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城·险境柔情
天际线泛出鱼肚白。
陈肃把秦斯宇带到国境线边上,那里停着一辆车,霍然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们过来,把烟掐了。
“交给你了。”陈肃说。
霍然点了点头,拉开后座车门,让秦斯宇上去。
陈肃站在车边,对霍然说:“实时掌握金宗臣子女在国外的所有动态,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
霍然应了一声,关上车门。
车窗突然被摇下,秦斯宇看着陈肃,一言不发。
陈肃说,“走吧。”
秦斯宇眼眶红了。
此去,生死难计,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信任对了人。
车开出去,扬起一阵尘土。
陈肃看着车消失在视线里,转身往回走。
他掏出手机,打给许烁。
那边接起来,声音都在抖:“四哥?”
“嗯。”陈肃说,“金宗臣那边什么情况?”
许烁吸了吸鼻子,语速飞快:“到处找你!也不说什么事,就让找你!谢斌带人出去找了,我在这儿守着,大家都等你回来。”
“行了,”陈肃打断他,“我晚上就到,你们别怕。”
许烁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四哥,我还以为你……”
陈肃说:“以为我死了?”
许烁没说话,但呼吸声很重。
“好好待着。”
陈肃挂了电话。
*
晚上八点,陈肃出现在金宗臣的宴会厅。
巨大的厅堂金碧辉煌,吊灯亮得晃眼。
穿着民族服饰的女人鱼贯而入,端着果盘和酒壶,在桌间穿梭。
这是金宗臣一贯的排场。
金宗臣坐在主位上,旁边跪着一个穿筒裙的女人,正在给他按摩肩膀,他闭着眼,一脸享受。
陈肃走进去,金宗臣睁开眼,看见他突然坐直了身子。
“老四,”他盯着陈肃,声音不高不低,“你胆子挺大啊。”
陈肃站住了,没动。
周围的人都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谢斌站在不远处,脸色紧绷,许烁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金宗臣看着他,忽然笑了。
“差点上当了!”他一拍大腿,站起来,拨开按摩的女人,几步走到陈肃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幸好有你啊,老四!”
陈肃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金宗臣哈哈笑了两声,声音在厅里回荡。
“要不是你,那几十万美金的货就全没了!”
陈肃站在原地,面上不动,脑子里转得飞快。
谢斌和许烁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看金宗臣这态度,应该是好事。
两人脸上多云转晴,堆出笑来,看向陈肃。
陈肃开口:“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确实不知道金宗臣在说什么。
金宗臣揽着他的肩往回走,边走边问:“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想给你下套的?”
陈肃心里一动。
他说:“他们绑架了我,说我是警察卧底,让我和一个姓季的互相残杀。”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明显都看向他,神色各异。
云城帮派早就传遍了他的事。
金宗臣一定会听到那些流言,他选择不说谎,但隐去了部分事实,目的就是让金宗臣自己去判断,最好是不信那些传言。
金宗臣点了点头,一脸了然。
“原来他们是想倒打一耙。”
陈肃顺着他的话问:“到底怎么回事?”
金宗臣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们这次合作的对象,他们老大跟警方合作了,”金宗臣说,“把手下几条路线都告诉了警察,还配合端了几伙小毒贩,这次就是要给宗元下套,配合警察抓咱们的人。”
陈肃听明白了。
如果是这样,对方宣扬他是警察,金宗臣反而不会信了。
他顺着金宗臣的话说:“他们根本没诚意,钱都没带,想空手套白狼。”
金宗臣一拍桌子:“果然是这样!”
“他们想黑吃黑,先打死我。”
金宗臣连连点头。
周围的人目光也松散下来,脸上重新浮起那种享乐的笑,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端起酒杯,只有孙议文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杯酒,目光从始至终没离开过陈肃。
那眼神不像在看自己人,倒像是在审视什么,陈肃余光扫到,面上没露。
金宗臣已经开始张罗喝酒了,他让侍者端上来几壶酒,说是自己特意调制的,让大家尝尝。
一群人先是一人倒了一杯,站起来,一起干了。
然后各自回到位置上。
一个陌生女人主动坐到了陈肃身边,她穿着低胸的裙子,身上喷着浓烈的香水味。
陈肃没拒绝,也没迎合。
他一向如此,其他人都习惯了。
金宗臣今天格外高兴,非要陈肃尝尝他那酒,两人喝了好几杯。
酒过三巡,金宗臣明显上头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已经不老实,开始在身边女人身上摸来摸去。那女人笑着躲,他也不恼,搂过来继续摸。
陈肃还坐在原处。他头晕,浑身发热,意识那酒不对劲。
金宗臣大着舌头,冲他喊:“老四,你总这样,想当和尚啊?”他眯着眼,嘿嘿笑了两声,“我看你和那个程焕,打得挺火热的啊。”
陈肃心里一紧。
余光扫过去,孙议文果然皱了皱眉。
陈肃不知道孙议文会怎么对付程焕。
在这儿老提程焕,肯定不是好事,他岔开话题:“大哥,你这酒里掺了什么?”
