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邦·陷阱中计
程焕没有和储有宁提出要求回国,她在帕邦还有未完成的事情,她储有宁简单打了招呼,又一个人离开了。
当晚她得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宴会进行到后半场,周景阔紧急找到她,说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要交给她,他把一个小小的胭脂盒交给了她,告诉她这个东西必须送到方以舒手中。
没有任何解释,他就匆匆离开了。
程焕不知道周景阔为什么突然暴露自己,但她知道这个东西很重要,她必须照做。
礼拜天,洛极羽如约来接程焕去做礼拜。
路上她告诉程焕,她已经每周来教堂坚持来祷告二十多年了。
程焕暗暗佩服洛极羽的耐心。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大教堂内部,夕阳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味。
教堂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低低的唱诗声。
程焕不会祷告,也不懂那些规矩礼节,刚开始一直跟在洛极羽身后。
洛极羽进去教堂后,她打算一个人出去参观教堂,不经意一撇,不小心在几十米外的圣坛旁,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欲细看,那人已转身隐入侧廊的阴影中。
程焕疑心自己眼花,怎么会在这里看到陈肃。
教堂内部很大,两侧成排的深色座椅,大概能坐的下几百人。
教堂中间的白色十字架直通顶部,一侧摆放着一架钢琴,牧师和一堆孩子站在中央,底下坐满了人,低着头在虔诚地祷告。
程焕有些手足无措,从不信神佛的她,忽然被当下肃穆的氛围感染,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敬畏。
“愿主宽恕我的软弱。”
洛千羽划着十字低声呢喃,四周渐渐响起唱诗班的集体歌声。
声调沉沉,令人昏昏欲睡。
程焕悄然起身,走到最后一排,然后沿着教堂座椅向另外一侧方向走,里面的光线越来越暗,唯有一扇通天的天窗透出白色光柱。
再向前一段路,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另外一个大房间是万神殿,里面全部是眼花缭乱的西方艺术画作。
房间正中间的墙上,赫然摆放着一个铜制耶稣像,面前竖着的四根蜡烛比程焕还高,她擡头看着耶稣,心想此刻向他祷告的话,是否真的可以灵验。
“你一个人在这?”
男人的声音忽而在空荡的教堂里回荡,带着一丝异样的回响。
程焕猛然回头。
只见一身黑色着装的陈肃,突然出现不远处,目光平静柔和的看着她,而他身后,有一个黑色帽子的男子正悄悄离开这里,刚好被他的身影全部挡住了。
站在程焕的位置,什么都看不见。
陈肃今天是临时接到通知,要来这里见面,没想到和程焕撞个正着。
刚刚交接完,程焕就来了,陈肃必须掩护他的人离开。
地砖传来细微震动,程焕擡眸看着日光洒落的木板,隔壁隐约传来孩子们的歌声。
陈肃微微歪头看着她:“听说在这里祷告很灵,你现在有什么心愿可以试一试。”
“我的心愿就是世上再无毒品。”
“这个有点难,估计上帝毫无办法。”陈肃挑眉道。
“我想说服爸妈和我一起回国。”她突然说。
陈肃静了一瞬,“你父亲坚决让你回国,你最好是听话,他们已经是骑虎难下了。”
程青为夫妇已经在研发战神2号了,这个版本在第一版上做了改良,如果能成功,一定会让宗元集团起死回生,如果失败了,结局不好说,或许会被继续囚禁研发新产品,直到真正的超级毒品问世,或许会被警方逮捕,也或许…..
