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城·身份败露
陈肃落地曼城,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
机场不大,出来就是一股热浪,谢斌靠在车边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迎上去接过行李。
“四哥。”
陈肃点了点头,上了车,车开出去,谢斌握着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
“情况怎么样?”陈肃问。
“这边已经有三条生产线了,”谢斌说,“每天都有大量货要出,忙不过来。”
陈肃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过的棕榈树,“金爷在哪?”
“给你安排了接风宴,”谢斌说,“人都在等着。”
*
接风宴设在郊区一栋别墅里。
车开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停满了豪车,陈肃下车,谢斌跟在后面,两人穿过院子,进了大厅。
门一开,嘈杂的声音涌出来。
大厅里人不少,三三两两坐着站着,说话声、笑声、碰杯声混成一片,陈肃扫了一眼,大部分不认识。
金宗臣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
他左右两边各搂着一个女人,左边的穿红色裙子,正用牙签扎着水果往他嘴里送,右边的穿着白色吊带,手里捧着水烟壶,烟管递到他嘴边。
他吸一口,烟雾慢慢吐出来,眼睛眯着,很享受的样子。
陈肃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到了跟前,他站定,叫了声:“大哥。”
金宗臣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个笑。
“老四来了。”他擡了擡下巴,“坐。”
陈肃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谢斌坐到他旁边。
金宗臣搂着两个女人,看了看陈肃,朝角落里擡了擡下巴,一个妙龄女郎走过来,挨着陈肃坐下。
“老四,辛苦你了。”金宗臣说。
陈肃说:“应该的。”
女郎往他身边靠了靠,扭麻花一样贴上来,他转头看了女人一眼,示意她把腿拿远点,否则要盘他身上了。
金宗臣这个人,陈肃是知道的。
好逸恶劳,手段有点,但不多。
金宗臣有个好处,就是听金宗元的话,集团能做这么大,少不了金宗元在背后出谋划策,金宗臣有勇无谋,大部分情况下,是在执行命令而已。
酒还没开席,金宗臣已经喝了好几杯。
他举着杯子,冲陈肃晃了晃,“老四,我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
陈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心头狠狠一颤。
是孙议文。
他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杯酒,正走过来,看见陈肃的目光,他笑了笑。
陈肃看着那张脸,脑子里瞬间转过很多念头,孙议文是主导宗元集团案的主要领导,也是方以舒的直属上司,现在他走到跟前,冲陈肃伸出手。
“苏教授。”
陈肃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孙先生,你好。”他先一步开口。
金宗臣在旁边插话:“哎,多见外,以后这是我们的贵客,叫大哥。”
孙议文忙摆手:“不必不必,叫我孙哥就行。”
陈肃微笑着,叫了声:“孙哥。”
两人干了一杯。
孙议文走到金宗臣另一边坐下。
陈肃坐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余光扫过去,孙议文正和金宗臣说着什么,两人都笑着。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金宗臣一只脚踩在桌沿上,手搭在腿上,晃着酒杯,面带微笑,他喝得不少,但眼神还清明。
交谈的间隙,他忽然提到国内。
“那个程焕,”他看向孙议文,“怎么样了?”
孙议文放下筷子。
“还是缉私局的侦查员,”他说,“一直在追踪宗元安插的眼线,她很可能干扰我们。”
金宗臣没说话,他晃着酒杯,看着杯里的酒,嘴角还挂着笑,满屋子群魔乱舞,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唱歌,有人搂着女人往角落走。
孙议文忽然说:“我们干脆杀了她。”
金宗臣喝了一口酒,转头问陈肃:“老四,你认为呢?”
陈肃不动声色道:“死了干净。”
金宗臣看着他,停顿了三秒,视线扫过陈肃,然后笑了。
在这三秒钟内,陈肃和孙议文简直像过了三年。
他们心中却紧紧绷着一根弦,生怕金宗臣真的制定计划去杀程焕。
“她现在身份不一般,”金宗臣说,“她现在死了,一定会引起局势动荡。”
他把酒杯放下。
“想个办法,让她闭嘴。”
孙议文接话:“我来想办法。”
金宗臣举起杯子,孙议文也举起来,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肃看着那只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孙议文起身去洗手间。
陈肃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金宗臣:“大哥,孙议文靠谱吗?”
金宗臣看了他一眼。
“有两个警方卧底,是他提供的名单。”金宗臣说,“虽然没抓到,但这个人可能利用一下。”
他顿了下,“他敢有小动作,立马就会有人知道。”
陈肃点了点头。
金宗臣看着他,又说:“这次的货,你要亲自去。”
陈肃擡眼。
“合作的是国内的人?”
