阴。
让她可以多陪司延诚走一程,陪他看遍春夏秋冬,陪他体验人间烟火,陪他走完一段岁岁年年。
哪怕往后病痛依旧缠身,哪怕余生只剩隐忍煎熬,她都甘愿承受。
只求让她,多留在他身边一阵子。
正殿之内,金身佛像庄严肃穆,檀香厚重绵长,萦绕周身。
司延诚先一步上前,取了三炷清香点燃,递到慕安瑜手中,自己也取了三炷,二人并肩跪在蒲团之上。
少年脊背挺拔,眉眼虔诚,心底的祈愿坦荡热烈,毫无遮掩。
他不求战功赫赫,不求权倾朝野,不求万里河山。
此生所求,唯有眼前一人。
“佛祖在上,弟子司延诚,此生别无他求。
只求我与慕安瑜,白头偕老,此生不离。
往后岁岁春秋,朝朝暮暮,生则同衾,死则同xue,同生共死,永不别离。
愿护她一世平安喜乐,无灾无难,顺遂无忧。
此生唯她一人,非她不娶,至死不渝。”
他从不知晓她身染沉疴,从没想过生离死别。
在他眼里,山河安定,盛世安稳,他们青梅竹马,乱世相守,往后便是一生顺遂,白头到老。
身侧的慕安瑜双手举香抵在眉心,清浅的呼吸微微发颤,纤薄的长睫紧紧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惶恐。温热的水汽在眼眶里层层氤氲,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泪水滑落。
“佛祖在上,弟子慕安瑜,不求富贵,不求安稳。
只求您怜悯垂慈,多赐我些许光阴。
让我多陪延诚一些时日,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愿承受所有病痛折磨,愿收敛所有贪念,只求伴他岁岁朝夕。”
二人虔诚祈福完毕,将清香稳稳插进青铜香炉,并肩缓缓起身。
就在慕安瑜挺直脊背的那一瞬,一股奇异的暖意忽然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长久扎根在经脉深处、日夜蚕食她生机的滞闷、钝痛、酸胀、麻涩,那时时萦绕心头的虚乏疲惫,那偶尔涌上喉间的腥甜,竟如同潮水退去一般,悄无声息地尽数消散。
心口豁然开朗,四肢轻盈通透,呼吸平稳绵长,浑身暖意融融。
纠缠了她数年的剧毒,折磨了她无数个日夜的顽疾,仿佛凭空消散,荡然无存。
她浑身一震,下意识擡手紧紧抚上自己的胸口,指尖细细按压,往日熟悉的隐痛、滞闷,一丝一毫都不复存在。
经脉通畅,气息平和,整个人卸下了数年沉重的枷锁,轻盈得仿佛新生。
巨大的震惊与狂喜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怔怔立在原地,眼眶骤然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脸颊。
司延诚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心头一紧,连忙转身扶住她的双肩,眼底满是焦灼担忧,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珠,语气温柔又急切:“阿瑜,怎么哭了?是不是山间风大受凉,身子哪里不舒服?”
他只当她是祈福心绪动容,或是受了寒凉,全然不知她方才经历了怎样一场劫后余生的狂喜。
慕安瑜擡眸望向他,眼底泪光闪闪,却漾着前所未有的明媚笑意。她不再是往日隐忍克制的模样,眉眼鲜活灵动,褪去了常年被病痛折磨的孱弱与沉郁,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用力摇头,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带着哽咽的颤音,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欢喜,却刻意隐去了中毒的真相,只轻轻说道:
“延诚,我没事。”
“只是忽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好多。”
“好像……从前一直缠着我的那些不舒服,全都不见了。”
她不敢直白说出剧毒一事,怕他恐慌后怕,怕他自责愧疚。
司延诚虽心底疑惑,可看着她眼底真切鲜活的笑意,看着她褪去孱弱、明媚耀眼的模样,巨大的欢喜瞬间漫上心头。他只当是诚心祈福,佛祖庇佑,让她自幼孱弱的身子彻底好转。
他伸手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又珍重,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胸腔微微起伏,满是失而复得的滚烫欢喜:“太好了。”
“往后你便可以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我们可以岁岁相守,白头偕老,一辈子都不分开。”
山间清风温柔拂面,古寺香火绵长悠远,天光穿过殿宇窗棂,落在相拥的二人身上,温暖明亮。
京城之内,两家至亲围坐闲谈,细数年少羁绊,敲定婚期聘礼,满心欢喜地筹备着他们的盛大良缘。
深山古寺之中,少年许下白头相守的赤诚心愿,少女藏起过往隐秘,得偿所愿,顽疾消散。
从此,棠梨遇春风,延安得心安。
无病痛煎熬,无生死别离,无宿命牵绊。
山河安定,良缘既定,余生漫长,岁岁可期。
他们终于可以,不负年少相知,不负乱世相守,不负盛世相逢,不负此生,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