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轻文小说 > 琉璃悬崖 > 帕邦·心动警告
  帕邦·心动警告
  “你想干什么?”程焕没想到陈肃会及时赶过来,还第一时间救了兰雅。
  陈肃的黑色军靴碾过碎石,生锈铁门漏进的光,将他割裂成明暗两半,他显然比她还生气:“待会儿和你算账。”
  兰雅踉跄后退撞翻铁桶,刺耳噪音中瞳孔缩成针尖:“四哥,你怎么在这?”
  陈肃把守在门外的林鹏提溜进来扔地上,林鹏满眼惊惧,他的手臂被麻绳勒出青紫勒痕,胶带下发出濒死般的呜咽。
  陈肃的目光定格在兰雅颤动的睫毛:“你想杀程焕?”
  “我…..”顶棚裂缝漏下的冷光投射进兰雅眼底,水光盈盈乍现,演技一流,让人望之却步。
  “杀她对你有什么好处?”陈肃问。
  “我只是想吓唬她一下。”兰雅喉结滚动吞咽说言。
  陈肃短促地笑了一下,“你在万宝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算不上背叛吧,你本来就不是我的人。”陈肃平静道。
  “四哥,我是为了你好,”兰雅平静而疯狂,“她会把你拖下水。”
  程焕踩着割断的绳子,向前走了两步,眉头几乎拧成一团,“兰雅,你为什么要杀阿蛮?”
  兰雅瞥一眼她手中的瑞士刀,惊觉原来程焕早可以活动自如了,她不自觉地往后挪一下,不禁一阵后怕。
  资料显示兰雅和莫坎军有深度捆绑,许烁暗地里查了很久,才查出来她是莫坎的贩毒集团安插进来的间谍,甚至连兰雅的名字都有可能是假的。
  门口有人投了一个催泪瓦斯,刺鼻气味迅速漫进来,陈肃准确地捉住兰雅的手腕,反手将她突然拿出的刀片摔落在地,动作称不上温柔。
  兰雅一下就被冲进来的警方制服,她尖叫一声:“四哥!你不要这么狠心!”她被拖走前的眼神,仿佛要把每个人都活生生吃了。
  等林鹏和兰雅被带走之后,空气霎时安静了,陈肃看向程焕,语气凌厉,“谁让你来这里的?”
  程焕气道:“她杀了阿蛮,刚刚还想杀我,”看着陈肃冷静的脸色,她愈发着急:“她……”
  陈肃打断她:“这边是边境区域,别人没带枪都不敢过来。”
  程焕的脸一下憋红到耳朵,指尖颤抖着,她都不敢去看阿蛮的尸体,她开始憎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今天过来,把阿蛮害死了。
  陈肃找人把阿蛮埋葬了之后,两人一起回万宝斋了,陈肃再次把她禁足了。
  那是一条人命,程焕没办法束手旁观。
  她很快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方以舒,方以舒告诉她,她手里的东西自己有备份,让她赶快销毁,周景阔已经想办法把东西送回国了。
  方以舒告诉程焕,她和周景阔失去联系了,现在周景阔可能有危险,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方以舒是不会这么说的。
  程焕没想到周景阔会暴露的这么快,行动也和她有重叠,一定是遇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否则他不会暴露自己,云松寒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也不会轻易放过周景阔。
  *
  晚上曲阿婆给程焕准备了送别宴,大伙一起吃了一顿饭,有说有笑,氛围不算伤感,没人注意到兰雅不在场,也没有人提起她,或许大家心里都知道原因。
  是陈肃归来打断了一切的欢乐,男人屈指叩击程焕面前的桌面,“你跟我来。”
  程焕心神不宁,起身时衣袖带翻半杯白水。
  前厅厚重滞涩木质大门被陈肃合上,他将她拽到面前,“谁让你去那里的?”
  程焕低着头,没说话。
  他单手叉腰,眼睛急速眨了眨,“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危险?”
  “对不起。”
  这声抱歉是程焕想对阿蛮说的,陈肃着急上火的神情也不像假装,她下意识认为他不是坏人。
  他多次相救,她总是对他留有余地。
  “对不起能解决问题吗?”陈肃深呼吸一口气,“最后一天了,你不能老实一点?”
