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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3章迷雾重重“所以大长
  “所以大长公主殿下还活着?”沉默旁观一切的问兰忽然开口,向来冷静自持的她此刻声音都有些难平。
  听到这句话,章舜顷浑身难以受控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单是想想这种可能,就让他狂喜不已,可他又不敢想,生怕这只是他的虚妄。
  有了希望再度落空的滋味,并不好受。
  因此他果断地掐死这点儿刚冒出的苗头,强行敛住心绪,稳着声音,只是客观陈述事实:“我记得母亲曾说过,她幼时学骑马,曾不小心从马上坠下过,为此摔断了锁骨,养了许久才好,因此十分畏惧骑马这件事,每年围场狩猎,她也极少去……”
  问兰立刻赶在他气口上追问,“你可亲眼见到大长公主遗体下葬?”
  章舜顷摇头,“我只在停灵时见过母亲的遗体,当时她确实已经去世,之后入了棺,便再也未曾见过。”
  问兰托起手臂,开始沉吟分析,“若是大长公主殿下果真已故,何必要换尸身多次一举呢?再者,就算大长公主死因果真有异,应该也不会特意在下葬前换人。常理来说,哪里会有人像我们这般事后多年来验尸呢?”
  说到这里,她十分笃定地下了结论,“大长公主殿下,肯定还活着。”
  墓室里只有胡六带进来的一盏油灯,四周封闭无风,油灯却被众人的呼吸带得摇摇晃晃,章舜顷一张脸时明时暗,像是时喜时忧,让人看不透他真是的情绪。
  半晌,问兰才听他开口道,“只能说明十六年前的事另有隐情。”
  问兰微微蹙眉,一时不解他为何如此审慎,自顾自地在心思揣测起这桩悬案的真相,并将猜测脱口而出,“你可曾听闻世间有假死药一说?”
  “……有所耳闻。”
  问兰轻笑,“那不就是了。”
  章舜顷依旧不语,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棺椁里,似乎要透过那些散落的白骨,看出那尸身主人生前究竟是何模样。
  而这边,误打误撞听到如此惊天秘密的胡六和周十三已然面色大变,禁不住面面相觑,眼睛都瞪得浑圆。
  周十三凝神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不知章大人可否有大长公主殿下生前的画像?”
  章舜顷先是下意识点头,片刻,他紧锁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惊喜地看向周十三,语调难抑激动,“难不成你也会检骨复面之术?”
  周十三颔首,“我当年入行时跟着师傅学过一二,可惜手艺不精,只能勉强还原五六分,这具遗体究竟是不是大长公主殿下,届时对比一番,便或有所分晓。”
  章舜顷心中大震,立刻向周十三恭敬拱手,深深一揖,“那就有劳了,在下感激不尽。”
  周十三笑了笑,又面露些赧然,搓了搓手,“还望大人首肯,容在下将颅骨带回去研究研究。”
  章舜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应下。
  一旁的问兰仍在抱着臂兀自深思,忽看向正在帮周十三小心翼翼包裹颅骨的章舜顷,幽幽开口,“你就不好奇别院里那个女人的身份么?”
  章舜顷听闻此话,差点儿手一滑将那颅骨摔个稀碎,还好周十三一直留意着他的心神不宁,立刻将那颅骨稳稳接了过去。
  他顿时明白了问兰的意思。
  那位身份神秘见不得光的女子,若说是“死而复生”的大长公主,倒也十分合理。
  这个念头刚浮现出来,章舜顷即刻起了浑身鸡皮疙瘩,只觉热汗濡了满身,心扑通扑通直跳,近乎要夺腔而出。
  问兰继续诱惑他道,“总归我们还有两日活头,此时不探,更待何时?”
