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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邦·指探发间
  破门声撞碎满室粘稠的空气,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传来,少女带着缅北雨季的潮湿,差点扑进男人硝烟未散的怀抱。
  闯进来的少女泪痕在风衣面料上洇出深色痕迹,如同一只蝴蝶飞舞。
  陈肃单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将人一挡,隔绝在他一步之遥。众人听到少女略带撒娇地哭腔:“四哥!我想你了!”
  隔着少女颤动的脊背,程焕用沾血的纱布慢条斯理擦着手,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与男人对视着。
  他目光平静,不避不让。
  程焕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酸涩,穿过玻璃窗折射的光斑,先行避开了他的目光。
  三天前,在储有宁办公室看到的报告,程焕看到过云氏集团千金的照片。
  “这是云松寒的女儿。”
  储有宁幽深的瞳孔像缅甸雨季的天空,酝酿着可怕的飓风。
  储有宁说,云氏在勐卡河上游,勘探出了翡翠矿脉,那里本身是他们的地盘,云氏现在不愿意让出来。
  他本来打算找人去国外绑架云松寒的女儿以此来要挟他,只要云松寒让出翡翠矿就行。
  谁知道国外传来消息,说云意不见了。
  原来这是回国了。
  她出门在外都有保镖跟随,甚少去危险地带,云松寒在帕邦的死对头那么多,他对云意的保护更加严密。
  储有宁说这个计划暂时搁置,毕竟关于矿脉的开采权还有商量的余地,只需要监视好云意的动向即可。
  程焕凝视着监控屏里,云意穿一身香奈儿粗花呢套装,脖颈缠绕着爱马仕丝巾。
  资料显示,她只有十六岁,在国外留学多年。
  程焕听说过,云松寒暗地里把云意当成筹码,曾经试图用自己的亲生女儿去交换利益。
  云松寒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爱女儿,更何况他那种人,可以有很多儿女。
  此刻,这个姑娘正把涂着珍珠贝母甲油的指尖,直接探向陈肃渗血的绷带。
  “云意。”陈肃截断话头的声音像淬了冰,他捏着女孩的后颈衣领,将人拎开半尺,眉头始终未松开,“你爸让你来的?”
  云意突然噤声,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松开手打量陈肃,“你哪里受伤了?”
  陈肃示意是刚刚被她抓住的胳膊,玻璃幕墙折射的光斑在他瞳孔里碎成星子,“皮外伤。”
  云意执拗的手指扯住陈肃领口,非要看看伤口怎么样了,那手臂缠绕着的纱布下,渗出的暗红刺得人睁不开眼。
  男人反手挡住她的动作,说了两遍没事,等他再下意识擡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程焕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陈肃垂下眼眸,将纱布紧了下,沉默着转过头,任由云意叽叽喳喳的声音穿过大堂。
  *
  檐角铜铃在风中碎语,放在膝头的书,久久停在诗篇那一页,程焕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书页折角。
  程焕的手上突然一顿,这一页明显是被折过的。
  她觉得不对劲,立马开始仔细看研究这一页的内容。
  云意是和陈肃一起离开的,听到楼下汽车启动的声音。
  程焕探头看了看,心里有些泛酸,怎么就转头和人家小姑娘走了。
  过了一会儿,窗外彻底没了声音。
  她也没心情看书了,只把内容记住了,然后又到网上查资料,也没查出个名头。
  她不太开心地躺到床上,把被子蒙到头上,背对着窗外,一动不动。
  另外一边,墨江的雾霭正吞噬最后一艘波船。
  观洛轩顶层,霍然将沸水注入紫砂壶,氤氲水汽模糊了江面盘旋的鱼鹰。
  他往后靠了靠,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周景阔的档案太干净了。”
  茶汤淋过貔貅茶宠,他瞥见陈肃沉静地面容笼罩着一层阴影。
  皇家赌场内,那个与赌徒动手的少年身影,与周景阔重叠,太完美的底层履历,才是致命破绽。
  霍然知道他心中自有评判,便不再多问。
  他喝一口茶,同陈肃看向一望无际的墨江,幽幽地问:“你真喜欢上程焕了吗?”
