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夜渡南星 > 第40章入网的螃蟹
  两周过去了,南星每天在家待着,开始觉得无聊。
  白天的时间变得漫长,没人盯着,游戏好像也没那么有吸引力了,刷手机刷到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睁眼一看才下午三点。
  渐渐开始期待傍晚时分门锁的动静。顾天鸣的脚步声其实没什么特别,但是南星总能在第一时间分辨出来,竖起耳朵等着,直到电子锁发出滴滴声,他就会立刻缩回沙发,装作不在意地瞥过去,嫌弃地说一句“怎么又这么早回来?你们督察不是最爱加班的吗?怎么,不做劳模了?”
  顾天鸣一边换鞋,一边弯腰揉了揉那一团听到声音就吧嗒吧嗒蹭到他脚边扒拉着他裤腿的小刺球:“怕你一个人在家无聊,工作带回来做也是一样的。”
  “我无聊?我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多自由。”南星说着,心虚地瞥了一眼沙发上翻了几页就扔到一边的推理小说,以及茶几上被他拼了又拆的模型。
  顾天鸣装作没看到,唇角勾了勾,招呼南星吃饭。
  “你先来吃,我等会儿要开个线上会。”
  “什么会?案情讨论?”
  “部门例会。今天去总部开了一上午会,所以例会时间延后了。”
  “我也要参加!”
  “行。我们先讨论其他案子,等到莫戎案的时候我叫你。”顾天鸣说,“大概半小时后吧。”
  “干什么?其他案子我不能听吗?我也是重案组的!”
  “当然可以,”顾天鸣玩味地看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没兴趣。”
  例会还是和往常一样,各小组汇报进度,梳理线索,大家讨论一番,再由顾长官最终给出调查方向和指示。虽然前面几个案子南星没参与,而且都处于繁琐枯燥的取证阶段,但他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头一次开会全程没走神。
  “不错啊顾天鸣,我发现你有进步。”
  结束后,南星窝在沙发里点评道。
  “嗯?有什么指示?”顾天鸣把切好的果盘端到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一副虚心听指教的模样。
  “我发现你现在开会不爱说废话了,效率比以前高多了。”南星捏起一颗葡萄往嘴里塞。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吗?”
  “当然不是,以前听你开会我就想睡觉。”
  顾天鸣点点头:“谢谢,我努力保持。”
  “说正事啊。”南星抬起脚尖踢了踢他的腿。这个动作无比自然地做完,才意识到有些过于亲密了,南星轻咳一声,绷起脸道:“莫戎这个案子查了这么久,可我刚才听下来,怎么好像一点推进都没有?”
  说起案子,顾天鸣的神色也恢复了严肃,“你的感觉没错,从最初的陆鋆,到物流公司,到西港码头,再到坎威,每一条线索都是查到一半,就莫名其妙地中断了。”
  “是吧?我就说嘛!一直在原地打转!那现在怎么办?”
  顾天鸣点了点平板,“陆鋆和码头暂时放一放,物流公司注册在海外,背景复杂,诺亚正在申请注册地警方的协助,阿杰他们还需要时间。至于坎威,和本地其他几个毒品龙头一样,程风他们在跟踪,有消息会通知我们。”
  “没了?那现在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就坐这干等?”
  “当然不能。”顾天鸣说。
  南星看他表情就懂了:“你已经有想法了?刚才会上怎么没提?”
  顾天鸣没有立刻回答,他关掉屏幕,沉默了一会儿。
  暮色降临,逐渐暗沉的天色透过落地窗晕染进来,给他笼上一层暗影。
  “我打算再去一趟那个仓库。”他说。
  “什么?”南星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顾天鸣指的是哪里,“你觉得那里面还有东西?”
  “当年出事之后,虽然已经被警方反复检查了很多遍,但当时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怎么查都不得章法,我也总觉得有遗漏。直到那天,终于听你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我觉得确实有必要重新勘察。”
  顾天鸣垂了垂眼帘,“其实听你讲完第二天我就要去的,但是那几天事太多,被耽搁了。后来又……总之就拖到了现在。”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混合着渐沉的暮色,营营扰扰。
  南星望着顾天鸣在暮色里更加幽深的眼睛,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在缓慢地撞击着,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枪声,火光,血泊,眼睛……那是所有噩梦开始的地方。
  他原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踏进一步。
  可忽然又想起了前几天在顾天鸣书桌抽屉里看到的那副手套,那粒扣子,那排细密又笨拙的针脚。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他的眼睛:“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驱车前往仓库是在一个清晨,下了一夜的雨,到早上才停,气温又降了好几度。
  顾天鸣把车从车库开出来,特意绕了一圈停在楼梯口。南星已经等在那里了,右手臂还吊着石膏,脖子里松松垮垮地裹着一条羊绒围巾,那是顾天鸣早上从衣柜翻出来的。看见车来,迫不及待地开门钻了进来。
  “你慢一点!”
