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建完工
救了慈幼院的孩子后,我总放心不下,老是瞅着爹爹和沈重出外务的空档,溜下山去。以前我就爱下山网罗各种小玩意,找不见我时师兄们也都见怪不怪。
我用平日里买稀奇玩意的钱买了一堆拨浪鼓、磨喝乐、竹蚂蚱等小玩具,大包小包地往城西郊外走,想着快点送给慈幼院的孩子们。
很快,新漆的朱红大门映入眼帘,本来破旧的牌匾也已换成新的,重新书上“慈幼院”三个大字,端正地挂在门梁上。远远地听见孩子们的笑闹声。我加快脚步,推开大门朝里探头张望。
谁知,一眼就瞧见了卫江。
他站在树荫下,正弯腰教一个小男孩踢蹴鞠。那孩子笨拙地擡脚,球没踢中,反倒把自己绊了个趔趄。卫江也不恼,伸手扶住他,嘴角噙着浅笑,耐心地又示范了一遍。
衣袂飞扬,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衬得他眉眼如画,俊逸非凡。我呆愣的看他,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异样。
没想到前世那么冷心冷情的卫江,竟然会这样耐心地陪孩子玩耍?
正出神间,眼尖的笑笑发现了我,兴奋地喊道:“遥遥姐姐来了!”
孩子们一窝蜂地涌过来,七手八脚地拽着我的袖子往院子里拉。我手里的包裹被迎来的慧欣接过,我则被拉到他们的游戏区域。
卫江擡眸望向我,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对孩子们说道:“既然你们的遥遥姐姐来了,不如我们分队比赛吧?”
“好!”孩子们欢呼雀跃。
我还未来得及拒绝,就被推上了“赛场”。抽签分队,卫江带着一队,我带着另一队。
可我哪里会踢什么蹴鞠?在山上,我最多跟着师兄们比划两下剑法,还常常败下阵来,这种需要脚上功夫的游戏,简直一窍不通。
结果可想而知——我的队伍被卫江踢得落花流水。
不仅如此,我甚至忘记规则抱着鞠球被对手的小孩追着满场跑,冲冲撞撞地被卫江大臂一展揽进怀里。他环着我的腰,伸手轻拍下的我紧紧拥抱的鞠球,低声警告:“卫遥,你犯规了。”
“嘿。”我面露尴尬。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我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一时竟忘了对他的戒备。
夕阳西下,暑气升腾,慧欣和新来的两个嬷嬷将长桌长椅搬到院中,随后摆上简单的饭菜,招呼大家纳凉吃饭。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坐一圈,笑笑拉着我坐下,卫江自然而然地坐到我的旁边。
笑笑隔着我问卫江:“阿江哥哥,蹴鞠比赛我们队赢了,有什么奖励吗?”
卫江笑答:“不知道呢,你要不问下你的遥遥姐姐准备了什么?”
笑笑期待地看向我,其他的孩子闻声也都齐刷刷地盯着我。
“我给你们买了玩具作为奖励,吃完饭让慧欣姨母分给你们~”
幸好我来时带了玩具,也算早有准备,不然真的着了卫江这家伙的道。
很少收到玩具的孩子们期待值拉满,各个都狼吞虎咽,想要快点吃完饭去瞧瞧我带来的玩具。很快,他们一个接一个的吃完离桌,慧欣和嬷嬷带着他们去分发玩具,只剩下我和卫江两个人。
我埋头吃着跟前的饭菜,身旁的卫江突然开口道:“我的奖励是什么?”
我懵然,他也好意思问我要奖励?
我擡头,举起筷子伸向那道葱爆鸡丁,夹起里面的一块葱段放进他的碗里,坏笑:“你的奖励!”
他眉头皱了皱,一声不吭地混着米饭吃了下去。吃完,才微微委屈道:“我不爱吃葱,下次能不能夹个别的菜?”