  霍然没想到,陈肃会主动和金宗臣要求看管程焕,还拿项上人头做担保她不会跑,他紧急调用军用直升机去救程焕,有些太重视她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年月久远的打火机“啪”地蹦出一簇蓝色火苗,陈肃指腹擦过镀银外壳的”s”形刻痕,他没有否认。
  良久,他闭合火机盖,默然吐出一口烟。
  沉默。
  再沉默。
  “把她送回国吧,让上面派人保护她。”
  霍然顿了一下,手上的茶壶忽然放下,看着渐暗的天色。
  见陈肃默不作声,半晌,霍然无声叹了一口气,他担心程焕在帕邦,陈肃做事会束手束脚,影响任务的完成。
  可程焕一旦要离开帕邦,金宗臣会控制她,绑架她,甚至杀了她,这个执行人很可能是陈肃,霍然对陈肃的做法有意见,身为陈肃的队友,他不得不以陈肃的安全为前提,又不想看他左右为难。
  陈肃自认为没有特殊对待程焕,他没有办法看到一条无辜的生命在眼前流逝,更何况她的身份不普通。
  刚吸了两口,烟被暗灭在窗沿上,陈肃烦躁地吐出一口烟雾,转身靠在窗扉上,身后明灭的天光掩盖了他脸上的表情,“云松寒去莫坎的目的查到了吗?”
  话题被硬生生截断,他干脆回避了霍然的问题。
  霍然也不在纠缠话题,“他见一个中国商人,叫季柏舟。”
  又是季柏舟,这个人很危险,是一个定时炸弹。
  留给陈肃的时间不多了。
  这时的斜阳裹着山风,将男人轮廓镀上一层冷铁色,气氛的冷和他面上的冷融为一体,暗流在茶香中无声涌动着。
  远山轮廓正在化开的雾霭里,还在酝酿着一场血色黎明。
  *
  暮色漫过大院围墙,程焕盯着玻璃窗上自己苍白的倒影,耳边是储有宁与下属用帕邦语对话,那些卷舌音在防弹玻璃上弹跳,她一句都听不懂。
  直到某个音节突然刺破空气——“chénsu”,储有宁的喉音在舌尖打了个漩涡,这个名字她听懂了。
  当他们谈到不想让程焕知道的事,会立马更换语言。
  程焕察觉储有宁有意无意地瞥过来一眼,她当做看不见,继续低头做事。
  这种事出现过好几次,她也没办法。
  有一次,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玩耍,程焕为了方便他们谈话,便有眼色地出来了,还把身上带的糖给几个小孩子吃。
  有一个年纪大的小孩告诉她,上一任的机要秘书也是中国人,是四哥的女朋友。
  程焕一愣,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像画报里的大明星。”最大的孩子将水果糖含得咯吱作响,“之前那个中国姐姐也好看,结果她死了。”
  “连借住给她房子的房东都被杀了。”孩童天真且残酷的话让程焕浑身发冷。
  直到听见“毒贩徒手拧断一个人三根颈椎骨,是陈肃收的尸”这些细节,她的喉间突然泛起铁锈味。
  难道她一开始的判断是错的?陈肃是一个没有道德观念的毒贩,他和孙平并没有任何联系,万宝路黑金只是巧合?
  另一个小孩补充道:“还有城楼上的尸体!是四哥亲手挂上去的,太帅了!”
  “那个人的胳膊还能翻过来!”
  ……
  程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她心里很乱,那些天真邪恶的话语不断在耳边重现。
  他数次相救,她自以为他的身份有待商榷,居然轻信俞坤的话,真以为他是一个有良心之人。
  毒贩就是毒贩,怎么可能有人的感情呢?
  那座城楼上的尸体在记忆里摇晃,日光穿透腐烂的衣物,皮肉已被飞禽啃食。
  那个可怖地场景,在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程焕蹲在淋浴间干呕,热水不断冲刷着她的脸。
  那是一位英雄,如今却死无葬身之处,她却在相信一个将他挂到城楼上的人,讽刺至极。
  寒风穿拂云竹,有风透进浴室中,程焕浑身颤抖,她捂住自己的脸,让眼泪和水混为一体。
  陈肃那张脸和缉毒警的尸骨不断在脑中变换,她痛苦自己无力改变现状,又痛恨陈肃为何如此残忍。
  这周,陈肃没回来。
  她自然没机会汇报这周的工作,也幸好他没未归,要不然她没办法面对他。
  过两天后,她直接回联合军那边工作了,期间季柏舟联系过她,要和她见面,程焕婉拒了。
  第二个周末,陈肃回来了,他没有找她,也没有听她的工作汇报。
  曲阿婆说他好像很忙,其他人更不敢透露他的行踪,程焕总觉得陈肃在躲她,可找不到证据。
  终于,在她要回去的前一晚,陈肃让许烁带话,让她把工作日志整理好给许烁,并未让她过去。
  父母的事迫在眉睫,不想相见也要相见,程焕要求见他,许烁为难地直摇头。
  她只好亲自去找他,在楼下被阿兴和薛龙飞同时拦住,她强烈要求见陈肃,否则就不走。
  他们看没办法了,才去通知陈肃。
  程焕在大堂的木椅坐着,整整等了一个小时,陈肃姗姗来迟,这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是有意为之。
  她不想计较那么多,单刀直入问道:“你答应我的事呢?”