“下周六之前,你必须回国,到时我会送你。”他低声说。
“我会回去的,”程焕垂眸喃喃道,“我只是想要爸妈平安就好。”
陈肃转头看她,“你也要平安。”
程焕心头微微一震,她不可思议地看向陈肃。
“怎么了?”他问。
程焕笑了一下,擡头仔细打量他俊朗的五官,“你也会说这种话啊。”
“呵,”陈肃轻笑了声,“看来我给你的印象不太好啊。”
空旷的礼堂传来一阵拔高的琴声,弥漫到教堂每一个角落,程焕学着他惯常的样子,扯起嘴角,笑了笑。
陈肃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他还有事情要办,只好先行和她告别。
程焕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男人转身时衣领口翻起,后颈隐约露出红色的划痕,他似乎永远带着伤,永远防备心十足。
父母执迷不悟,前途未卜,陈肃和宗元集团的命运,似乎连接着父母的生死,她在巨大的痛苦里徘徊不前,眼前的路她不知道怎么走。
或许,她应该回国。
大使馆通知,近期不要随意外出,帕邦局势动荡,战争一触即发。
宗元这个毒品帝国日薄西山,只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宗元就会被攻破,陈肃的命运更不好说了。
他们这次分别,或许是永别了。
*
教堂吃午饭的地方很暖和,程焕和洛千羽坐在一个角落,洛千羽一一介绍教堂的布置。
程焕擡眼便看到了书架上精装版的《圣经》。
洛千羽得知她在看《圣经》,便很有耐心的给她讲解里面的经典故事,程焕想起有折痕的那一页,她看了很久没看懂,于是,便问了洛千羽。
洛千羽果然知道,她说:“《出埃及记》里,摩西被迫逃离埃及,在米甸地的旷野中,遇到了燃烧的荆棘,神在荆棘中显现,召唤他返回埃及,带领以色列人脱离奴役。”
程焕不懂她说这个故事的寓意。
洛千羽说:“逃亡生涯使摩西从一个冲动的王子成为了有担当的领袖,神借此磨炼他的意志,预备他完成伟大的使命,”她微微一笑,“莫坎与帕邦的交界处,有一个地方,也叫米甸地,你说巧不巧?”
程焕脑中警铃一响,“那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吗?”
“那里靠近边境线。”
“距离云城很近吗?”程焕问。
这时,一向淡然的洛千羽忽然说:“很近,你应该去看看。”
程焕诧异地看向洛千羽,发现她眼中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她似乎是在提醒她,那个地方她必须去。
程焕心中有了定论。
她猜测洛千羽应该是线人,总之,她一定协助方以舒做过任务,洛千羽是特意带她来这里的,为了掩人耳目,向她传达重要信息。
那个地方应该是方以舒给她的紧急逃生路线,不到关键时刻不能启用。
为了避免通讯信息被监视,在来帕邦之前,方以舒告诉过她,时机成熟,她会安排人送她安全离开帕邦,会以传统方式告知她逃生方式。
她们最好不要在电话里提起这件事,方以舒寄来这本书的时候,程焕就知道一定有用,在这个全民信仰宗教的帕邦的每个人都会知道书中的米甸地在哪里。
*
云意频繁出入万宝斋的那段时间里,陈肃惯常不在。
他故意躲着她,陈肃对云松寒这个人很不客气,对他的女儿却还可以,这让程焕始终很困惑。
有一次,云意在赌场玩,不知道怎么和周景阔产生了一些冲突,她打电话给陈肃告状。
本来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陈肃居然带人去赌场接云意了,把赌场老板吓得不轻,以为陈肃要砸场子。
当时,陈肃差点和周景阔动起手来,周景阔是云松寒的人,他最知道云意的性格。
人人都知道云意是云氏的大小姐,不敢明目张胆的招惹她,可她就喜欢去招惹周景阔,从小时候刚认识他,就欺负他。
那天在赌场,云意非逼周景阔下跪,他不跪,她就打了周景阔一巴掌。
周景阔就扯着她的手,让她道歉。
云松寒在成立云氏的过程中,数次遇到危机,每次都要把云意抵押出去。
周景阔是最知道云松寒的,他是利益至上,云意对他有用时,他把云意当女儿,对他没用时,也就正常对待而已。
云意不像外界想得那么骄纵,也正是他看穿了这一点,这种聪明通透的洞察力,惹恼了云意。
两人在包间里拌了几句嘴,云意就故意为难他,话还说的很难听。
“你不就是一个马仔,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云意轻飘飘看他一眼。
周景阔说:“这里不是你呆的,你也不要再下注了。”
云意就说:“那我走。”
她把脚放下,对周景阔说:“你给我穿鞋吧。”
周景阔无奈,弯腰把她给她穿上了,谁知道云意一下把鞋甩掉了,说他穿的不行。
周景阔把鞋捡回来,又给她穿回去。
云意说他穿得不舒服,没穿好,让他重新穿。
周景阔耐着性子,又给她穿了一次。
结果云意说,他应该跪着穿,这是规矩。
被一个未成年耍的团团转,周围人都在看笑话,周景阔也不想浪费时间,直接擡起她的腿,三两下给她穿上,不管她大声尖叫。
最后云意站起来,甩了他一巴掌。
陈肃到了之后,也没责怪云意,只问她有没有受伤,然后让周景阔给她道歉。
周景阔看着云意那张得意的小脸,硬着头皮说了句对不起。
云意不依不挠,非让周景阔把她背回去。
周景阔懒得理她,掉头就要走,让陈肃给喊住了。
周景阔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挑眉道:怎么?四哥这是让我转投万宝斋?”
