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猛地睁开眼。
浓稠的黑暗在眼前散去,月光透过纱帘晕染进来,卧室里一片寂静,连海浪声都被双层隔音玻璃阻隔在外。
南星的卧室在陆鋆的私人套房里,紧挨着陆鋆的卧室。从外面看是一整间,里面却是隔开的,彼此独立。南星对这个设计很满意。唯一相通的是两人卧室外的私人露台——通过一扇玻璃门相连着,两边都能打开。
他今晚本想在监控室看完监控,但是又不放心陆鋆一个人回来睡觉,于是只能把那几个小时的录像拷了一份带回来看。奈何看监控本就是他曾经最讨厌的活,被几乎一模一样的画面折磨了一个小时之后,实在太过困倦,不知不觉就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是被一股近乎本能的警觉从睡梦中唤醒,一种无法说清的直觉,让他后背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有人,就在几米之外,连通书房的那扇门板后。
像是一只嗅到危险的猎豹,动作敏捷又轻盈,无声无息地搭上门把手时,呼吸一滞——
又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
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南星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拉开门、闪身出去、关门,将面前站着一动不动的男人摔在地上,一连串动作做完,大概只用了不到两秒。
“顾天鸣!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低吼出这句话时,南星的心里只有愤怒。
“绕过你布下的监控,对我来说还没那么难。”
顾天鸣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极其苦涩,几乎可以称之为难看。因为他已经看清楚,月光下,刚刚从陆鋆卧室里出来的自己曾经的爱人,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光着脚,露着瓷白的脚踝,只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睡袍,敞着锁骨和胸前一大片皮肤,头发凌乱地翘着,就和曾经每一个闹钟永远叫不醒的清晨,被自己从床上抱起来,闭着眼睛去洗漱时一样。
只有身上的那股陌生香水味,提醒着顾天鸣——他不是从你的床上下来的。
顾天鸣胸口一片冰凉,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南星身后已经被拉上的门。
“你们,真的……”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完后面的句子。
然而南星已经快炸了。自从上次在六楼撞见,他已经重新布置了这两层楼的安保。然而,这些手段在顾天鸣面前竟然形同虚设,而他刚刚那句也许无心的话,落在南星耳朵里无异于是挑衅。
但是南星实在不想在这里跟他起冲突。他按捺住将眼前人狠揍一顿的冲动,眸色阴翳道:“滚出去。”
顾天鸣就像是没听到一样,执着地问出自己的问题,“你跟他,真的……在一起了?”
“顾天鸣,你他妈脑子有问题吧?听不懂人话吗?我不想在这跟你动手,我再说一次,限你一分钟之内离开!否则,我不管你到底什么身份,一分钟后,我会叫乘警来把你送下船!”
“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除非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已经回答过了,就是你看到的这样!你有完没完?”
“不,我不信。除非你亲口告诉我……”
月光下,顾天鸣一贯冷淡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却流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南星从没见过这样的顾天鸣,记忆里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留着最后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执拗站在他面前,等着面前人亲口落下最终的审判。
短暂沉默后,南星开口了。
“那你听好了,顾天鸣。”
南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没错,我就是跟他在一起了,我刚从他床上下来,他把我伺候得很爽,老子现在很困要回去接着睡觉,你满意了吗?还是说,你一定要亲眼看到我们是怎么做的,你才肯相信?”
空气瞬间凝固。
顾天鸣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一瞬间好像连呼吸声都没有了。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
南星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下一秒,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为什么?”
“放手!”
话音未落,拳头就已经挥了过去。可顾天鸣丝毫没有躲避,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任凭拳头带着怒火和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自己脸上。
对于顾天鸣竟然不躲不闪地接下这一拳,南星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愣怔,但是紧接着,怒火还是盖过了其他情绪。
“你以为你是谁啊?我跟谁在一起,需要跟你汇报?你管的也太多了吧!”
南星说完就要走,没想到顾天鸣被揍了一拳却仍然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没有松开。他力气大得惊人,南星挣了两下,竟然没有挣开。
南星怒从中来,第二拳紧接着又要挥过去,这次倒被顾天鸣稳稳抓住了。
“为什么?”顾天鸣声音嘶哑,眼底除了冷冽的痛楚,还有隐隐燃烧起来的怒意,“我要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当初,为什么——”
“顾天鸣,”南星冷冷打断他,“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什么性质吗?非法入侵私人领地,威胁他人自由,你一个警察,不会想知法犯法吧?”
“你跟我谈法律?那你呢!”顾天鸣猛地一拽,南星向前踉跄了半步,几乎能感受到带着盛怒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你跟陆鋆在一起,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南星微微一怔,随即冷笑出声,“我跟谁在一起关你屁事?如果他犯法了,你有证据你可以抓他啊!”
他抬眸看向顾天鸣,眼里满满是讥诮,“至于我,我跟他在一起,有触犯到什么法律吗?如果有,你也一样可以抓我啊,何必偷偷摸摸的跟做贼似的呢?顾警官!”
片刻的沉默后,顾天鸣喉结滚动,眼里一片猩红。
“南星,你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吗?你还记得,自己也是警察吗?”
听闻此言,南星最后一丝冷笑在眼底冻结。
他用力甩开顾天鸣的钳制,“警察?”
“顾天鸣,你曾经亲口对我说过什么,你都忘了吗?你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来提醒我的身份?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月亮躲进了云层后,刚才还充斥满屋的月光彻底消失,整个房间陷入更冷更黑的沉寂。
漫长的沉默后,是顾天鸣先打破了死寂,他沙哑着开口:
“南星……那件事,我们可以谈谈吗?”
顾天鸣说完这句话时,是做好了准备南星再扑过来给自己一拳或者直接揍自己一顿的。他甚至也是这么隐隐的希望着。他太了解这位从青葱校园一直相伴到警队一线的恋人了,他知道,关于那件事,只要南星还会愤怒,对他还有恨意,还会像以前每一次两人因工作冲突后,回家第一件事先不管不顾扑过来跟他吵一架或者打一架,那么就说明一切都还有希望。
只是,不要沉默。
然而,令人绝望的沉默,像一片冰凉的潮水,在书房里一点一点蔓延开。
眼前的男人,沉默地站在黑暗中,最后一抹月光从他脸上消失,刚刚盛怒中凌厉如刀的眉眼,此刻渐渐隐入阴影里,在听到那句话之后,眼底的愤怒像是一点点消散了。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静下来。
“没必要。”南星垂下眼眸,“没什么可谈的,都过去了。”
“南星……”像是生怕下一秒就被轰出门外,顾天鸣的语速甚至有些急迫,“当初那件事,是有一些误会在里面。有很多疑点,我至今都还没搞清楚。无论你对我有多恨,无论你是不是真的和……”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都希望,我们能好好……”
“我说没必要。”
南星的声音很平静,他抬头看向顾天鸣,月光在这一刻重新照进来,微弱的银色光晕清清冷冷,正好落在他眉骨边那道淡淡的疤痕上。
他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嘲讽,更没有在赌气。
“都过去了,顾天鸣。”
这几天来第一次,南星用平静的甚至有些柔软的声线叫出他的名字。
“所有的一切,无论是那件事,还是我的警察生涯,还是……别的什么,全部,都结束了。”
“如果,你对我还能念及最后一丝旧情的话……”南星的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他嘴角扯出一个破碎的笑,说出的话却将顾天鸣的心彻底击沉,“就请你永远,别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