  “都跟你说我没事了。”南星缩着脖子,“外面冷死了。”
  顾天鸣默默把暖气调高了两度。
  他本来是不让南星跟来的,说他伤还没好,至少等石膏拆了再出门。南星不愿意,坚称自己已经没事了,“我是当事人,我不去,你一个人能看出什么?而且只是去现场走一圈,又不是抓贼。”顾天鸣只好依他。
  仓库位于城郊,为了避开早高峰,他们出门很早。顾天鸣知道他起不来,像往常一样用保温盒打包了早餐带在路上。南星窝在副驾里,吃完热乎乎的早餐,吹着暖烘烘的暖气,舒服地眯起眼。
  “你要是还困就再睡一会儿,还远呢。”
  可是南星却睡不着了。
  他侧头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翻涌起旧时回忆,蓦地就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清晨。和今天一样灰蒙蒙的天空,淅沥沥的雨丝,整个城市像是被蒙在一层冰冷的水雾里。那天他也是坐在同样的位置,有些心神不宁地摸着手套上断掉的线头。顾天鸣一路没说话,神情凝重地开着车,连他抱怨了几遍天气冷都没有反应。偶尔接了几个电话,眉头更深了几分。
  “怎么了?”顾天鸣注意到他的视线。
  “没有。”南星说,“我睡一会儿。”
  顾天鸣伸手又把暖气调高了一度,“后面有毯子,冷的话盖上。”
  说是要睡,可也没有真的睡着。脑海里闪过乱七八糟的画面,迷迷糊糊中,仓库就到了。
  当年那件事之后,这里就被警方封锁了起来。他们驱车穿过警戒线,来到了那条排污通道附近。
  为了让南星少走路,顾天鸣尽量往前开,想把车停在距离通道入口处最近的地方。
  “行了,再往前你不好掉头,就停这吧。”南星说。
  推门下车,空气裹着湿冷的寒意。这里本是一条河沟,虽然是枯水期,但是连夜的雨水让地面十分泥泞。南星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枯草和湿滑的乱石堆里,一只胳膊还吊着,看起来有些狼狈。
  顾天鸣紧跟在他身侧,时刻注意着他的脚下。
  “小心——”
  话音未落,南星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歪。他张开手臂试图找回平衡,没想到牵扯到未痊愈的桡骨,闷哼一声,整个人向一侧倒去。
  后背却跌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没事吧?”带着些紧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隔着厚厚的外套,南星依然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心跳,和顾天鸣身上独特的气息。
  南星嗯了一声,想要挣开。
  顾天鸣却没松手,他扶着南星的腰,绕到他没受伤的那一侧。
  “我扶着你走。”他说。
  “我不要。”南星下意识就拒绝。
  “那你扶着我。”
  南星看着他伸出的手臂,不知怎么突然就较上了劲,“不要,我自己能走。”
  顾天鸣看了他一眼,突然伸过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就这样走。”
  语气有些冷硬,听起来像是生气了,南星刚愣怔了一下,就已经被那人拽着往前走了。
  虽然顾天鸣沉着脸不再说话,只顾低头走着,但他步子并不快,像是顾及到身后人的速度,一步一步踩得很稳。石块、野草、混着泥水的砖瓦……南星每一步都踩着他的脚印,好像崎岖的路也没那么难走了。
  很快就来到了那条排污通道的入口。
  顾天鸣率先弯腰迈了进去,南星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也跟了进去。
  周围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顾天鸣打开手电筒,雪白的光柱晃动着,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南星站在原地,没有动。
  两年前的那场大火,几乎把这里的一切烧得面目全非,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地面堆积着厚厚的灰烬,和被烧得看不出形状的残骸。
  但是南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位置。
  在最后一扇通风口下方,地面残留着一片颜色稍浅的人形轮廓。那是陈繁倒下时,用身体挡住了火焰,在地面留下的最后印记。
  就是顾天鸣现在站立的那块地方。
  “怎么了?”顾天鸣觉察到不对劲,转过身来。
  当他看到南星的表情时,愣了一秒,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他垂下手电的光柱,向南星走了过来。
  在重新暗下去的光线里,南星看到,顾天鸣的眸色很深。
  他以为顾天鸣要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或者问他感觉怎么样还要不要继续。
  然而都没有。
  “南星。”他听见顾天鸣叫了他一声。
  他的声音很沉,但每一个字都好像敲进他的心里。
  “我们的战友倒在这里,不是为了让我们过来缅怀他、为他伤心难过的。”
  “找出真相,为他正名,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他说着,把电筒递过来:“拿着。”
  南星怔怔地接过手电筒,抬起眼,撞进顾天鸣幽深的眸光。
  “嗯。”他低声道。
  短暂地调整一下情绪,立刻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虽然警方已经把现场勘察了好几遍也毫无收获,但是他们这次是有备而来,并不是大海捞针。两人在来之前就已达成共识,重点检查那扇通风口。两个人都迫不及待想要搞清楚,通风口到底是如何被打开的。
  带着这个目的,他们仔细检查了那扇通风口附近的每一寸土地和墙壁。
  “指纹、脚印、生物特征之类的,真的完全没有发现?”