  男人神情平静,黑眸幽沉,“急什么?”
  他坐下,慢条斯理地卸下腰间枪支。
  两个人心情都不好,说话的语气难免有些冲,尤其是程焕,现在看陈肃,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说不清心底是失望还是难过,她总是期待他是一个好人,而自己的期待居然破灭了。
  陈肃因为云松寒出货成功的事生气,他没有得到任何一点消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程焕的父母正在为宗元集团制毒,她信誓旦旦说她的父母是高风亮节,可事实摆在眼前了。
  她到底有没有真正了解过她的父母,她这么单纯天真的性格,是那对制毒大师教养出来的孩子吗?
  程焕瞥了眼放在桌子上的手枪,目光又移到那双青筋暴起的手背,她想起联合军大院里那孩子的话,不禁咽了下口水。
  “难道你想反悔不成?”
  陈肃静了静,他不想吵架。
  金宗臣要去欧洲谈一笔生意,这次护送成功后,陈肃就会和他提出见程焕的条件,见程焕一脸不相信,他只好说:“等我10天。”
  程焕难得没有深问,利落地接受了他的回答,既然等了这么久,不差这十天。
  彼此沉默地间隙,程焕转身欲走地姿态忽而止住,转头看向他,“观洛轩的老板是谁?”
  陈肃手上一顿,随即说:“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从那天云意回来之后,他就对她变得疏离冷漠,甚至是避而不见。
  那日她又得知他杀人如麻,手段残忍,不由心生恼火,“你吃错药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程焕完美诠释了这句话的意思,在帕邦,真没人敢和陈肃这么说话。
  “程焕,”他蓦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嗓音沉到谷底,“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你的命在帕邦只值二十公斤□□。”
  她抓住他武装带猛然下拉。
  两人鼻息在潮湿空气中交缠,“那陈老板亏大了。”
  程焕指尖划过他腰侧空枪套,嘴唇几乎贴上他耳垂,“毕竟您救我用的时间成本,可比毒品昂贵得多。”
  陈肃瞳孔骤然收缩,按住她后颈压向自己喉结:“知道毒蛇怎么对待不知死活的猎物吗?”月光洒在窗棂,他目光沉沉,“先绞碎骨头,再慢慢消化。”
  他的手指探进她柔软的发丝间,指节在她后脑微微施力,将两人的距离慢慢逼近,“看你还有利用价值的份儿上,让你多活两天。”
  姑娘眼中忽然起了一层雾气,她全身都在抖,身体晃了晃,像是受不住他那点力道。
  她不是那种被说几句重话就会哭鼻子的人,自从来到帕邦,她经历了许多生死,好几次命悬一线,一次都没看到她哭。
  “别来挑战我的底线了,”他忽然松开手,嗓音多了一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你最好听话一点。”
  程焕踉跄着后退半步,豆大的泪珠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重重砸落在手背上,滚烫得惊人,她倔强地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擡眼瞪着他,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陈肃,你迟早会有报应的。”
  说完转身跑了,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陈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身拿起桌上的枪,金属扣撞出清脆声响,等她走远了,他突然又把枪卸下来,“啪”地一下碰到桌子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反复摩挲着指腹,随即重重叹了口气。