  内心一番挣扎后,章舜顷终是看着问兰点了头,“好。”
  一行人复原棺椁,原路返回,又填补好盗洞,确保不留痕迹,便兵分两路趁着夜色离开。
  城门已关,章舜顷和问兰便于城郊寻了家客栈投宿。
  这一夜,章舜顷睁眼看天,未能成眠。天色未彻亮时,他和问兰便赶在第一拨入了城,并于众奴仆察觉之前,安然躺在了自己床上。
  依照问兰那段时日的盯梢发现,章守约每月去别院三次,基本每旬一次,倘若不出意外,大抵是逢五那日。
  今日已是初六,恰逢章守约在文渊阁入直,整晚在宫中值守,一切都那么合适。
  机不可失。
  是夜,章舜顷又故技重施,从章府悄无声息地金蝉脱壳,现身于城北教忠坊。
  他孤身走在一条幽深的长巷。
  天际阴云被扯成了一丝丝棉絮,藏住了蛾眉月的光辉,巷子里昏暗无比,只有一处民居门前亮着两盏硕大的红灯笼,在暗处亮着魅人的光。
  章舜顷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时,一袭黑影忽于巷口尽头冲出,那人仿佛脚下生翅一般,三两步便来至他身侧。
  她袖间藏锋,银光一闪,便冲章舜顷要害处而来。
  章舜顷目光微凛,迅速反应过来,然他赤手空拳,未带防身武器,只能被动闪避,对方出手凶中带狠,竟让他格挡不得,未抵抗几个回合,便被对方寻了漏洞,肩上突然吃痛。
  章舜顷不自觉顿住了动作,缓缓看向那枚刺入肩部数寸之深的短刀,暖热的鲜血顿时濡透了层层衣料,洇出一大滩暗色。
  他擡起头,眼神带着些难以置信,不过瞬息,那眼神立刻被冷意覆盖。
  方才出手一直有所保留的他顿时狠下心来,毫不手软,直击对方痛处,每一招都带着凌厉的杀意,局势很快扭转过来,那刺客被他逼得连连退身,不知不觉已退到一处高墙下。
  她双手撑墙,擡脚半空,飞踢向章舜顷胸口,章舜顷侧身闪过,那刺客借着这一踢的力道,顺势翻墙而入,消失不见。
  章舜顷踉跄倒退几步,却没有立刻追上去,他侧耳谛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便似失了力一般,将腰身歪靠在门前一座石狮子上,捂住看肩头伤口,兀自歇息。
  静静等待、四处张望时,他忽跟一个藏在墙后偷窥的身影对上了眼睛,那人躲在墙角后瑟瑟发抖,显然是目睹了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
  章舜顷脸色微微一变,很快皱起眉来,面上痛苦不已,声音亦透着虚弱,带着几分恳求:“仁兄,方才有贼人欲杀我,能劳烦去兵马司报官擒贼么?在下必当重谢。”
  那位好端端走在路上、无意目睹这一切的路人仍在后怕,踟蹰了半天,才探头出来,结结巴巴道,“行……你等着,我去报官。”
  他立刻小跑着往坊外跑去。
  然而,他没跑出多久,就听见一阵齐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后乌压压一帮官兵出现在他的面前。
  诶,他不是还没去报官么?
  那路人愣愣地看着那队官兵从他身边越过,朝他身后跑去。
  身后人突然语调兴奋地跟他道谢,“多谢仁兄。”
  路人回头看向章舜顷,挠了挠头,呆呆地指向自己,“啊?我?”
  北城兵马司指挥使,已带领那帮兵马司的弓兵来至章舜顷身前,看向他的眼神透着一股复杂。
  不过,他的表情很快就换成了惊慌不已的神气,“哎呦!章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章舜顷面色发白道,“我路过此地时,被突然冲出贼人刺伤,谢指挥使来得正巧,我亲眼看见此人溜进了这间民居内,还望指挥使出手相助,助我擒拿贼凶。”
  指挥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立刻挥手,发号施令道,“竟有如此胆大嚣徒!敢刺杀朝廷命官!进去搜!”
  一小队人马绕至民居后门,堵住所有可能的出口。
  都指挥则亲自带领大队人马,来到正门前,重重叩响门环。
  不多时,便有一位中年男子从内打开门,只探出头来,一脸警惕地看向这帮不速之客。
  “兵马司缉捕贼人,配合调查!”
  那中年男子倒未出声,只是面色突然染上焦急,甚至开始比手画脚地阻拦,指挥使不做理会,一把将其推开,余下弓兵即刻一哄而上,进内搜检。
  落在队伍后头的章舜顷却在经过那中年男子时稍稍停了停,微眯着眼打量他,直将他看得目光躲闪。
  “你是这里的管事?”他开口问道。
  那管家只低着头,仍是不语。
  章舜顷眸子微凝,突然出手劈掌,冲他胸口而去,男子意外遭遇一击,嗓子忍不住叫出一声。
  然而,那声音喑哑不堪,破碎得不成词句,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破锣。
  “你是哑巴?”