  “今天谢谢你。”程焕凝视他的眉眼,道谢也真诚。
  他没了脾气,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
  程焕一服软,他不好再说重话。
  “如果我不去找阿蛮,她就不会死。”
  陈肃语气稍缓:“你今天要是跟她走了,她可能会转手把你卖给其他毒贩,或者把你的情报转卖给其他人,她是双面间谍,死于非命是早晚的事。”
  程焕擡起头,惊疑周景阔的暴露是否和阿蛮有关。
  陈肃说:“阿蛮把云松寒的出货地点卖给了莫坎军,导致云松寒路上被伏击,林鹏今天去就是要杀了她,本来就和你无关。”
  听他这么一说,程焕更加担心周景阔了,云松寒手段激烈,估计挖到阴曹地府也会把周景阔挖出来。
  可她明天就要走了,非但没有机会找到周景阔,甚至可能自身难保,尤其是父母的态度和她想象中的大相庭经,她心里的失望和失落简直难以言喻。
  程焕说:“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陈肃挑眉瞥她一眼。
  她呼出一口气,先红了眼圈:“你为什么一定走这条路?”
  陈肃掀起眼皮,“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嚷嚷皆为利往。”
  “你也是吗?”
  陈肃顿了一秒,“当然。”
  “哪怕搭上无数人的性命,破坏无数个家庭,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也一定要走这条死路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的后腰靠台柜上,心情平添几分烦躁,刚伸手摸到烟盒,略一犹豫,又把手放下撑到边沿。
  程焕问:“你后悔吗?”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温和,“后悔什么?”
  “后悔贩毒。”
  “不后悔。”
  “你有没有想过去自首?”程焕问。
  陈肃的嘴角挂上一抹笑意,“开什么玩笑?”
  “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你每天走在刀尖上,不怕死吗?”她的脑子很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
  “活一天赚一天,”陈肃松松一笑,“难道还要写一份年度计划吗?”
  “可以写,”程焕抿抿嘴,“年终总结也要写,总结一下这一年脑袋上被顶过几次枪,受了多少次伤,多少次小命差点没了,再看看自己伤了几人,杀了几人,问问上帝是否还愿意原谅你。”
  莫名伤感的夜,疯狂滋生的不舍情绪,让她模糊了两人的身份,她不知道内心在期待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她明天就要走了,居然有点舍不得这里。
  又或者说是舍不得某个人,这个人明显对她没有同样的感觉,这种认知让她更加难受,恨不得立马离开此地,永世不要再回来,最好永不再见面。
  不等陈肃再说话,她已打算回去了,程焕擡手推门,木门发出厚重的一声开合。
  陈肃从身后帮她推门,带起的风掠过她耳垂。
  程焕的手停在半空中,只差一寸就会落进他掌心。
  男人身上有种清淡的硝烟气息,这让她想起万宝路点燃时的焦油味,她的手猛然一收,目光定在凸起青筋的手背上。
  陈肃呈半拢姿态,似乎将她整个人环抱在怀中,他能闻到她脖颈间特属于她的馨香,“程焕,起落平安。”
  月色将二人的影子投射在台阶上,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身侧目光如有实质地攀上脊背,身后仿佛有一团火焰。
  程焕的心脏在疯狂跳动,血液在疯狂流动,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叫嚣着想要回头抱住他,哪怕一秒钟也可以。
  这种依恋不知道何时在她心中滋生出来,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对他产生了复杂的情感。
  不能再待下去了,她怕自己说出什么惊世骇俗地话来,程焕几不可闻地点头,推门走了,没再回头看一眼。
  *
