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番外一
李承安觉得自己今天状态很好。具体好在哪里，他说不上来，就是早上起床的时候觉得神清气爽，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脸比平时更帅了几分，连换衣服的时候都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玉树临风。他带着这种良好的自我感觉，踩着拖鞋，晃到了水果店。
然后他看到了尹正祎。尹正祎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前臂。他正弯着腰帮林枫玉搬一箱新到的葡萄，衬衫的下摆微微收紧，勾勒出腰线的轮廓。他直起身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周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李承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副画面，心里那股良好的自我感觉瞬间被一股酸味冲淡了大半。
他穿着拖鞋，走进店里，故意从尹正祎身边擦过去的时候，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让一让，挡路了。”
尹正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让开，也没有被他撞动，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今天来得挺早。”
“我每天都来得早。”李承安走到收银台后面，拿起林枫玉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他最近养成了这个习惯，用她的杯子喝水，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标记。
尹正祎的目光在那个杯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说什么，继续搬那箱葡萄。但他搬完那箱葡萄之后，走到收银台前，拿起自己的水杯，也喝了一口水。他的水杯是透明的玻璃杯，很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在了林枫玉的杯子旁边。
两只杯子并排立着，像两座隔着一道无形边界的哨塔。
李承安看了一眼那两只并排的杯子，伸手把自己的杯子拿起来，放到了林枫玉杯子的另一侧，隔开了尹正祎的杯子。
“幼稚。”尹正祎说。
“你说谁幼稚？”
“谁动杯子谁幼稚。”
“你先放的。”
“我只是放回自己的杯子。”
“你故意放她旁边。”
“她收银台就这么大地方，我放哪里？”
“你可以放远一点。”
“我为什么要放远一点？”
“因为你——”
“你们俩在干什么？”林枫玉的声音从隔间方向传来。她走出来，看到收银台上三只杯子摆成一个奇怪的阵型。
她的杯子在中间，李承安的杯子在左边，尹正祎的杯子在右边，三只杯子之间的距离完全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她看了看那三只杯子，又看了看两个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又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整理货架了。
李承安和尹正祎对视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第一回合，没有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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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店后面的小桌上。
林枫玉做了三个菜，一荤一素一汤，分量刚好。她先给自己盛了一碗饭，然后坐下。李承安立刻拿起她的碗，帮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左手边。他放下去的时候，特意看了尹正祎一眼。尹正祎没有看他，而是拿起自己的碗，盛了一碗饭，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林枫玉的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你尝尝这个，今天的排骨烧得不错。”
李承安看着那块排骨落在林枫玉的碗里，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人抢走了嘴边肉的猫。他立刻夹起一块青菜，放到林枫玉的碗里：“光吃肉不行，要荤素搭配。”
尹正祎又夹了一块鱼肉，挑好刺，放到她碗里：“鱼肉蛋白质高，不容易胖。”
李承安又夹了一块鸡蛋：“鸡蛋也有蛋白质。”
尹正祎又夹了一片藕：“藕清热润肺。”
李承安又夹了一筷子豆角：“豆角——”
“够了。”林枫玉及时开口，护住了自己那只已经被堆成小山的碗，“你们俩是打算把我喂成猪吗？”
李承安和尹正祎同时住了手，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扒了一口自己碗里的饭。但他们在低头扒饭的时候，都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她吃了他夹的菜，没吃他夹的。第二回合，各自认为自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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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女顾客。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在李承安和尹正祎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然后走到收银台前，笑着问了一句：“你们这家店是两个帅哥一起看店啊？老板呢？”
“老板在后面。”李承安说，语气平淡。
“你们是老板的弟弟吗？”
“不是。”尹正祎接话，语气温和，“我们是她男朋友。”
女顾客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两个都是？”
“对。”尹正祎说，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
女顾客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她迅速买完水果，迅速离开了。
李承安看着那个女顾客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转向尹正祎：“你刚才为什么要跟她说我们是她男朋友？”
“难道不是吗？”
“是，但你不用跟陌生人说那么详细。”
“她问了，我就回答了。”
“你回答得太自然了。”
“不然呢？我应该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我不方便透露’？”