陈肃只动了下头,示意,“把她背回去。”
周景阔哼了声,“我要是不呢?”
陈肃笑了一下,“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说完转身就要走。
紧接着,“砰!”地一声,陈肃鸣枪示警。
包间的人都吓得跑出去了,赌场老板满头大汗的跑进来,就差跪地上求两位爷了。
云意一看事情闹大了,也不太开心,“不要你背了,别弄脏了我的衣服。”
说完拉着陈肃要走。
这是陈肃第一次和周景阔正面对话,这次机会实际上是双方都渴望已久的,陈肃看到那天在超市看到周景阔,就猜到他是代替孙平的接头人,他想协助周景阔找到证据。
下次,他们有正当的理由再次产生交集,不被别人怀疑。
云意这么做,也是陈肃一早就安排好的,只是这件事传到程焕耳朵里就变味了,成了两男争一女的滥情戏码。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云意就离开帕邦了,云松寒在帕邦的敌人太多了,云意总是被各方势力追着绑架,待不了太久。
现下帕邦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战争,她提前出国了。
程焕没有想到,这个叫云意的女孩成为了她今后复仇路上最大的阻碍,云意走的时候,来万宝斋带走了陈肃养的两条蜥蜴。
程焕跟着曲阿婆在廊下碾碎新收的普洱茶饼,远远望着两人告别的场景。
陈肃将她送到门口,并拒绝了她的拥抱。
程焕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回楼上了,二楼窗帘被拉上,她不想看到那个场景,于是将两人的身影隔绝于窗外。
程焕打算去一趟紧急逃生点。
她想尽快把手里的东西送回国,万一通过正常渠道回国,身上的东西一定会被全面检查,她带不回去。
陈肃回头,便看到二楼的灯光刚好熄灭。
时间刚过六点,她不可能这么早入睡。
这些天,程焕在联合军政府和万宝斋之间来回走动,吃饭心神不宁,甚至很少再与他对视,连开玩笑都毫无心思。
她不太对劲。
他必须要护送她平安回国,至于她的父母,别人都无权过问了,金宗臣不会放程青为夫妇离开,能说动金宗臣放掉程焕,想必程家夫妇费了不少力气。
陈肃吩咐许烁密切关注她的动态,避免临走时出现问题。
*
周二七点半,临水码头浮着层暖黄光晕。
探照灯将货舱阴影切割成块,季柏舟攥着两张伪造的船员证钻进三等舱,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起。
程焕的电话始终没人接听。
季柏舟心头跳动不已,她可能临时有事来不了了,当他岸上有几个黑衣外套的人直直奔船上而来,他立马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程焕肯定知道他的底细了。
他随即推开门,到甲板上翻身入水。
八点四十五分,程焕收到了方以舒的信息:【抓捕失败】
程焕立马回复季柏舟:【柏舟哥,你在哪?】
这条信息季柏舟一直未回,直到凌晨一点多,他才问她为什么没去码头,程焕解释自己去了,没找到人。
季柏舟借口自己走错地方了,耽误了时间,并告知年前会想办法送她回去。
两人都没有戳破彼此。
程焕默默叹气一声,回了一句好的,便把手机扔到一旁。
季柏舟没抓到,她的危险无形中又多了一分。
储有宁并不希望她回国,他希望程焕可以留下来在联合军工作一段时间,帮他渡过转型的困难期。
程焕几经考虑,仍然决定辞职。
