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十二、老二
天边的暗色刚侵吞掉最后一抹霞光，江影松散地坐在地板上。
一身鹅黄锦袍，绸缎上隽着暗金云纹，却在这张清艳的脸上衬不出半分庸俗。
一头乌发仍是用发带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间。双腿正随性地曲着盘起，手肘懒洋洋地撑在膝头单托着脑袋，顺滑的衣料已被不仔细地压出了道道凌乱褶皱。
虞迟寒背着殿外月色、站在门边，看着江影盯着虞月衡浅笑着的侧脸，在暖黄宫灯下晕开一片如水温柔。
“好小子……慢点嘿！”江影反应迅速伸出手扶了一把正拿着小拨浪鼓四处叮铃哐啷撒欢的虞月衡。
小娃娃却是突然转道冲江影扑了过来，结实地撞进了江影怀里。小家伙敦实的重量顿时冲得他猝不及防往后仰去。
即将磕上木椅的后脑勺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托住。
“我靠，”江影接住小娃娃便顺手夺过了他手里的拨浪鼓，单手举起在他面前摇得噼啪作响，逗得小娃娃咯咯笑，
“劲这么大，让你撞你爹，不给你玩了。”
虞月衡看起来也不稀罕拨浪鼓，肉墩墩的小脚踩上了江影屈起的腿，张开小手臂：“爹爹抱——”
没要到抱抱，而是被另一只邪恶的手给拎了起来。
“起来，”
虞迟寒一边拎起虞月衡，一边顺着后脑勺轻撩了下江影冰凉顺滑的发尾，随即搭上他的肩膀，作势要把这位一并给拉起来，
“地上凉。”
江影擡头对上虞迟寒，眼角的笑意还未散去。
像是刚从祭生殿上下来，头发被规整地拢起插上金冠，面容英挺冷厉。周身还似裹着室外的寒风，连身旁的温度都要凉上几分。
板着脸开始和软团团的小娃娃仔细进行着学前教育，比如此刻该是小娃娃睡觉的时候了，不能再和爹爹玩了。
系统的声音畏畏缩缩地在脑海里冒出来：
“宿主~”
江影看着虞迟寒像拎小猫崽一样，把虞月衡提溜着送到了外殿里的小丫鬟手上，再在暖黄的宫灯光线下走回来。
江影：“不是好消息就别吱声。”
“是好消息！宿主！”系统说，“经检测，就在刚刚，小男主虞月衡的好感条已到达100%！任务「男主好感」已完成——奖励已记入主线剧情任务进度！”
“请确认是否开启下一步行动！”
竟然这么快吗。江影有些怔愣。
果然还得是自己生的，教都不用教就会开口对着自己乐呵呵叫爹爹，陪着玩玩就能轻易把好感条拉满。
下一步行动……
虞迟寒已走回他面前。不轻不重地掐过江影的脸，修长的手指触感也是凉的。指尖用力，迫使江影擡头。
二人目光相接，江影一脸疑惑：“你要做什么？”
“起来。”虞迟寒强调。
江影想表示自己眼下今非昔比、身娇体弱，还怀着孕，一连几天没胃口饭都没好好吃，还带了一下午娃……估计站起来都得眼前一黑、两脚发软——你能不能自觉点扶我一下。
但瞅着虞迟寒那张自带威压的冷脸，顿时往后扒着桌边利索撑了起来，笑呵呵道：“教主大人这日日事务繁忙的……”
果然是眼前一黑，眩晕感霎时带起胸腔里阵阵闷胀的恶心感。江影撑稳桌沿轻皱起眉，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系统再次弱弱出声：“宿主~”
江影：“说。”
系统：“温馨提示，虽然本系统非常不忍心扼杀掉每一个可爱的小生命，但近日多次检测到宿主的生命体征波动异常，为了我们伟大的任务进度……”
“闭嘴。”
“呜呜呜，好的，宿主。”
更是吵得烦心，嘴里的话也断了线，虞迟寒却突然拿了个东西给江影喂到了嘴边。
江影下意识含了进去。是最近一直被虞迟寒吩咐着送来备在江影屋子里的小食，味道像是山楂味的药丸，酸酸苦苦带点药香。能很有效地缓解江影前段时间才闹起来的孕反。
送这种指向性明显的东西来，基本就是和江影打明牌了。
虞迟寒知道了，也许早就知道了。第一次露马脚是有次把江影床上的褥子换了床更软的，在他某一次和虞月衡啰啰嗦嗦抱怨自己睡觉睡得腰酸之后。
除了这些细枝末节的照顾，做派不积极不厌烦，态度让江影难以琢磨。当然比起第一次自是进步了太多，起码足够让江影笃定，虞迟寒并不会拿这个孩子怎么样。
但至今没摊牌，是觉得没必要。
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而且，总是要走的嘛，比如现在。
虞迟寒看着江影鼓动着咬山楂球的脸颊，突然揽住江影的腰肢，轻易地将他抱起，放在桌上坐下，道：
“今晚闲着，教中无事。”
江影双臂攀上虞迟寒的脖子，扬起脸在他唇角下轻吻了一下，弯眼笑笑：“有点不舒服，瞌睡虫上脑了，我现在就只想睡觉。”
“睡到午时，才被叫醒起身吃午膳，”像是逮到了某个缺口，虞迟寒开始用陈述的语气，一一细数下江影今日的行程，“饭没吃两口，便再度上床继续睡，直睡到了晚间点灯时。这时被虞月衡吵醒，才起来陪他玩了一会。”
“一个两岁稚童，都比你的精力要好些。”
“有这样吗？”
还真是。