金宗臣点头:“他们防备心很强,我们第一次合作。”
陈肃说:“你放心。”
金宗臣拍了拍他肩膀,端起酒杯。
陈肃也端起来,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余光里,孙议文正从洗手间那边走回来,脸上挂着笑。
*
陈肃这次出师不利。
货拿到手之后,按对方给的指示,他开车到云城边境线,国境线边上有个废弃的检查站,对方说好了下午三点在这里接头。
他等了两个小时。
五点,太阳开始往下落,边境线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陈肃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前后没人没车。
也许这是对方的考验。
六点,天快黑了,手机响了。
“换地方了,”对方说完,发来一个定位。
陈肃看了一眼地图,那里是云城的一家客栈,在二十公里外的镇上。
他发动车子,往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
后备箱里那批货,够枪毙几十次,现在带着货进入云城,风险很大,他找了一个地方把车藏好,给谢斌打了电话,只身去云城了。
到镇上已经快八点。
客栈在街角,三层楼,门口挂着红灯笼,看着像是个正经住人的地方,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狗在路边趴着。
陈肃让出租车停在远一点的路边,下车往客栈走。
离门口还有二十来步,忽然有人喊他。
“哎,苏沉?”
陈肃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
街对面站着个男人,穿着件灰扑扑的t恤,手里拎着袋水果,正往这边看,那人见他不说话,又喊了一声:“苏沉!是你吧?”
陈肃认出他了。
大学同学,姓周,名字一时想不起来,同届不同班,住过同一层楼宿舍,打过几次照面。
他全身僵了一瞬。
对方几步走过来,伸出手要和他相握。
陈肃脸上浮出笑,“有年头没见了。”
老同学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拍他肩膀,力道不小。
“真是你!”
老同学咧嘴笑,上下打量他,“变化不大,还是这么帅!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陈肃笑着点头,没接话。
老同学自来熟,手臂往他肩上一搭,凑近了说:“好像回到一起读书那会儿,咱俩……”
陈肃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从他手臂下脱出来。
“有空我们再聚。”他说,语气客气,疏离。
老同学愣了一下,看了看他。
“行,行?”他把水果换到另一只手上,讪讪道:“那你先忙,回头联系。”
陈肃点了点头,转身往客栈走。
他没回头。
他知道,客栈楼上有人在看。
上楼梯那段路,走得异常艰难。
木楼梯窄,踩上去吱呀响,陈肃一级一级往上走,后背紧绷着,他不知道楼上的人有没有看到刚才那一幕,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起疑心,不知道老同学那几句话,会不会让他今晚走不出这个客栈。
走马灯一样,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程焕的脸。
她窝在沙发里挠他手心的样子。
她说“这次你要去多久”时,眼睛里的光。
他还没告诉她,他这次想活着回去。
三楼。
走廊尽头有个房间,陈肃走过去,站定,擡手敲门。
三短一长。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遍。三短一长。
过了大概一分钟,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三十来岁,寸头,脸上有道疤,他上下打量陈肃,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陈肃站着没动。
男人侧身,让出门口。
“进来。”
陈肃迈步进去,房间里灯光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边还坐着一个人,正看着他。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陈肃正要开口说话,后脑猛地一震剧痛。
眼前一黑。
他往前栽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
谢斌在国境线上等了一个多小时。
车停在树林里,熄了火,他盯着手机屏幕,一直黑着,没有信息,没有电话。
他下车,来回走了几步,又上车,坐不住,陈肃临走前交代过,半个小时没回来,让他先回去。
现在一个多小时了。
谢斌攥着手机,这次接头的人不是善茬,那帮人跟金宗臣兄弟俩不是一路,不在乎根基,只赚刀尖上的钱。
谢斌等不了了,他从座位底下摸出枪,别在腰后,往镇上去了。
客栈三楼,那个房间门虚掩着。
谢斌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窗帘拉着,床上被子乱着,地上有几滴血,还是新鲜的。
他头皮一炸,蹲下看了看,站起来,快速扫了一圈房间,没有打斗痕迹。
谢斌心跳快起来,他掏出手机,联系许烁,“快定位四哥。”
半个小时后,许烁回话:“信号没了。”
谢斌极少有心慌气短的感觉,他下楼找到客栈老板,看了监控,画面里,陈肃上楼后没多久,两个人架着一个人下来,那人头上套着黑布,看不清脸,看身形就是陈肃。
谢斌绝望地闭了闭眼。
一个小时前。
陈肃被五花大绑,头上套着黑布,推上了一辆车。车子开动,颠簸得厉害,他侧躺在后座地板上,脸贴着脏兮兮的脚垫,一股机油味。
他开口:“兄弟,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腹部一阵剧痛,被人结结实实打了一拳,陈肃闷哼一声,蜷起身子。
“我们真心实意合作,你们玩花招。”一个声音说,“让你们玩个够。”
陈肃缓了口气,说:“我们是不是有误会?”