我没理会他,转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吃完饭,我和卫江一起告辞。临走前,我悄悄掏出仅剩下的私房钱,塞给慧欣:“这些钱你留着,给孩子们再添些换洗衣物和吃食。”
慧欣附上我的手推了回来:“卫姑娘,不必了。前几日,卫公子帮我们向官府递交了申请,官府已经拨了款项,准备扩建慈幼院呢,而且他还捐了一千五百两银子,足够慈幼院用很久了。”说完又叮嘱我们路上小心后便离开了。
我愕然转头看向卫江。
他之前置办竹舍,又在赌局上输给师兄们那么多钱,身上应该没剩多少了。这一千五百两哪里得来的?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疑惑,淡淡道:“我把衣服和配饰拿去当了。”
我怔住。怪不得他的穿着比之前朴素不少,原来被救时穿的华服、金冠、玉銙统统被拿去换钱了。
“我现在身无分文,”他擡眸看我,“以后不会再用钱买的东西来讨好你了。”
他顿了顿,轻声问:“现在……是不是没有那么厌恶我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不算坏人,只是有自己的算计。
如果他不执着于复仇,如果他只是眼前这个会尽心陪孩子玩耍、会发善心为慈幼院倾尽所有的卫江……或许……
可惜,没有如果。前世的经历提醒我,他一定不会放弃复仇!
我垂下眼,坚决道:“厌恶。”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回山门后的某天,我又碰到二师兄和三师兄,他们一左一右夹着卫江,热情地带他到饭厅吃饭。我本想上前阻止,又想起他现在身无分文,终究还是默认了。
很快,卫江帮忙申请的慈幼院扩建工程开始动工,周围的荒野被清理出来建上了房舍。一转眼来到九月,在夏天即将过去的时候,慈幼院扩建完成,焕然一新。
扩建后屋舍更多,可以容纳更多。慧欣便从周围府县接收了很多新孩子,他们中有的父母早亡无家可归,有的则是因为疾病或者女孩身份而被遗弃的。
正巧完工的那两日,是老神医上山门看诊的日子,我便求着爹爹让老神医下山免费为孩子们看诊。这种积德行善的好事,爹爹自然不会反对,甚至主动答应以后每隔两月便让老神医到慈幼院看诊去。
老神医出诊,自然会带上他的得意门生沈重,我们三人一同下山前往慈幼院。
没想到今日卫江也来了,他站在门口,目光飘落到我和沈重身上。
沈重俯身问我:“你这段时日老是下山,一直和他待在一起吗?”
“没有”我脱口而出,而后又心虚地补充,“只是偶尔碰见。”
沈重眼神暗了暗,没再多言。
慧欣开心地将我们迎了进去。她已经找人在院子里搭起了简易的凉棚,老神医被请坐到备好的藤木椅上,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看诊的孩子。
他须发皆白,精神矍铄,一边把脉一边捋着胡子,时不时问几句症状,再提笔写下药方。
沈重站在一旁负责按方抓药,而我则负责整理药包,维持秩序,安抚那些吵闹的小家伙们。
“小丫头,别怕,伸手给爷爷诊诊脉。”老神医笑眯眯地对一个瘦弱的小女孩道。
小女孩怯生生地伸出手,老神医搭上她的脉搏,眉头微皱。
这女孩我面生,想来是刚进慈幼院的。我心生好奇,凑近问:“神医爷爷,她怎么了?”
“脾胃虚寒,得好好调理。”老神医提笔写下药方,递给沈重,“这丫头得吃些温补的,药不能太苦,怕她不肯喝。”
沈重接过药方,顺着答:“那我待会叮嘱下,煎煮前加入少许甘草,调和苦味。”
老神医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重抓好药方,走过来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发顶,温声道:“要乖乖吃药养好身体哦,哥哥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糖葫芦,好不好?”