听虞迟寒这么说，江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又笑眯眯道：“那虞迟寒，你说是为什么？这么能睡，会不会是真的又怀孕了？”
“……”
江影觉得自己这副装疯卖傻的样子可能挺欠揍的，他很久没在虞迟寒脸上看到这种极力压制下勉强压住脾气的生硬表情了。
逗得江影刚说完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是有点晚了。江影最近两天还摸了摸，如果将腰间布料拉紧几分贴着身形，是能看到小腹已经被撑起来了的明显弧度的。
“我以为你不会再有胆子在这种事上瞒我骗我了，”虞迟寒的语调简直把咬牙切齿给具象化，说着，“可恨你这人总是这样，不知悔改。”
“要我改什么？我还能不要它吗。教主大人，都已经得了那么可爱讨喜的大胖小子了，何必还要对老二这么排斥。”江影说。
虞迟寒撩过江影耳边乌发，沉声妥协：“可以，可以。我不想与你在这种事上再闹第二遍了。”
“劝不了不知悔改的人去找死。但我将保证你在找死之前，一直在我这里好好待着……”
江影心中骤然一酸。
“不会了，这次生孩子不会要命了。”江影的吐息撩过虞迟寒的耳边，“我也很想在你这好好待着呢，吃饱了睡睡够了吃，舒服得我什么都不想干了。”
这话实在是戳心窝子，虞迟寒周身的气氛在这句话的哄动下开始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一只带着些凉意的手环过江影的腰，不知意味地掐了掐他腰侧的软肉。
“是吗，是你说的，骗子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他说，“待不待得住，不由得你想。”
这话倒是没毛病，确实并不由得江影想。
他最终只能哭笑不得地看着本是“夜间无事”的虞迟寒最终甩袖径直离去。
骗子的话当然是一个字都不能信的。
在离开之前，江影还需要摸索出一些有效线索出来，比如那个尚存些遗留问题的冷泉。
上次离开时冷泉里已然是塌得一塌糊涂，眼下却见碎石箭矢都被清除完毕，只有石壁上斑驳的裂口与刻痕，还能彰显这里发生过什么。
冷泉的温度仍是让江影浑身不适，寒意浸透凉气刺骨，刚淌进池里就让江影顿感小腹处漫上了阵阵让人不安的抽痛。
冷泉中央的晶棺不见踪影，连根毛都不剩。江影想着虞迟寒那天念的什么右边，一边摸到了池边靠右的石壁上，一边敲系统。
“宿主！本系统来也！有何吩咐~”
“这里有隐藏任务吗？”
“请宿主自行发掘哦~”
“唉嗨，退下退下，要你有何用。”
“呜呜宿主，不要放弃我啊，本系统这就帮你找找……”
“「明月教冷泉」：原是灵气充溢极益修炼的一处天然福地，经虞迟寒改造挖池、画阵聚气、引来与灵瀑同源的地下水……”
“这什么也没有啊……”江影禁不起打了个哆嗦，“原来是他自己挖的吗？”
“是的宿主，”系统说，“我们教主是个领域全通的怪才，除了武学，炼药、造机关，甚至手搓奇兵，均是不在话下！需要宿主多多挖掘原书设定外存在的宝物机关等等，我才能多多补录哇！”
“那要照你这么说的话，那对双生锁，我记得原书里是他从某位隐世高手那里求来的，可如今看来，怕是更像是他自个做的了，实际功能完全不止书里交代的那点。”
“而且我觉得，双方性命绑缚这一功能该也变得不一样了。虞迟寒那天一口一个杀了他的，看起来可不像是想和我一起死……”
系统：“宿主明察，有待挖掘哦~”
江影简直要翻白眼：“一问三不知，不知道就别老叽里呱啦些有的没的。”
“我靠，双生锁！”
江影擡起手臂看着右手腕上挂着的银圈。
右边，会不会是他习惯性戴在右手上的双生锁！
他麻溜淌上了岸，开始对着双生锁念念有词：
“机关？有什么机关？变一个？变一个给我看看……芝麻开门！变！”
还真给江影念出点反应来了，银圈上的暗纹骤然流转过一丝微光。
“还是个声控的。”江影道。
系统：“宿主厉害！”
极轻的一声“咔嗒”响后，银圈开始缓缓开裂、自动分解、环环相扣、断开重组，变成了一个银链。只是比那日绑虞迟寒的模样小巧了不少，戴着像个手链一样。
系统：“已成功收录「双生锁—变化形态」相关设定。”
江影却想着这也没什么用……？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轰鸣声骤然从后方传来，江影猛然转身，遂看到眼前的石壁竟缓缓裂开了一道齐整的石缝，漏出了里面幽深漆黑的空间。
江影窜进小缝里。
是一间昏暗而干燥的石室，空间宽阔。走进了几步，却发现里面根根铁柱竖立拦起，原是一座简单的牢房。
牢里竟然还关着一个人。
素白长袍，发髻齐整，容貌周正，面色平静，正盘膝而坐，肩背挺立。完全不像监犯，穿得体体面面、人也体体面面，是在那体体面面地打着坐。
但江影看那张脸有些熟悉。
直到那人赫然睁开眼。
萧孤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