没人接话。
没过多久,车停了。
陈肃被人从车上拽下来,推倒在地,黑布扯掉,光线刺眼,他眯着眼,看见自己在一处公路边,旁边是荒草地,远处黑漆漆的山。
他看见了季柏舟。
季柏舟被人从另一辆车上踹下来,扑倒在地。
他擡起头,看见陈肃,愣了一下。
毒贩站在两人中间,手里拿着枪,他开口,“你们两个,谁是警察卧底?”
季柏舟爬起来,浑身哆嗦。
他指着陈肃,声音尖得变了调:“我不是!我不是!他是!”
他往前爬了一步,仰头看着毒贩:“我是真心合作的!我是被老大出来的,如果我是卧底,为什么会救我!”
毒贩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
陈肃看着季柏舟,冷静开口:“你用这种方式,冤枉过多少人?”
季柏舟瞪着他,眼睛通红:“你就是警察!处心积虑在宗元卧底这么多年!”
毒贩从腰后拔出一把枪,扔到季柏舟面前,又走过来,割断了他手上的绳子。
“杀了他。”毒贩说。
季柏舟捡起枪,手在抖,枪口晃得厉害,他对准陈肃,食指搭在扳机上,却扣不下去。
陈肃看着他,眼神很冷。
季柏舟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一颗颗往下滚,他嘴唇哆嗦,呼吸越来越重。
“砰!”
枪响了。
陈肃没动。
子弹打在他身侧的地上,溅起一撮泥土。
季柏舟手抖得太厉害,打偏了。
陈肃站起来。
他手脚还被绑着,但人已经冲过去。
肩膀撞上季柏舟,枪飞了出去,他借着冲力把季柏舟撂倒,身体压上去,膝盖死死压住他脖子。
季柏舟挣扎,脸憋得通红,说不出话。
毒贩立马举枪,抵住陈肃后脑。
“你是警察。”毒贩声音阴沉。
陈肃没动。
他慢慢回过头,看着那黑洞洞的枪管。
“我不是警察,”他说,“我进宗元集团快十年了,你没听说过我?”
毒贩盯着他。
陈肃也看着他,目光平静。
毒贩眼神动了一下。
枪口慢慢放低了。
就在这时,季柏舟嘶哑着吼出声:“他就是警察卧底!他和警察局的警员有一腿!”
陈肃膝盖用力,死死压住他颈侧。
季柏舟憋得满脸通红,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气声。
毒贩眉头一皱,擡手扣动扳机。
“砰!”地一声,那人眼前一花,再定睛一看,陈肃已经不在原地了。
枪响的同时,陈肃提前侧身闪开,扑向毒贩。
手一擡,手腕上断开的绳索晃荡着,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用刀割断了。
他撞掉毒贩手里的枪,一拳砸在他脸上,毒贩后退两步,摔倒在地上。
陈肃转身就冲,拉开旁边那辆车的车门,跳上去,发动,油门踩到底,这一切发生的时间也就两分钟。
另外一个正在撒尿的毒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汽车已经冲了出去,陈肃透过后视镜看见—季柏舟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眼睛圆睁着。
刚才毒贩那枪,正好打中他。
毒贩爬起来,捡起枪,对着车连连开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当乱响,陈肃低着头,把油门踩到底,车蹿出去,拐上公路。
枪声停了,子弹打完了。
后视镜里,毒贩站在那,越来越远。
陈肃把车开出几公里,停在一片树林边上,他从后座摸出手机,这帮人搜过他的身,手机扔在车里没收走,他打给谢斌。
“喂?”谢斌声音紧绷。
陈肃说,“你多带几个人,找到刚才那两个人,先跟着他们,通知霍然带人去抓捕。”
谢斌谢天谢地的问了位置,挂上电话。
陈肃把手机揣进口袋,下车往树林里走,这车不能要了,人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额头还在流血,腹部在隐隐作痛,如果和他们硬刚,肯定要吃大亏。
毒贩站在路边,看着地上季柏舟的尸体,喘着粗气,他掏出手机,拨出去。
“接头人陈肃是警察!”
“通知所有人,全市搜捕他!找到有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