  南星刚问出口,就意识到这个问题很愚蠢,如果能有任何发现,这个案子还至于拖到今天么。
  顾天鸣倒很平静,“嗯,也许我们该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虽然找不到‘人’的痕迹,但也许能找到‘物’的痕迹。特别是,当时没有注意到的,一些习以为常的东西。”
  南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墙壁上火焰烧过的纹路。地面灰烬堆积的形态。通风口边缘那些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刮擦走向……
  顾天鸣蹲下身检查地面,南星则检查墙壁。在通风口的铁门和墙壁的连接处,灰尘很厚。他戴着手套,顺着墙壁一寸寸摸索着。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顾天鸣。”他轻声叫道,声音有些紧。
  两束煞白的光柱同时对准了一处焦黑的金属,那是一枚插销,虽然表面覆盖着一层烧焦的黑垢,但仍然严丝合缝地嵌在墙壁上。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什么。
  这是通风口铁门的插销,它的设计结构决定了这个通风口只能从外侧被打开,如果从里面强行突破,插销一定会被损坏。而眼前这枚插销,形态完好无损,安然地嵌在墙壁上,连边角处的螺帽都一丝不苟地紧扣着。
  “我的猜测……是对的。”南星缓缓道,“这扇门,真的是被人从外面打开的。”
  顾天鸣没有说话,南星也没再说下去。
  他们同时明白,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
  那天的行动现场是完全戒严的,入口处有特警把守,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能有机会打开这扇门的,不会是外面的人。
  只能是内部的人。
  只能是那天参与行动的小队成员,其中之一。
  顾天鸣沉默着,先拍照取证,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螺丝刀,将那枚插销小心翼翼地取下,放进物证袋里。
  做完所有工作,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
  顾天鸣伸头看了看,雨势很急,看起来下了好一会儿,洞外地势低洼,已经聚集成了一道湍急的小水沟。
  “不能等,这雨一时停不了,积水只会越来越深。”顾天鸣说,“你在这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
  “喂,这里根本没路,你怎么开?”南星叫道,可顾天鸣的背影已消失在雨中。
  洞外本是河床浅滩,杂草丛生,根本没有路,如果能开车刚才他们也不至于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来。而且顾天鸣的那辆suv上次在桥上被撞之后,送去修理至今还没拿回来,他现在开的只是一辆奥迪a6,底盘很低,根本不可能应付得了这样崎岖的野地……
  正想着,果然听到不远处引擎的轰鸣,伸头一看,那辆可怜的轿车确实出现在了视野里,大概擦到了底盘被卡住了,正陷在原地动弹不得。
  南星觉得这人简直疯了,他一边想象着他皱着眉拼命踩油门的画面一边很想笑:“喂!你到底行不行啊!别逞能啊!”
  也许是听到了他的嘲笑,引擎声果然停了。
  然而下一秒,却看到顾天鸣从车上下来,撑起一把黑伞,大步走过来。
  此时洞口的积水已经很深了,顾天鸣的整个小腿都淹没在浑浊的污水里,风衣下摆颜色都深了一片。
  可他丝毫不在意似的,径直朝自己走过来。
  南星以为他要撑着伞扶着自己过去,刚想说你站着别动,我自己过去就好。
  没想到顾天鸣一言不发地把伞塞到了他手里。
  南星满脑门问号:“你要——”
  “干什么”三个字还没问出来,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
  “你撑好伞。”顾天鸣只丢下这四个字。
  满脑门问号瞬间变成惊叹号,一阵惊慌失措后,南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莫名其妙却非常配合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从来没有以这样的姿势被抱起来过的南星一阵羞赧,整张脸连带耳根都烧的通红,“喂!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一只手打着石膏不能动,另一只手一边撑着伞一边拼命扑打挣扎,一边还要搂着他脖子小心不能摔下去,简直忙坏了。宽大的伞面晃动着,水珠混着雨水,浇落两人满头满身。
  南星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网住的螃蟹,正无济于事地挥舞着钳子,却怎么也挣脱不了命运的掌控。
  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夹杂着无奈的低笑:“别再乱动了,又不是没抱过。”
  趁南星僵住的一瞬,那声音又道:“嗯,这个姿势确实没有过。怎么样,还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