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番外丢了那薄情郎从了我罢
关城,茶楼。
日头正高,掺着茶香的过堂风混着鼎沸人声悠悠拂过。这座规模颇大、地处城中的茶楼,正是客满如荼时。
二层雅座静静,茶客煎茶品茗;一层便是热闹非凡,座无虚席,三两伙计拎着长嘴铜壶两腿倒腾个不停。
正中设一方矮台,台上铺着毡布,一坐于台上手握折扇胡子花白的说书先生,语调顿挫,正是说到酣处。
茶楼在这边陲小镇上已立了有些年头了。近年来本是势头寥落,现下却能有此一番欣欣之景,得多亏了数月前大手一挥、阔气盘下整座铺面的那位年轻掌柜。
新掌柜为人和蔼生趣,头脑精明狡黠。身世神秘、派头神秘,名字也神秘,玄乎玄地称自己生死不留痕、暂时姓江名“无名”。日常叫他江老板即可,这样比较有格调。
此时那江老板正在柜台后坐着,撑着脑袋歪着身,袖口松松挽着露出截清瘦手腕,一手拨算盘一手握毛笔。
只观摩他一会就会发现,他手里的算盘实则是个摆设,有一下没一下地,随手才拨两下劈啪听个响,助兴。
不靠算盘,却像是有自己的算法,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下手记一笔,倒也不像只是在瞎捣鼓。
“哈!”记着记着,就见他忽然一拍柜台轻笑出声,“这系统一贯坑爹,到头来倒是出手如此大方,这么大个茶楼……活了三辈子,总算是半路飞升一夜暴富了啊,哼哼……”
“江老板!”
一声急唤,江无名将沾着墨水的毛笔搁下,擡眼冲那愤愤过来的小伙计笑笑:“何事?”
“吴老头又喝高了,眼下又开始在上面坐着胡说八道了!”
江无名听了,又把笔默默拿起来:“无事无事。他每次喝多了不是都讲得更起劲了嘛,大家也捧场,反而多些乐子,管他作甚。”
“咱这是清净茶楼,不是街边酒肆!且那吴老头一喝高了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这南来北往的客人里要是让他得罪了谁,一怒之下改日来把这小茶楼给端了怎么办?!”
越讲越觉兹事体大,他甚至一把夺过江无名手里的毛笔:“江老板,去管管他!”
江无名才是摆了摆手,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身段颀长清瘦,容貌秀气清俊,眉眼舒展,鼻梁挺直,唇角压着笑意,神色乐呵呵。一个不高不低不歪不斜的马尾倾泄脑后,素白发带顺着乌发一齐飘摇在空中。
信步走至一层中央的热闹处。
正听得一阵哄堂大笑。
说书台上的老头歪七扭八地斜躺着,醉态可掬,苍老的面颊浮着团团酡红,花白的胡须随着说话间一鼓一鼓:
“且说至,先前对立的两大势力已去一方。那清风教大弟子萧孤尘大义灭亲,至武林盟将自己亲身师父祭生灵练邪功的黑手告了个明明白白,那是列了个铁证如山,亲手废了他师父的武功!真真个正气好儿郎——老夫想那清风老儿怕也是浆糊蒙了脑,啧啧,太糊涂……”
“而后大弟子接手教门、整肃门风,但清风教自遭此重创,声势名望早已大不如前,”
“再讲至那剩下的,如今堪称一家独大的明月教,哎呀哎呀……更是没什么讲头!武林盟闹得多振荡,明月教就有多低调。唉——想当年,那明月教教主是何等人物,绝地置顶峰、单手挑群雄,人人闻之色变,谓之‘魔头’当世……如今,他都像个王八龟孙似的缩了多久了!江湖缺的可不是缩脑袋的中庸智者,而是能翻云覆水的英雄!可真是无,嗝,无聊。”
“这江湖啊,可是要改天换日了……”
声音戛然而止,是江无名已两步蹬上矮台,一手擒了折扇一手捂住这老头大逆不道的嘴制住了他,笑嘻嘻道:“吴老,我看您是累着了。不如,歇歇?”
那小伙计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照他这么唠下去,非得招点什么牛鬼蛇神来,这小茶楼可是款待不起。
众人见状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掌柜的做的好!再不捂了吴老头的嘴,我看,他马上要被魔头给刺杀了。”
“让他说就说呗,若要和一个醉老头计较,那虞大教主也是肚量忒小了点。”
吴老头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起身、出手极快、截回了自己的折扇,指上旋了个花就往江无名脑袋上敲:
“不听老头言!”
尚未敲到,江无名即是擡手,两指夹住抵着扇面,慢悠悠道:
“今日的酒钱、打碎的三盏白瓷杯的钱,加之为你挡那魔头恣意报复的保护费……”
“江小辈,你这就不厚道了!”
“统统记我头上,不用您赔。”江无名话锋一转,仍是乐呵呵,“但前提是,您先下来。”
吴老头才是边感叹着世风日下不得不为二两银钱折腰咯,边晃晃悠悠地下了矮台。
江无名保持原样站定,忽地眼珠微微一转。
矮台的屏风旁,不知何时站了个高大的人影。
那人顶着张俏极的脸,剑眉薄唇,眼瞳黑如浓墨,俊美得无端端生邪气,又冷傲得满身写着生人勿近。
一身华贵而低调的玄色金纹袍,在这哄成一团的热闹里杵着,显得格格不入。
江无名忽然偏过头,准确地对着那道人影,吹了个轻佻风流的口哨:
“帅哥儿——”
那小伙计正走至江无名身旁,还没为才平下一波事端而松口气,就被江老板这突兀的操作弄得惊诧不已:“这客人在这站了有一会了,看着模样,怕不是等闲之辈……但你也不该这么调戏人家吧?”