李承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站在那里，憋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就是想炫耀。”
“炫耀什么？”
“炫耀你是她男朋友。”
“我本来就是。”尹正祎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也是。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李承安又被他堵住了。因为他发现尹正祎的逻辑确实无懈可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没有夸大，没有炫耀，只是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让李承安觉得自己被比下去了。第三回合，尹正祎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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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林枫玉去附近超市买点东西，店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李承安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尹正祎坐在货架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两个人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各自占据着店里的一个角落。
安静了片刻之后，李承安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但足够让另一个人听到：“有些人啊，就是喜欢装。装大度，装体贴，装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心里在意得要死。”
尹正祎翻了一页手里的书，没有擡头：“你在说你自己吗？”
“我说谁谁心里清楚。”
“哦。”尹正祎又翻了一页书，“原来你是在说你自己。那你确实挺装的。”
“你——”李承安从椅子上弹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再说一遍？”
尹正祎终于擡起头，合上手里的书，看着他，目光平静：“我说，你确实挺装的。明明心里在意她对我更好，在意她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在意她对我笑——但你不敢说，因为你怕说出来显得你小气。所以你用吵架来掩饰。”
李承安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因为尹正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确实在意，确实吃醋，确实怕说出来显得自己小气。所以他只能用吵架来掩饰那些他不想承认的情绪。
他站在那里，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你呢？你就不在意？”
尹正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低了一些：“我在意。我在意得要命。”
李承安愣住了。他没想到尹正祎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尹正祎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的书脊，声音很轻：“我在意她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多，在意她对你比对我温柔，在意她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不一样。我在意到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但我知道，如果我把这些在意全部表现出来，她会觉得压力很大，会想逃。所以我忍。”
他擡起头，看着李承安，目光里带着一种李承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坦诚的疲惫：“你以为我不想像你一样，想吵架就吵架，想发脾气就发脾气？但我不能。因为如果我也像你一样，她就真的要崩溃了。”
店里安静了很久。李承安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第一次没有在尹正祎说完话之后立刻怼回去。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他平时低了很多：“……你晚上真的睡不着？”
“偶尔。”
“……我也是。”
两个男人在傍晚的店里沉默地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第一次没有用吵架来填满那段空白。过了一会儿，李承安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但你今天早上故意把杯子放她旁边，就是故意的。”
尹正祎沉默了片刻，然后承认了：“是故意的。”
“你下午给她夹菜的时候，也是故意的。”
“也是故意的。”
“你跟那个女顾客说你是她男朋友，也是故意的。”
“那个不是故意的。那个是事实。”
李承安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再反驳。他转过身，走回收银台后面，坐下来。尹正祎也重新坐下，翻开那本被他合上的书。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层一直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紧绷的敌意，似乎在这一刻松动了一些。因为他们终于都承认了——他们在意，在意得要命。但他们也都留下来了，谁也没有走。
林枫玉回来的时候，看到两个男人一个坐在收银台后面，一个坐在货架旁边，各自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没有吵架，没有冷战，甚至没有互相看一眼。她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冰箱里，然后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尹正祎说。
“回来了？”李承安说。
两人同时开口，内容不同，但意思一样。林枫玉站在冰箱前，背对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嗯，回来了。”
窗外暮色渐浓，店里的灯光暖黄。
两个男人各自占据着店里的一个角落，她在中间走来走去，整理着刚买回来的东西。三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那层沉默不再让人窒息，反而像是一张被慢慢拉平的布，虽然还有褶皱，但已经在逐渐舒展了。
那天晚上，李承安觉得自己虽然中间差点输了，但最后那几句他没输。他承认了在意，尹正祎也承认了在意，四舍五入就是平手。而平手对于他来说，就是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