小女孩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我忍不住笑出声:“大师兄,你哄孩子还挺有一套。”
沈重眉眼温和,擡手替我拂去肩上不知何时沾染上的灰尘:“你小时候生病不肯吃药,我也是这么哄你的。”
“哪有!”我耳根一热,下意识反驳,“我一直都有好好吃药,很乖的~”
沈重低笑,没再拆穿我,只是伸手接过我怀抱着的药包:“这些我来拿,你去休息一下吧。”
我点点头,转身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卫江。
他坐在石阶上,旁边围坐着两三个小孩,靠他最近的是笑笑。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上去是在给孩子们讲故事,可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瞟。当与我四目相对时,指尖微微收紧,书页被捏出一道褶皱。
沈重见我没有动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多会儿,他别过头故意往我身边靠了靠,宠溺地对我笑:“我记得你小时候很爱吃城中王婆婆家的糖葫芦,有时间我们一起去买吧。”
沈重的话勾起了儿时的回忆,那时我常常拉着他偷偷下山买糖葫芦,害他一起被爹爹责罚。
我不禁莞尔,仰头回应:“好啊。”
“好。你快去休息吧。”
在沈重的催促下我放下手中的活计准备找地方休息,路过卫江时,他的视线已经收回,整个人骤然冷了下来。
过了申时,看诊已经接近尾声。慧欣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孩子赶来,焦急道:“老神医,这个孩子突然发起了高热,求你给看看吧~”
小小的男孩浑身滚烫,烧得发红,不断地哭喊着。老神医迅速起身查看他的情况,简单看诊过后,沉声道:“立马抓药煎方,再用冷水给他擦洗退热,否则恐伤神智。”
慧欣带着沈重去厨房煎药,我则手忙脚乱跑去后院打凉水,水桶丢进井里盛满水却不容易拉上来。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尝试奋力拉时,卫江出现从我手里接过绳子。
“我来吧。”
只见他微微用力,轻松将水桶从井里拉了上来,单手提回前院。
力气真大!真要赤手空拳打起来,我铁定不是他对手。我跟在他身后估摸着,如果我执剑他空手,胜算有多大。
到了房间,他放下水桶,见我仍盯着他的身子,便开口问:“你在琢磨什么呢?”
我尴尬地收回视线,负责照顾男孩的嬷嬷急忙拉我到里间。
按照老神医的吩咐,我将棉帕放进冷水浸湿,然后小心翼翼地替男孩擦拭脸颊和脖颈,最后敷在男孩额头上退热。男孩身体舒适了一些,睡着的表情也舒展很多。
卫江站在我身后,扶着我的肩膀,低头查看男孩的情况。
“药好了吗?”他问。
“应该快了。”我擡头答他,却正好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寸余,呼吸交错,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香。我愣了一下,随即猛地退开。
就在这时,沈重的声音插了进来——
“药煎好了。”
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到床边,语气不善地对卫江道:“让一让。”
卫江走到旁边让出我身后的位置,沈重将药递给我:“快把药喂给孩子吧。”
我连忙接过药碗,低头专心喂药。
沈重和卫江都不讲话,嬷嬷也不敢出声,屋内气氛瞬间凝滞。我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盯着我,目光灼灼,令人很不自在。
喝了药后,男孩逐渐退烧,状态平稳。我们才放心地从慈幼院离开。
回山门的路上,沈重和老神医边走边讨论着孩子们的病症。我脚步慢,落在后面。
果然,卫江跟了上来,和我并行。
“你和沈重,关系很好?”他低声问,语气里压着明显的酸意。
我瞥他一眼,故意道:“大师兄从小就很照顾我,我们关系当然好了。”
卫江抿了抿唇,半晌才道:“……我也会照顾人。”
“哦?”我挑眉,“所以?”
与我何干?
他沉默片刻,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包东西,塞进我手里,“你尝尝。”
我打开一看,竟是刚刚摘下的鲜枣。
我想起今天午时休息时,我见卫江不在便询问笑笑:“怎么不见你的阿江哥哥?”
笑笑眨着大眼睛,神秘兮兮的:“阿江哥哥问我,怎么才能让厌恶他的人喜欢他。”
我心跳一滞,继续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告诉哥哥,慈幼院不远处的枣子熟了,如果能摘很多很多枣子送给那个人,她一定会很喜欢很喜欢他的!”她肯定道,“所以,哥哥一定是摘枣子去了。”
我看着躺在我掌心的枣子,心头不由地软了一块。可下一秒,又硬起心肠,把枣子塞回给他:“我不爱吃枣子。”
卫江僵在原地,我加快脚步追上沈重,忍住没有回头。
我告诫自己:跟前世一样,这些不过是他为了留在山门,寻求机会复仇而迷惑我的手段罢了。
绝对不能动摇,我一定要将他赶出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