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邦·爱而不知
储有宁见她郑重其事的样子,表示但说无妨,陈肃转过头,目光忍不住移到她脸上。
程焕侧过大半个身体,坚定地看着储有宁,“我想取下城楼上尸骨,希望您可以做主。”
程焕话音未落,陈肃指节叩击车门的节奏,忽然乱了半拍,他整个人怔住,仿佛被一个铁锤重击。
世界禁毒呼声日益增大,人心所向,贩毒集团也不敢像往日一样嚣张,碰到警察也不硬刚了,都会躲着走。
如果储有宁做主将尸体撤下,肯定没问题,一方面表示他不会与宗元集团为伍,另一方面,也能让帕邦的民众对禁毒更有信心。
宗元集团不会因为一具尸体和一个总司令过不去,这件事对于储有宁来说,算一桩小事,百利无一害。
他点点头,“你尽管去,我派人帮你。”
陈肃的指节瞬间泛白,裤缝线在他大腿绷出锐利的折痕,储有宁应允的话语,化作钢钉,将他钉死在皮质座椅上,腐肉般的记忆顺着脊椎慢慢攀爬。
他尽力克制自己快要溢出心间的悲痛,一味地木着脸,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心脏钝钝地疼,那种疼痛没有出口,无处发泄。
他装作若无其事,把巨大的悲痛和激动化为一阵风,轻轻一吹就散了。
陈肃的表现,在程焕看来是单纯的愤怒。
她要将他亲手挂上去的尸首放下来,好像是她一定要和他作对一样,脸色黑得好像要吃人,如果此刻他手中有枪,恐怕会直接崩了她。
她不在乎。
她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哪怕陈肃回去之后找她麻烦,也在所不惜。
有了储有宁的首肯,程焕回到万宝斋,立马让谢斌联系殡葬,还去选了骨灰盒。
她几乎全程无视了陈肃。
下午温度骤降,本来晴好的天气忽然刮起大风,看样子要下雨了。
谢斌开车带她去城楼,守门的民兵得到消息,直接把他们放进去了,民兵协助两人把秦森的尸骨取下来,装进裹尸袋,谢斌还给尸体穿上了衣服。
尸体高度腐烂,皮肉经过常年的风吹日晒,紧紧贴在骨骼上,骨架已经散开了,掉落到破碎的衣服上。
刚装好,程焕就跑到一旁呕吐起来。
缓过来之后,她坚持把尸骨摆放好,心中默念:无名英雄,我送你回家。
也许在整个帕邦,只有她这么做,才不会被怀疑。
程焕是宗元想尽办法绑来的,一直是被动的那一个,她身份又特殊,同情自己同胞,想把同胞送回国,那是应该的。
金宗臣知道后,也没多说什么,只嘱咐陈肃,现下低调点是好事,先不用去管程焕的那些小事。
当天晚上,程焕和谢斌带着尸骨直奔殡仪馆。
陈肃开阿兴的丰田,一路跟着他们,他远远吊在车后,没让他们发现,这是陈肃来到帕邦之后,第一次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
他不知道如果被别人发现要怎么解释,他像个小偷一样,想以这种方式送哥哥最后一程。
程焕回到万宝斋,天色已经很晚了,她抱着骨灰盒不知道该放哪,申请骨灰运送回国也要时间,流程一下两下走不完。
她怕陈肃丧心病狂把骨灰盒打烂,只能放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
凌晨,程焕睡不着,跑到曲阿婆那,要来纸钱和金元宝,把骨灰盒抱到院子里,开始烧纸。
火一燃起,她忽然笑了一下,接着鼻子一酸,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她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烧的纸钱,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收到。
夜雨来临时,焚烧的金箔元宝快要燃尽,火舌舔舐纸钱的噼啪声中,陈肃闻到了葬礼上特有的白梅香。
程焕烧得很投入,她一直在想,这个警察的家人知不知道他已经牺牲了,完全没注意陈肃幽灵般的身影被火光投在骨灰盒上。
过了十几分钟,程焕烧完纸,抱着骨灰盒准备回去,转身时,被他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倒吸一口冷气,微恼道:“你干嘛?”