  入睡前,曲阿婆叩门送来了碘伏,说是陈肃让拿过来给她的,要帮她上药,程焕这才察觉她的腕间被绳子勒得破了皮,他细心至此,更让人难受。
  程焕说可以自己来,她拿着碘伏回了房,并没有第一时间涂,而是抱着腿蜷缩在椅子上发呆。
  她在想真要把父母留在帕邦吗?父亲为何非让她回国,这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程焕不自觉摸到颈间那条项链,摸着摸着,忽然脑中警铃大作,有哪个地方不对,父亲给她戴上的时候说过,他找人开过光,会保她平安,父母都是坚定地唯物主义者,他们崇尚科学,一生投身科研,从来不信仰宗教。
  当时她太过着急,完全没想通父亲的用意。
  程焕快速把项链取下来,打开手机灯光,照近一看,圆月的造型似是被动过手脚,她放在手心试了试,重量的确有些轻微变化。
  这几天她的注意力被杂事分走了,竟然没注意这么小的空间只能放得下芯片,她激动地手指发抖,把项链和卫星电话保存到了一起。
  刚放好觉得不妥,又拿出来放到行李箱里藏好了,她想打电话告诉方以舒,转一圈后,最后决定不打了,说不定卫星电话也不安全了。
  程焕躺床上半个小时没睡着,左思右想,她又爬起来翻出项链,戴回脖颈,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一夜她噩梦不断,脑海里不断出现阿蛮的脸,流着泪喊“救我”,过了一会儿,又变成阿蛮拿枪抵住父母的头,让她交钱赎人,惊醒时摸到额头全是冷汗。
  才睡了三个多小时,她再也睡不着了,程焕起了床,抱膝坐在窗前看晨雾舔上玻璃。
  这时陈肃穿着黑色大衣从院中穿过,腿长步阔,穿过庭院,
  程焕洗漱完毕,去楼下吃饭,想要再见他最后一面,却发现他再未归来。
  她里里外外张望了几次,谢斌看出她在找陈肃,“四哥今天不送你了,待会儿储司令的警卫送你去机场。”
  程焕尴尬地笑了下。
  草草吃过早饭,程焕和万宝斋的人一一道别,她把之前买的礼物分给大家,一步三回头,跟着警卫员上了车。
  不舍是真的,总觉得少了一些东西未带走,到底少了些什么她也不知道。
  汽车缓慢进入主道,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渐渐后退,她将头转向车窗外,却惊悚地看到站在路边的兰雅,昨天她才被抓,这么快就无罪释放了。
  帕邦的警局果然是个菜市场,有钱就能买走任何东西,包括所有罪犯。
  飞机会准时起飞,届时帕邦的一切情况她都无法掌握了。
  程焕一路忐忑不安,护送人员以为她害怕,用英语安慰她,不用担心,没人敢拦储司令的人。
  程焕胡乱地点点头。
  还有一个小时要登机了,程焕心里不安,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儿,总之就是手脚冰冷,心跳不规律的跳动,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这种第六感让她坐立难安,她借故去了趟洗手间,随行人员紧跟在门外看护,程焕刚好想想找机会,给方以舒打个电话,问问国内的情况。
  刚走进洗手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好像是看护人员和旅客起冲突了,程焕想出去看看,突然被一只手拽进了洗手间,速度快得连人影都没看清。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摔到门板上。
  程焕的第一反应是金宗臣派人来灭口了。
  惊恐之中,忽然瞥见那条腾蛇项链,她这才停止挣扎,定睛一看捂住她嘴的人竟然是周景阔。
  他面色苍白,看她的眼神略有祈求。
  程焕放松下来,眼神示意自己不会叫。
  他迟疑了几秒,有气无力道:“帮我一个忙。”
  程焕眨了下眼,周景阔慢慢松开手,低声说:“帮我引开外面的人。”
  外面传来几个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生的尖叫,程焕没多想,立刻推门出去,用力甩上隔间的门,气势汹汹地冲到外间。
  闯进女厕所的两个男人闻声愣住,尴尬地对视一眼。
  同时愣住的还有程焕,她没想到追周景阔的竟然是阿兴和薛龙飞。
  程焕皱眉问:“你们在干什么?”
  阿兴说:“程小姐,您看到什么可疑人物跑进这里了吗?”