金宗臣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抖。
“你晚上就知道了。”
另一张桌上,谢斌已经搂着一个女人站起来,两人往门口走,许烁滴酒不沾,今晚也没喝,坐在那儿看着满屋子脸色不正常的男人,一脸懵圈。
金宗臣冲陈肃身边的女人擡了擡下巴。
“今晚服务好四哥。”
女人甜甜地应了一声,扶着陈肃站起来。
金宗臣也搂着自己的女人起了身,两人歪歪扭扭往外走。
陈肃被女人搀着,往门口走。
经过孙议文那张桌子时,余光看见他还坐在那儿,和几个还没走的人喝着酒,那双眼睛,时不时瞥过来一眼。
陈肃没看他,跟着女人出了门。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
女人贴得很紧,身上的香味往鼻子里钻。
陈肃硬着头皮,把她带到酒店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那儿,脑子里还转着事。
这次出货传出了这么大的流言,很多人都在盯着他,这种事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
陈肃心有余悸。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孙议文手下的那辆车还停在楼下,过了两分钟,才缓缓开走。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
那个女人就站在他身后,离他不到两步远。
昏黄的玄关灯从她背后打过来,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在暗光里显得格外白,脸上的化妆品闪闪发光。
陈肃吓得一激灵,“你站那儿干什么?”
女人没说话,还是那么看着他,笑盈盈的。
陈肃按了按太阳xue,脑子里像有团火在烧,从里往外烤。
他只想快点去冲个冷水澡。
“你先回去吧。”他说。
女人愣了一下,用蹩脚的中文道:“现在回去?”
“嗯。”
“他们会觉得我没伺候好你,”她顿了顿,“会被打的。”
陈肃皱起眉头。
他整个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衬衫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不会,”他说,“你偷偷走,没人知道。”
女人站在原地没动,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睫毛很长,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表情,像是不太愿意走。
陈肃急了。
他转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卷美元,拍在桌上。
“拿着这些,赶紧走,”他说,“从酒店后门出去,打车走。”“有人问,就说天亮了才走的。”
女人看了看那两卷钱,又擡头看他。
他面色潮红,呼吸很重,领口敞着,额头上全是汗,明显是在忍着什么。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陈肃看着她。
“你要是不走,”他说,“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女人脚步顿住。
她盯着那两卷钱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来,塞进包里,转身走了。
门关上。
陈肃这才拿起电话,打给前台。
“送两桶冰块上来。”
*
浴缸里放满了冷水。
陈肃脱了衣服,跨进去,整个人沉进水里,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闭着眼,靠在浴缸边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两桶冰块倒进去,水变得更冷。
他泡了半个小时。
起来的时候,身体表面的温度降下去了,但里面那团火还在,他擦干,躺到床上,身体开始由冷变热。
不是外面那种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
像三昧真火似的,烧得他头痛欲裂,太阳xue突突地跳。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捞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他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响了几声,接了。
“喂?”迷迷糊糊的声音。
陈肃听着那声音,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喂?”他又问了一声。
“嗯,”程焕懒洋洋地应着,“你的嗓子怎么了?”
“在睡觉?”陈肃问。
“嗯……”
程焕那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
陈肃闭上眼,光是听见她这些声音,他身上的燥热就更重了。
“焕焕?”他叫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一秒。
“怎么了呀?”程焕的声音清醒了一点。
陈肃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灯没开,屋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
“你有没有写过情书?”
程焕愣了一下,“情书?”
“嗯。”
“没有,”她说,“都是别人给我写。”
陈肃嘴角动了动。
“那你有没有说过情话?”他又问。
“没有。”
程焕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软软的,像羽毛扫在心上。
“给你的戒指看到了吗?”陈肃问。
“嗯,”程焕说,“看到了。”
“喜欢吗?”
