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致命破绽
方以舒看着她,“我保证,不会让他们死。”
“但现在需要他们的配合,”方以舒继续说,“案子才能往下走。”
程焕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茶,脑子很乱。
在帕邦她生活在万宝斋,他们叫她“程小姐”,对她客客气气,他们是陈肃的人,跟了他很多年,替他挡过刀,帮他办过事。
他们是拿钱办事,并不是天生恶魔。
“如果现在不让他们配合,”方以舒说,“后面宗元倒台,他们会被全球通缉,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辈子回不了故土吗?”
程焕心里一紧。
回不了故土,这是太严重的话了。
她想起许烁那张年轻的脸,他笑嘻嘻地说“程小姐,四哥让我来接你”,想起谢斌沉默寡言,但很有担当,从不出错,他们要是被通缉,这辈子就完了。
“可以戴罪立功吗?”她问。
“可以。”
程焕又问:“可以无罪释放吗?”
方以舒摇摇头,“这个要看具体情况,他们做过什么,交代多少,有没有立功表现,不是我能定的。”
程焕已经到了悬崖边,没得选。
过了几天,学校里要举行一次文物鉴赏活动。
海报提前一周就贴出来了,校园里到处都能看见,重点保护文物展出,由苏沉教授主讲,活动期间,所有参与者需上交通信设备,由校方统一保管。
大概两三个小时,没办法看手机。
程焕盯着手机上的海报看了很久,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天早上,程焕给谢斌打了电话,那边接得很快,声音带着点意外:“程焕?”
程焕握着手机,“谢斌,陈肃让你们来一趟。”
谢斌愣了一下,“现在?”
“嗯,”程焕说,“边境线,老地方,他有急事。”
谢斌立刻问:“什么事?”
程焕说:“他没说,但挺急的,让你们马上过来。”
谢斌那边没说话,程焕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还有旁边许烁在问“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谢斌说:“我们马上出发。”
程焕说:“别告诉任何人。”
谢斌顿了一下,“明白。”
电话挂了。
程焕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外面阳光很好,晃得人眼睛疼,如果是别人给谢斌打电话,他不会相信,也会非常警觉,他能上当,完全是因为他相信程焕。
她辜负了这种信任,这让她痛苦万分。
谢斌和许烁是中午到的。
边境线边上有个废弃的检查站,以前他们和陈肃接头用过。车停下来的时候,谢斌四下看了看,没看见陈肃的车。
他心里有点不安。
许烁也感觉到了,“四哥呢?”
谢斌掏出手机,给程焕打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程焕,”谢斌说,“我们到了,四哥在哪儿?”
程焕镇定地说,“你们等着,他马上到。”
谢斌说:“好。”
挂了电话,他看着许烁,“不对劲。”
许烁愣了一下,“怎么了?”
谢斌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四周看了看。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有人要来。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他转过身。
几辆车从远处开过来,速度很快,扬起一路尘土。
谢斌心里一沉。
“跑!”他喊了一声,拉着许烁就往回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车在他们面前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为首的那个是方以舒,谢斌一看她的气质,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谢斌看着那些人围上来,他知道跑不掉了。
许烁在他旁边,脸色发白,但也没动。
方以舒走到他们面前,“谢斌,许烁。”
谢斌短促地笑了声。
“四哥知道吗?”他问。
方以舒看着他,“会知道的。”
谢斌没再说话,有人上来,给他戴上手铐,他和许烁被押上车,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边境的路,空空荡荡的,没有陈肃。
*
程焕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天。
手机震了一下,方以舒的信息:成了。
程焕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收起来,风从远处吹过来,有点凉,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想起谢斌接电话时的声音,想起他那么信任她,她却把他们骗了,还是用陈肃的名义,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恨她。
从今往后,她再也无法面对他们,也再也无法面对陈肃。
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焕拿出来看,是一条信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几个字:四哥会知道。
大概过了两天,谢斌和许烁就被放出来了。
程焕是在第三天晚上知道消息的,方以舒打电话给她,说事情办妥了。
“他们同意了?”程焕问。
“同意了,”方以舒说,“条件是,事成之后,从轻处理。”
程焕沉默着挂了电话,从今往后,他们看她的眼神肯定不一样了。
陈肃是谢斌和许烁回曼城后知道的。
那天他刚到家,刀仔就来了,脸色不对,欲言又止。
“四哥,”刀仔说,“谢斌和许烁那边……有点事。”
陈肃随口问,“什么事?”
刀仔说:“他们被抓了,又被放了。”
陈肃愣了一下,“谁抓的?”