  *
  六年前,陈肃在东国沙漠执行任务,遇到了被追杀的金宗臣。
  这个帕邦毒枭右腿中弹,匍匐在骆驼刺丛中,陈肃救了他,并且把他背出了沙漠。
  后来金宗臣问他想要什么回报,陈肃向他要了两百万美金。
  金宗臣很痛快地给了。
  这个无意间的救也是组织特意安排的,陈肃并没有提出要加入金宗臣的组织,而且直接要钱,反而更符合一个雇佣兵的身份。
  经过金宗臣的再三邀请,陈肃“勉为其难”地加入了宗元集团。
  金宗臣刚开始并不信任他,于是陈肃迎来了他卧底生涯的第一个挑战——杀警察。
  当时秦森在军官学院的毕业照被人传给金宗臣,他卧底的身份随之暴露,金宗臣让陈肃杀了他。
  那是他的哥哥,他迟迟下不了手,他只想转身把枪口对准金宗臣,一枪结束这场荒诞游戏。
  其实,前一晚见面,秦森和他交代过后事。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很可能已经暴露了,他把多年掌握的证据交给陈肃,多次告诉他,要联合警方拔出宗元这个毒瘤。
  陈肃必须继续潜伏,直到宗元集团覆灭,直到把国内的眼线找出来为止。
  “他的眼球在抽搐。”有人突然说。
  陈肃这才发现哥哥垂落的左手正用摩斯密码敲击血泊,那是他们幼时在被窝里发明的暗语。
  当破译出“继续”这个词时,秦森嘴角突然涌出一滴黑血。
  他自杀了,陈肃知道,他提前吞了毒药,活不成了。
  金宗臣对此很生气,他大喊:“让他死得太简单了!”
  陈肃举死的枪终究是没能开,他也实在开不了,之后他默不作声地与未闭上眼的秦森对视。
  金宗臣接着让人把秦森的尸体拉去喂狗。
  陈肃突然说,等一等。
  他提议把尸体吊起来,这样更有震慑力,让所有的卧底警察都看看,出卖组织的后果。
  金宗臣几经思考后,同意了。
  陈肃半跪着用伞绳捆扎尸体,扎得很紧很慢,金宗臣把玩着沾血的玉扳指,看着他给秦森脖颈系上死结。
  帕邦城楼的风灌进骨髓,几乎将人心击碎。
  陈肃将秦森的尸体悬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日日夜夜,看着城下来来往往的人。
  从此每个失眠夜,陈肃的臼齿都会咬碎两颗止痛药,在万分不安中入眠,心跳颤动频率与城楼悬尸晃动的铰链同步在响。
  从那以后,陈肃无数次路过城楼,却再也没有擡眼看过一眼城楼顶。
  当别人提起那具尸体挂的多威风,多有震慑力,他的心便如同被刀子插进去转一圈般疼痛,面上却从来不表。
  别人看他一脸冷漠麻木,作风又硬,不敢惹他。
  大多数人会心里暗想,这人真是冷血,像个杀人不眨眼的怪物。
  他很少说话,又不爱笑,决定的事情一定做成,强势如斯,谁都不敢反驳,大家也都怕他。
  只有金宗臣更加信任陈肃,觉得他是一个可用之才。
  这种钝痛在六年后,遇见程焕,化作绵密的刺,他带着同理心与共生之情帮助她,他深切地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和煎熬。
  他不想有人再重复自己的路。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机会再和她解释了,接下来发生的事,竟把她之前积攒地对他的信任全线击溃了。
  程焕救过一个赌徒的女儿,赌徒人称老李。
  有一天忽然找到万宝斋要找她借钱,可程焕在联合军上班,他找不到人。
  许烁说监控提醒过好几次异常警报,让谢斌去看看。
  谢斌一出门就看到在门口徘徊的老李,老李跪着哀求让他见程焕一面,他想借钱。
  谢斌一脚把他踹翻,让他赶紧滚。
  谁知道老李毒瘾发作,在门口一直抽搐,一直喊要东西,谢斌有些不耐烦,想找人把他擡路边扔了,老李抱住他的小腿不撒手。
  谢斌掏出枪,准备开枪吓他,争执之下,陈肃回来了。
  老李吸食的是最新款的战神,发作起来全身抽搐,痛苦无比。
  陈肃不可能给他毒品,他竟求陈肃杀了他,给他一个痛快。
  谢斌被烦得不行,再次将他踹离陈肃。
  老李见要不来钱,更要不来粉,忽然掏出一把枪,大喊道:“你不给我,我就死给你看!”