却见那屏风旁的男人明显一怔愣,随即向这边两步迈进,竟显出几分急切之态。
这边江老板也是两步迎了上去,对那男人眉眼弯弯,笑吟吟地说:
“小帅哥,瞧你在这站了许久了,是我楼中新客?是嫌楼下喧闹、想去楼上雅间躲清静,还是……我看客官你眉眼间气宇不凡,怕是我有眼无珠未识出的哪位高人侠客,那,可是想来楼中找些消息?”
“寻人。”
那男人垂眸看他,静了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哦——找人啊,找的什么人?”江无名作思索状,“亲眷?挚友?仇家?还是……情人?何等模样,长得和你一般帅么?什么年龄?可是在这城内?”
“找人这种事,可最急不得。不若先给你设一雅间,我们好好聊聊?”
“失踪数月。不知样貌,不知年龄,不知所在,”男人轻吟,“是我的爱侣。”
两人这一来一去的对话已是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竖起耳朵听了个全,闻言登时有人大呼奇也怪哉:
“这怎么找!?”
“兄弟你找的哪段前世情缘啊?”
“就是,搞这么玄乎。”
“你不若就如实说!江老板这么大的茶楼,到时候帮你留个信,真能找到。”
“原是情债。”江无名叹道,佯装出几分落寞,“这就难办了。”
正是叫众人疑惑是哪里难办,江无名的语气却转而变得更为轻佻,接着开口:
“不瞒你说,方才我一见你,这第一眼,顿觉心慌意乱喜不自胜情难自抑……想是客官这样貌这气度太过出挑,对你一见钟情了,正盘算着要勾搭勾搭你呢。”
“这下可好了,客官心里原是已装了人了……不过,我或可劝你一句,缘分这东西嘛,不必强求。但看客官这品貌这姿容,便知定是那人家不识货,欠了你的,想来也不是什么良配,”
“既然如此,不若你便丢了那薄情郎负心汉罢,着眼当下,试试被我勾搭勾搭呗?”
“这整座茶楼,我都可作聘礼赠予你。”
始料未及的一段话,众人当即发出一小阵哄笑。
“江老板,一掷千金为蓝颜啊!”
“诶,兄弟,不如从了吧,算算也不亏!”
男人像是被触及什么伤心事,只是抿唇不语。
沉默片刻,才是紧盯着江无名,步步逼得更近。
一步。
他:“不识货?”
两步。
“薄情郎?”
三步。
“负心汉?”
江无名直被他逼得同步后退,直到后腰抵在身后的茶桌上,退无可退。
以手肘撑后之时不察广袖拂了茶杯,那莹白瓷杯便乍然骨碌碌地从桌上滚落摔下。
那男人极快地微一俯身,伸手将瓷杯稳稳捞住。
微倾的姿势让众人视角里的江老板几近被全包揽在了这高大俊俏的男人怀中。
江无名直心虚。
咚的一声轻响,男人将茶杯搁回茶桌上,撑在了江无名侧边。
俩人间距离近得若即若离。
感到男人近在咫尺扑在颈间的轻轻吐息,江老板咽了咽口水。
男人:“是这么一回事吗?”
江无名头皮发麻:“是,是吧。”
“那你可知,我和他之间,还留有两位年幼稚子。你可知,他离开之时,俩孩子一个才在启蒙识字的年纪,另一个,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
众人惊道:
“还有孩子?!”
“这……也太狠心了……”
“兄弟,人得向前看,能丢下亲生骨肉的人可都不是一般狠心。”
“是的!你就是找回来了,也不一定就会对孩子好呢!”
“这话说的!”江无名忍不住插嘴,“说不定是人家有难言之隐呢……”
“说的不无道理。”那男人开口却说。
江无名:“?”
“江老板,若你承诺能对孩子好,我就容你勾搭上来。我可以不要聘礼。”
又是始料未及的一句话,众人再度一阵哄笑。
江无名是装不下去了,正要把身上紧逼的这家伙给推开些许。他却骤然将手臂往江无名腰间一环一紧,毫不费力地就将人拦腰给扛了起来。
略过身后渐高的声浪,矜贵地往站在一旁已看呆的小伙计一点头,说:“麻烦带路。”
“带什么路……?”伙计仍是呆着。
江无名措不及防,扒着男人宽厚的肩膀,脸已是憋得通红。他挣扎着猛拍他的后背低喝道:
“虞迟寒!放下,诶哟,把我放下!我自己走!”
不玩了我不玩了再也不玩了给我留一点身为老板的尊严,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面子啊!
虞迟寒纹丝不动。
小伙计反应过来:“前面右拐上二楼!江老板的住房在最里间!”
“你就这样就把你老板卖了?”
“啊?老板,不是你要勾搭人家的吗?”
“那也不是这样啊?——虞迟寒,虞迟寒,你要干什么。行行行,我什么都让你干,啊呀,轻点颠我……右拐,对,最里面……”
直到一阵天旋地转,被虞迟寒不大柔情地给甩到了床上,猛摔一个大屁股墩。
江倾立刻灵活地在床上翻身而起,未及开口,周身便猛降下一股紧紧的温热的包裹感。
手臂有力地环在后背,沉重的脑袋深深埋进肩窝,胸膛相贴,心脏相对同步加急着震颤,紧紧的包裹感一步步腾升。
被虞迟寒抱住了,只是抱住。
一个温热的、颤抖的、失而复得的、饱含思念的拥抱。
啊,啊,这人怎么这样。
本就是不想让再见的场面太过沉重,才来这么一出的,虞大教主……怎么一点都不配合。
江倾眨眨眼,手臂攀上虞迟寒的后背,收紧回抱,将头也埋了进去。
哑声道:
“那就抱一会。”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回来了,”
“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