“不知道。”
陈肃拿起手机,打给许烁,没人接,打给谢斌,也没人接。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被抓了,又被放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只有一个可能,他们是被警察抓的,怕打草惊蛇,便把他们放了。
陈肃闭上眼,想起过往种种,内心沉浮着一种愧疚和不安,他从来没让谢斌和许烁沾手过任何组织的任务,现在他们还是卷进来了。
*
司明远让司尧和程焕月底就结婚。
司尧知道后反应剧烈,他病情已经很严重了,有社交障碍,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司明远觉得他住精神病院丢人,硬把他接回家了。
那天司明远当面跟他说结婚的事,司尧突然发作,他当着司明远的面,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花瓶、台灯、杯子,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最后他抓起一块摔碎的玻璃,朝自己肚子捅。
程焕吓坏了。
赵秘书冲上去,硬把玻璃片夺了下来。
等他们都走了,司尧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目光呆滞,曾经那个温柔阳光的司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疯了的人。
程焕看着他,心里很难受。她不愿意看到这个年少的玩伴变成这样,可她无能为力。
她想如果把自己放在司明远身边,能让他更放心,那她就愿意牺牲,直到司明远覆灭那一天,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求司尧:“和我结婚吧。”
司尧不为所动。
她又问:“司尧,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你。”
司尧还是不说话。
她只能嘱咐保姆阿姨好好看着他,别再让他做出出格的举动,司明远为了防止他再自残,找了两个阿姨轮流看护。
后来一段时间,司明远没有再提结婚的事。
程焕一直觉得司明远肯定在背后憋什么坏招,她不知道的是,司明远那段时间被一伙人盯上了。
那伙人就是金宗臣新搭上的合作伙伴,前段时间刚和陈肃碰过面,他们回去之后发现,和他们见面的不是司明远本人,觉得自己被人耍了,特别生气。
他们想给司明远一点教训,于是打电话提了个条件:这次的货免费给他们。这和白抢有什么区别?司明远当然不同意。
结果那伙人直接来了个下马威,他们把司明远在国外和小三生的儿女照片寄到司家,信封里还放了一把刀。
司明远立马给金宗臣打电话,要求中止合作。
金宗臣听说这事,也觉得那伙人太不讲道义了,他本来就靠司明远的庇护吃饭,自然答应了,结果那伙人听到要中止合作,立马不乐意了,他们又说钱已经准备好了,寄刀片就是开个玩笑。
听起来极其不靠谱,金宗臣的摇摆不定,把对方彻底惹怒了。金宗元劝司明远,那伙人是亡命之徒,凭着不要命的劲儿才在国内打开销路,最好别硬杠。
金宗臣只好和那头目商议,生意可以做,但不能再威胁司局的家人,毕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那头目同意了。
后来事情谈崩,是因为另一个节点。
底下那伙人觉得司明远太瞧不起人,想让他当面喝酒赔罪,金宗臣好说歹说,把司明远说服了。
为了生意,司明远答应了赴这场鸿门宴,他先让人把货送过去,做出一个态度,又答应了下次合作。
赴宴那天,赵秘书找了几个人做安保,里里外外把包间检查了一遍,司明远衣着朴素去了。
谁知那伙人看他这幅做派,心里更不平衡了,都是一样贩毒的,凭什么你高高在上,我们天天像过街老鼠?
酒还没开席,一个操着地方口音的男人就让司明远喝一杯白的赔罪酒,用那种大玻璃杯,那一杯空腹下去,谁也扛不住。
司明远忍了,说先自罚三杯,他拿起小酒盅倒了一杯,还没喝,就被一个小弟拦住,说他没诚意。
后来是赵秘书站出来,把那杯白酒干了,喝完就去卫生间吐了,酒席还没散就被紧急送进医院,差点酒精中毒。
那伙人还得瑟地笑了一阵,罚酒的事算是过去了。
喝酒的时候,推杯换盏,划拳吆喝,一屋子人把高档酒店喝成了大排档,司明远坐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们那种轻蔑和无视,激起了司明远的杀意。
酒席刚到一半,他就起身离席了。
那群毒贩手里有他的把柄,根本没把他这个大老板当回事,他爱吃不吃。
司明远回去之后,通知陈肃去把那批货抢回来。
陈肃说空手去抢太危险,司明远冷静下来,也怕被警方查到自己头上,只好先按兵不动,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那伙人让他无缘无故损失了上百万,以他有仇必报的性格,不可能轻易善罢甘休,他们谁都不知道,那批货已经被有关部门盯上了。
任凯被捕之后音讯全无,他被跨区审理,连司明远都不知道他关在哪儿,第二次和那伙人交易的时候,司明远命令陈肃,钱和货要一起带回来。
这就是要黑吃黑。
那批货数额巨大,一旦成功,金宗臣的势力会进一步扩大,如果不走这批货,陈肃的身份可能暴露,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费,如果走了这批货,就意味着他真的帮毒贩完成了交易,以后在法庭上无法解释。
他决定走,要在最后一刻让货被警方查获,这需要警察配合,既不能让金宗臣怀疑,又不能让货真的流入市场。
很难。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
交易地点在一家酒吧的外置泳池派对。
陈肃执行任务之前,再次通过线人把消息递给了警方。
那天晚上,酒吧门口闪烁着光怪陆离的光,四周人声嘈杂,陈肃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混在一群酒鬼当中,在一个角落里和对方碰头,钱和货刚交接完,外面突然传来动静。
周景阔带队冲了过来,钱和货被周景阔和缉毒部门当场缴获。
两人交手时,周景阔从身手判断出是陈肃,陈肃并不恋战,很快跑进了酒吧内部,酒吧被警察围得水泄不通。
陈肃趁乱逃到二楼,他原本在那里准备了逃生通道,那天警察把整栋楼围死了,根本出不去。
正在这时,江晦行出现了。
他把陈肃带进自己的包间,安排了两个女模坐在旁边,陈肃和她们玩骰子、喝酒,装成普通客人。
警察来查包间的时候,扫了一眼,做了简单问询,查验了他们的身份证,发现都是北城人,也都是有身份的人,问题不大。
陈肃就这样混了过去。
只是周景阔却一直盯着他,临走时,他还警告陈肃:“总有一天我会揭开你这张狼皮。”
陈肃在流光溢彩的光线中,拿起酒杯,向他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司明远得知陈肃失手,大为火光,但又听说那伙毒贩被一网打尽,心里才找回一点平衡,并没有去惩罚陈肃。
司明远已经有些自顾不暇了,他心知自己犯了一个错误,在局面混乱不堪之际,程焕却精准了抓住了司明远的一个致命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