“喜欢。”
陈肃沉默了几秒。
“戒指盒底部,”他说,“藏了一张纸条,你拿出来。”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程焕在翻找。
过了一会儿,她“咦”了一声。
“还真有……”
“拿出来。”陈肃说。
程焕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上面是一段英文,手写的,字迹她认得。
陈肃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哑哑的。
“焕焕,读给我听,好吗?”
程焕握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字。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开口,轻声读起来——
“idon'thavethestrengthtostayawayfromyouanymore.”
“idon'twanttoliveinaworldwhereyoudon'texist.”
“everythingi'veeverdonehasledmerighthere,toyou.”
“ifeellikei'vebeenwaitingforyoumywholelifewithoutevenknowingit.”
“ificlosemyeyes,i'mscaredyou'lldisappear.”
“you'retheonlythingthatmakessenserightnow.”
“justkeeptalking.”
“justkeepsayingmyname.”
“idon'twanttoletyougo.”
我再也没有力气离开你了。
我不想活在没有你的世界。
我做过的一切,都只为走向你。
我这一生,都在不知不觉中等你。
我怕一闭眼,你就消失。
此刻,你是我唯一的理智。
继续说下去吧。
一直叫我的名字。
我不想放开你。
她读完,电话那头沉默着。
只有呼吸声,很重,很沉。
程焕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她听着那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不太对劲。
“陈肃?”她叫了一声。
那头没说话,只是呼吸声更重了。
“陈肃?”她又叫了一声。
那头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程焕忽然明白了。
她脸腾地红了。
“陈肃!”她恼羞成怒,“你不要脸!”
说完,她挂了电话。
*
第二天,陈肃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谢斌在外面喊:“四哥?大哥叫你去,认识一下新合作伙伴。”
陈肃撑着坐起来。
头还是疼,身体还是热,但比昨晚好多了,他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跟着谢斌去了。
金宗臣又在跟人炫耀他那壮阳酒。
“老四来了!”他一看见陈肃,就招手,“来,一起敬我们的好哥哥孙局一杯。”
陈肃没法拒绝,硬着头皮喝了两杯。
金宗臣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他:“昨晚感觉怎么样?”
陈肃扯了扯嘴角。
“太他妈行了。”
金宗臣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今晚再给你安排一个最靓的!”
陈肃脑子里嗡嗡的。
晚上回去,他照例把女人打发走,然后给程焕打电话。
程焕不接。
他发信息:【我难受】
不回。
他又发:【快死了】
还是没回。
他继续发:【真的快死了】
过了很久,手机响了。
程焕打来的。
他接起来,没说话,先发出一声很痛苦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要不要去医院?”程焕的声音硬邦邦的,但听得出来有点慌。
陈肃闭着眼,空调已经打到最低了,身上还在冒汗。
“去了说什么?”他哑着嗓子。
程焕被噎住,半天没说话。
陈肃央求她:“多说说话,好不好?”
程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今天早餐吃的小米粥和鸡蛋。”她说,“上班差点迟到了。路上遇到一只受伤的小猫,把它送到宠物医院,耽误了时间……”
陈肃听着。
她的声音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他刚开始还耐心听,但听着听着,那声音就变得不一样了。
软软的,轻轻的,像贴在他耳边说的。
他闭上眼睛。
呼吸声又开始重起来。
程焕说到一半,停下来。
“陈肃?”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沉沉的。
程焕听出来了。
“你!”她又羞又恼,“我不说了!”
“别挂……”陈肃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央求,“再叫一声我的名字……”
程焕没说话。
但她也没挂。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陈肃。”
声音轻轻的。
“再叫一声……”
“陈肃。”
“再叫……”
“陈肃。”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程焕脸烧得通红,挂了电话。
第三天,金宗臣还在那间酒店宴请客人,他又让人去请陈肃。
陈肃直接说:“不去。”
谢斌站在门口,一脸为难:“四哥,大哥那边……”
“就说我病了。”陈肃躺在床上,闭着眼。
谢斌看着他,他确实脸色不对,额头上一层汗。
“那……那我回了。”
门关上。
陈肃翻了个身,摸出手机。
他给程焕发了一条信息:【今天好点了吗】
过了很久,那边回了一个字:【滚】
他看着那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只小猫我收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