储有宁最终表示,尊重她的选择。
程焕到联合军政府和储有宁告别,刚巧遇到警卫员要去边境小镇采买山货,她查了下地图,发现那里距离米甸地很近,她给了司机一点小费,一起坐上了采购车。
到地方之后,程焕找个理由只身去了米甸地,沿着街市一直走,会看到一条破落的道路,不远处是一条边境河。
过了河,再穿过一片密林就是中国云城了,很多偷渡者会聚集于此,街市上有一间烟酒商店,就叫米甸地商店,程焕进去时,遇到了一位熟人。
阿蛮。
阿蛮说这是她父母开的店,用来糊口。
程焕一共没见过几次阿蛮,每次见面都在匆忙的情境下,从没有真正说过话,这次算是两人第一次单独说话。
她给买了两包烟,顺口问了句:“你放假了吗?”
阿蛮的指尖划过烟壳内侧凸起的纹路,递烟时,忽然攥住她腕骨:“每天下午一点以后,你都可以来这里找我。”
程焕擡眼凝视阿蛮,立马反应过来。
她就是方以舒的线人。
程焕立马告诉她,明天有重要的东西要给她。
阿蛮说好。
程焕忽然问:“霍然知道你的身份吗?”
阿蛮微微一笑:“我和他不是一路的。”
每个人的身上都披着一层保护色,程焕快要分不清好坏了,她略一踌躇,瞥一眼空无一人的门外,轻声道:“明天下午一点,我会找你。”
阿蛮坚定地向她点点头。
当晚程焕没有选择回万宝斋,她回联合军大院拿周景阔给她的东西,她没敢放在万宝斋,她怕陈肃发现。
陈肃面前,她就像一个透明人,必须足够小心。
第二天,她瞒着所有人包车去了米甸地,结果阿蛮的小店闭门未营业,她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程焕正纳闷怎么回事,没想到她的手轻推,门却自动打开了,一股浓重地血腥味扑面而来,程焕本能的后撤半步。
正在这时,身后突然伸来一只手,带着枪茧的粗粝触感,一下将她推进门里。
程焕刚一回头,后脑就被抓住往后一扯,撞向水泥地的瞬间,她看清梁柱间晃动的麻绳末端,坠着两条惨白的手腕,上面吊着一个面无血色的头颅。
那是阿蛮,接着,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焕醒来,她意识到自己被囚禁了,巨大的眩晕中,她捕捉到有人在不远处呼吸。
程焕从袖口抽出藏好的瑞士刀,先是悄悄去割绳子,然后默默睁开眼。
周围堆积着大量商品,像一间仓库,一个女人坐在旁边的桌子上吃东西,一股腌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程焕不禁皱了皱鼻子。
她袖口里藏着一把刀,碰不到绳子,程焕轻轻动了动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
兰雅闻声转头,看到程焕睁眼了,轻笑一下:“你醒了?”
程焕一眼就看到了被扔在一旁的阿蛮的尸体,皱眉问,“你杀了她?”
兰雅咽下最后一口腌肉,喝了一口水,站起身走到程焕身边,抓住她头发往后狠力一带。
“别急,你马上会去陪她。”
说完抽出一把尖刀,擡手欲刺。
程焕手中的瑞士刀早就把绳索划断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伤人,在她擡手欲刺之时,一个有力的手突然摄住了兰雅的手腕,一下将她带翻在地。
“阿雅,不要胡来!”
灰蒙蒙的光线里,暗处出现一张熟悉的脸,程焕往后退了两步,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