  “什么可疑人物往女厕所跑?”程焕无语道。
  话音刚落,一位女士进来,看到外间站了几个男的,“哎呦!”叫了一声,往后退几步,去确认墙上标识。
  机场人员也在此刻赶过来了。
  阿兴和薛龙飞手足无措地站着,阿兴没那么死脑筋,他探头往里看了一下,拉着薛龙飞要走。
  薛龙飞有点不甘心。
  机场人员手持对讲机,警惕地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或许他们看到了阿兴腰间的枪,而这里又是机场,唯恐他们在这里开枪。
  两方人像被点了xue位,彼此都不敢轻举妄动。
  程焕没再多话,她只是表现出一种嫌弃和不悦,没敢多说话。
  她怕太反常会引起两人的猜疑,阿兴和薛龙飞一走出去,立刻被机场特警扑倒在地,程焕探头瞧了眼,迅速把头缩回去了。
  她反手锁住隔间,侧耳听了外面的动静,周景阔正沿着隔板滑坐,黑色夹克下渗出沥青般的液体。
  程焕拿出电话,想打给方以舒,可卫星电话刚亮起,蓝光就被染血的手掌握住,男人喉结滚动着吐出“别”字,说完瞳孔骤然涣散。
  程焕迅速托住他的后颈,惊觉掌心黏腻,她摊开掌心一看,满眼猩红,原来是他受了伤,血流不止。
  她托住他的背,吃力将人慢慢放坐到地上,看着不知人事的周景阔,再擡手摸摸脖颈间的项链,程焕只觉得进退两难。
  她必须想办法保住周景阔,要不惜一切代价。
  *
  同一时间。
  观洛轩的檀木屏风洇着茶烟,山水墨色在氤氲里浮沉,陈肃与霍然隔案相对,两人面色凝重。
  兰雅被无罪释放,警局给出的理由是证据不足,这分明是有人花钱保下兰雅,这个人是莫坎的一个商人,姓季。
  林鹏杀了阿蛮,铁证在前,云松寒花钱也捞不出来。
  更何况云松寒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弟花钱,再去找人脉。
  林鹏是被官方抓走的,想捞人出来,要花不少力气。
  除非有别的势力介入,否则林鹏这辈子出不来了。
  兰雅一出来就被莫坎的人接走了,她潜伏在万宝斋多年,必定有人里应外合才能完成许多任务,陈肃已经见怪不怪了,更何况宗元集团的内奸不止她一个。
  如今周景阔也暴露了,他之前偷埋的战神初始样品被送走,他还给接头人开了后门,有人怀疑他了,并偷偷举报了他。
  宗元集团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现在正全城通缉,要他项上人头,他逃跑时被云松寒的人打中一枪,未伤及要害,不及时处理很可能会伤及性命。
  陈肃本想帮助周景阔藏身,主动和金宗臣请缨追踪周景阔,一天一夜过去了,阿兴和薛龙飞来消息又跟丢了。
  茶盏静静搁置在桌边,陈肃捏着杯身转了一转,神色肃然。
  窗外日光正盛,墨江水面波光粼粼,霍然收回目光,担忧道:“程青为夫妇竟然真的为宗元做事了。”
  “你觉得不可思议?”陈肃反问。
  霍然默然摇头,“程青为做事正派,韩之章更是爱女如命,的确出乎意料。”
  陈肃说:“他们这么做,恰恰是要保程焕。”
  “拿女儿当筹码?”
  “金宗臣根本不想放程焕走,”陈肃扯扯嘴角,“你以为程青为夫妇有这个权利让她回国?”
  霍然猜测,“难道是夫妇两人拿出什么交换条件了?”
  陈肃眉眼压低,“大概是承诺让战神2号的业绩翻倍吧。”
  “狠人。”
  “他们是聪明人,一定还有后手。”
  ……
  陈肃回到万宝斋,已是下午四点多。
  距离周景阔逃跑已近30个小时了,他或许找安全地方躲起来了,或许已经殒命了,周景阔身上有宗元集团内部人员犯罪的重要线索,他很可能知道程青为夫妇与宗元集团合作,陈肃必须尽快找到他。
  陈肃刚一下车,迎面撞上谢斌急匆匆地走出来,他瞥了眼主厅,“慌什么?”
  谢斌眼底全是红血丝,“程焕丢了。”
  陈肃舌尖顶了下后糟牙,“说清楚。”
  “程焕给储司令打电话说要推迟行程,警卫员把她送回联合军大院后,她就失踪了,至今都联系不上她,”谢斌叹一口气,“我去赌坊找许烁,看看能不能查到她的手机信号。”
  “别浪费时间,”陈肃说,“通知赌坊的人把许烁送回来。”
  谢斌立刻转身回去了。
  打火机擦过带弹痕的车盖,陈肃忽感一阵烦躁,他倚车点燃一支万宝路,烟过肺再吐出。
  烟雾融进冬季的晚风,他处在一片朦胧之中,看不清神情,万千思绪化成一缕焦躁的情绪,将他心底那点不安击穿。
  短短几分钟内,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可能储有宁反悔了,可能金宗臣反悔了,可能别的势力介入了,总之那个姑娘有危险。
  万一她出事了……他有那么一丝清晰的认知,或许他不想让她死,一直到他正大光明站到她面前的那一刻。
  微风拂面而来,暗红烟蒂明灭间,他不经意回头,一眼瞥见身穿蓝色毛衣的姑娘突然在辅道尽头浮现。
  她站在十米外,像株雪松林簌簌摇落的积雪,又显得极其可怜无助。
  周遭的纷扰声忽然静了,陈肃手中的烟灰忽而从指缝间坠落,无意间烫穿满地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