  陈肃冷着脸,默不作声。
  谢斌立马掏出枪对准他,谨防他贸然开枪。
  陈肃看到他口袋中枪的形状了,他想直接将老李手枪里的子弹卸下来,再放回去,或许可以救老李一命。
  他还没来得及那么做,老李突然情绪失控,毒瘾发作,手抖之下误触扳机,将自己脑浆蹦了一地。
  陈肃心中一沉,知晓事情无力回天,他蹲下去,拿起老李的枪,看了眼型号,他不认为老李能弄得到这种枪,还这么巧合的来到万宝斋找麻烦。
  此时,不远处正驶来一辆军用越野车,越野车急刹扬起的砂砾漫扬空中,是程焕提前回来了。
  隔着十米距离,程焕一下车,就看见陈肃从血泊中起身,他的食指勾着扳机护圈,正在漫不经心地转着枪。
  他的脚边,是一个人正躺在血泊里,血渍在青石板路上蜿蜒成毒蛇。
  程焕平底靴踏过尚在抽搐的脚,那个人圆睁的眼球倒映着她的身影。
  陈肃又擡手抹去溅在衣袖的脑浆,男人面容冷峻淡然,暮色正切开他半边面容。
  男人嘴角噙笑,血腥又病态。
  他又杀人了,这是程焕的第一反应,她看都不想看陈肃一眼,她胃里一阵翻涌,气得手抖,又无可奈何,只能通过无视他,来表达她无声地抗议。
  程焕仿佛看到那座城楼的阴影里,某具风干的尸体,正在夜风中发出呜咽。
  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简直死不足惜。
  实际上陈肃是苦笑,他没想到枪刚拿到手,就被程焕看到了,肯定被她误会了。
  她最近看他哪里都不顺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他想不出到底哪里得罪她了。
  他只是应霍然要求,想离她远一点,避免在那种虚无缥缈的感情里越陷越深。
  他正低头查看手枪型号,猜到了是谁指使老李过来,表情松开的一瞬,擡眸就撞进程焕眼里。
  她看到他手里拿着枪,又对着刚死的人笑,脸上完全就是一副看到变态的表情。
  陈肃是被这巧合搞得有些无语。
  雕花木门打开后,默然闭合,两人擦肩而过,一句话都没有说。
  程焕回到房间,把自己扔到床上,无力地闭上眼睛,她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生活在一个恶魔身边。
  帕邦各族势力纷争不下,为了争抢通往曼城的运毒通道无所不用其极。
  国际组织发布全球通缉令,要储有宁的项上人头,作为帕邦最大的民族武装组织,储有宁成了首个被开刀的那一个。
  无奈之下,储有宁让程焕拟定了全邦禁种罂粟的宣言,还将手下一个涉毒的亲信关进了监狱。
  程焕这次提前回来,本来是想告诉陈肃这个消息,她认为这是一个好消息,虽然宗元集团不会这么认为。
  撞见他杀人后,她就没了兴致,两天没理他,撞见了也当看不见。
  陈肃知道她心情不好,也就没问她工作的事。
  *
  周一,在联合军办公室。
  储有宁和帕邦政府达成协议,拿出诚意表示禁毒决心,将在未来三到五年之内,彻底切割与宗元集团的合作。
  他势必要铲除管辖境内所有罂粟,并接受联合国援助,为当地农民种植咖啡、大豆等农作物提供技术支持。
  全球市场上的□□有一半以上来自帕邦。
  储有宁提出,只要国际组织每年可以提供3000万美元的资金,让帕邦民族吃上饱饭,他们将会销毁所有能接触到的毒品,并且全力配合国际组织的禁毒行动。
  国际组织每年为禁毒都要花费几十亿美元,这个合理要求很快被采纳了,后来,援助资金一事没有落实。
  但储有宁的态度,让国际组织撤销了对他的全球通缉令,并且赢得了国际社会的一致认可。
  储有宁明显心情大好,他带着几个军官下去考察民情,与陈肃在后座低声交流。
  程焕坐在副驾,她已经很久没有和陈肃说过话了。
  这一路上,她从后视镜里看过他好几次,她也不是刻意去看他,她是在观察储有宁的神情。
  当她在路上听到储有宁说,他将会把所有储存的□□拿到市中心烧掉时,她就知道这位司令的决心了,她认为储有宁还算通人性,也是一个讲道理的首领。
  于是,汽车驶入城区时,程焕忽然转头说:“司令,我有一个请求,不知您能否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