撞翻的锡盆在地面划出刺耳鸣叫,灰烬如黑蝶扑向他的军用皮靴。
“你烧错方向了,”他突然开口,喉间砂纸般的摩擦声惊落檐角雨滴,“他的老家……在东北方向。”
火光忽地爆出个火星,照亮他冷淡萧然的面容。
程焕的鼻翼煽动,将眼泪逼回泪腺,将骨灰盒硌在肋骨下方,一副怕他来抢得模样。
她横跨一步避开他的阴影:“你让开。”
陈肃的指节在裤袋里蜷成死结,喉结动了动,说:“下周五,去见你父母。”
没想到他果真信守诺言。
雨前风掀开她鬓发,露出耳后淡青血管突突跳动,程焕心念一动,还有两天时间,她完全可以去通知警方准备营救父母。
“知道了,”她绕过他肩头,往楼道走,风吹发梢,轻轻扫过他胸口。
陈肃突然盯着她怀里的檀木匣子,低声道:“慢点……”
忽然一道惊雷劈开云层,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落在飞扬的灰烬当中,程焕借风将乱发拂开,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陈肃退进阴影里,军靴碾过积水:“抱个骨灰盒睡觉,你也不怕做噩梦,放大堂香案上,没人和你抢。”
程焕回头看了一眼漫天大雨,尴尬地抿了抿嘴。
那夜大雨滂沱,整夜闪电将大堂割成碎片,万宝斋的大堂始终亮着一抹微光。
*
第二日,程焕去大堂看了一眼,骨灰盒果然还在。
匆忙之中,她不经意踩过几支地上残留的烟蒂,完全没注意,雕花柱后有一道身影迅速离开了。
程焕托谢斌去航空公司帮忙申请骨灰运送。
帕邦的航运公司一点都不和国际接轨,必须需要层层打点才能拿到许可证,程焕都怕新年之前批示下不来。
晚上谢斌发信息来,说一个朋友有私人飞机,可以申请航线包机回去。
私人飞机的费用肯定不便宜,天下也没有白吃的午餐,程焕也不会相信宗元集团如此好心,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把骨灰送回去。
用毒贩的飞机运送缉毒警的骨灰,听起来太扯了,她几经考虑,还是拒绝了谢斌的提议。
她要想想其他办法。
过了一会儿,谢斌回信息说,申请官方运送很可能会等到年后,帕邦时局动荡,往后的事不好说了,他朋友开航空公司,非常值得信任,接着还发来了飞行执照和公务机的注册号。
程焕没回信息。
她给远在北城的老师司明远打了电话,说明大概原由,她知道司明远是生意人,有人脉有资源,一定可以帮到她。
当说出秦森的事迹时,司明远顿时一愣,直接表示,他会立马联系相关私人飞机到边境线,接运秦森同志的骨灰。
起飞那日,有雾。
谢斌开车带着程焕和骨灰到机场,程焕把骨灰交到相关人员手上,看着他们捧着骨灰盒上了直升机。
她站在停机坪几十米外,远远看着升降梯慢慢收起,却没注意百米外改装牧马人的雨刮器在空转。
陈肃指尖夹的烟始终没点。
直到运输舱门闭合,仪表盘的荧光照亮他睫毛上凝结的水雾,他才惊觉自己眼眶湿润,早已模糊了视线。
*
腊月廿三,晴。
距除夕还剩十二天。
和父母见面的地方约在观洛轩顶层包厢,程焕提前请假回到了万宝斋。
凌晨三点多,她一直激动地睡不着觉,反反复复翻看着书的同一页,笔记本上炭笔划痕刺破纸面,像她此刻绷紧的神经。
程焕裹着晨露站到阳台上,她已经联系有关部门安排营救父母,顺利的话,他们一家人很快就能回国和爷爷奶奶团聚。
对于这个呆了三个多月的地方,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感。
而此刻,引擎轰鸣碾碎晨雾。
陈肃拎着m24狙击枪穿过庭院,枪管折射出冷铁光泽,步枪准确无误地甩进阿兴手中。
庭院巡逻的探照灯恰巧扫过二楼露台,程焕扶着雕花栏杆,心跳撞得胸腔发疼。
他们隔着4米的高度,对视几秒后,陈肃决定上来找她。
木地板已传来压迫性的脚步,没几秒,敲门声响起,她迟疑了一下,走到门口打开门。
陈肃卡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山野露气混着硝石气息扑面而来,“不要让警察来抢人,否则场面将会很难看。”
她心上一顿,“什么意思?”
陈肃得知她早已通知了警方的缉毒大队,他们很可能会部署营救程家夫妇,他知道她来帕邦的目的,她这么做,自然在他的意料之内。
金宗臣可不会这么想。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警察在这个三不管地带行动非常不便,他们既不能大张旗鼓进入帕邦,又不能组织大量警员进来支援。
万一激怒了金宗元,能不能把人救走另说,前来救援的人都不一定能活着回去。
程家一家,更不可能全身而退。
程焕把房间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不可能还有监听器,陈肃到底如何得知她的动态?他知道了这件事,是不是也意味着宗元集团的高层都知道了?埋伏的警察是不是有危险?
程焕攥紧手心,勾起的眼尾因紧张而微微泛红。
“一步错棋,满盘皆输,”陈肃往前一步,身影几乎把她覆盖住,“记住,不要乱来。”
这次程焕和公安部门联合营救她的父母,无论能不能成功,都不会对宗元集团造成太大的影响。
最终吃亏的一定是程家,陈肃站在今天这个位置,就是为了减少这些无谓的牺牲。
“缉毒警的墓志铭和毒枭的教义都刻在同一本圣经上。”
陈肃随手翻了翻那本半新的《圣经》,又擡眼盯着她,说:“你能想到的事,金宗元想到了,你背后的警方也想到了,只不过宗元占上风,掰手腕,你们还掰不过他们。”
程焕已经有些混乱了,她分不清陈肃到底是哪一头的,但他成功的动摇了她的心。
如果这次行动失败,不但会引起不必要的冲突,也会让父母再次陷入险境,后果不堪设想。
她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些戏谑,可男人背着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隐藏在暗影里,看不清眼底真实神色。
“陈肃,你改行得了,"她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这个职业在我爷爷奶奶口中叫和事佬。”
陈肃扯下了嘴角,算不上是笑,他瞥了眼她身上单薄的衣衫,顺手把窗户关上了。
“最后警告你,明天老实一点。”
男人转身离开,风声撞进云竹簌簌的声响里。
她反手扣上门锁,走到窗前,她掀起窗帘一角,看到陈肃的背影正隐入月色里。
书的扉页有铅字在暗光中浮动:已有的事,后必再有。
谁都没能想到,她和父母如愿见面了,可事情的发展却超出所有人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