  男子愣了愣,迟缓点头。
  章舜顷面色愈发冷了,他攥了攥拳,立刻大踏步走进别院,脚步直冲正院而去。
  正院五间房,此刻房门大开,内里灯火通明。
  不时有兵马司弓兵人影于房中来回穿梭,于墙面投射出匆忙迅疾的身影。
  临到门口时,章舜顷脚步却迟了下来,脚步如同灌了铅一般,竟跨不过那道低矮的门槛。
  早来一步搜人的兵马司弓兵,见他站立门外,立刻迎上来,冲他暗中一伸手指,指向的是卧房方位。
  章舜顷深吸一口气,将步子跨了进去。
  然而,当他触目房内布置的那刻,一通冰水兜头而下,原本吊在嗓子口那颗温热滚烫的心便僵直地坠了下去。
  这间屋子的家具布陈,橱柜描金绘彩,让人眼花缭乱,说好听的是富丽堂皇,说不好听的简直俗气至极。
  他母亲素来爱内敛雅致、贵而不显之风,平时对用物最是挑剔,当不至于能安然居于此处。
  空气中馥郁着浓厚的暖香,闻了让人头晕目眩,那味道他曾于章守约身上闻到过,可她的母亲素来不喜焚香。
  顺着兵马司弓兵所指方向看去,触目是一座紫檀木丝绢屏风,其上用金线绣着花开富贵的花样,牡丹绽放,蝴蝶翩跹,一抹窈窕婀娜的身影映在那屏风上头,可那身影也不是母亲的。
  章舜顷敛去眼底的黯淡,不过片刻,便彻底恢复了冷面,重重地踏着步子上前。
  他倒是要看看,能让父亲雇了一帮哑巴奴仆金屋藏娇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章舜顷迈着步子,气势汹汹地绕过屏风。
  屏风后头,站在一位身着绯色华服的妇人和一位颇有些年纪的婆子,妇人约莫有三十来岁年纪,一张圆润鹅蛋脸,面庞白净,雍容微丰,头上簪满了各色珠宝簪钗,倒很像这间屋子给人的感觉。
  见有外男闯入,她立刻慌忙后退了几步,侧过身去,只露出半张侧脸。
  章舜顷冷冷地看向她,目光着意在她耳侧、颈下逗留了许久,可并未见到一丝半点熟悉的易容痕迹。
  “你是什么人?”他冷声审问。
  那妇人仍是侧身站着,一开口声音细软,娇滴滴的,“内宅妇人罢了。不知大人领兵闯宅,所为何事?”
  “有贼人刺杀本官后藏身此宅,你可见过可疑者?”
  妇人看了眼婆子,两人都是摇头,“未曾见过。”
  “你姓甚名谁?籍贯所在?父家夫家又是什么人?”
  妇人微微蹙眉,带着几分委屈道,“那贼人不过是误入此地,妾身今夜一直在房中未出门,也未见过此人身影,大人何故如何盘问?”
  章舜顷此行本就是为扣黑锅而来,便愈发疾言厉色道,“本官查案,还容你置喙?”
  可惜,他提声时用劲儿过大,不妨扯动了肩伤口,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妇人被声响吸引去,目光落在他肩上,那里洇出大滩血迹的,她迅速撤回眼睛,低声道,“妾身父母早逝,夫君已故,如今只身寡居,出身平平,贱名免污尊耳。”
  她说话时有自轻自贱之意,可细瞧其神色却丝毫没有卑贱之色,方才说了这一通话,听下来有用的也没几个字。
  章舜顷冷笑讥讽道,“原来你也知道你的身份见不得人。”
  那妇人陡然变了脸色,下意识瞥向他的那一眼,不掩慌乱之色,如同做贼的被人抓了现行一般。
  章舜顷继续步步相逼,“难道你就打算这样偷偷摸摸一辈子不成?连大门也不敢出?”他顿了顿,又道,“不知章阁老究竟是许诺你什么了?竟就这般委曲求全?”
  那妇人听他图穷匕见,便彻底回过身来,凝眸细细打量他片刻,目光渐渐明澈,忽而荒唐一笑,“章大人为见我一面,竟连这般苦肉计都使出来了?”
  她一番先前那般娇柔之态,声调仍是娇软,说出的话却棱角毕显。
  自小到大有无数人说过他长相随父,此人能认出自己的身份,章舜顷并不意外,令他懊恼的是,他依旧不知此人身世名姓。
  他只能猜出对方身份不凡,大有可能是某位高官显贵的妻子,故而章守约才费心藏着,不让旁人发现端倪,以免被政敌揪住错处。
  可内宅妇人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一介外男也甚少有机会接触,只得在心中仔细记下此人相貌,回去寻人作幅画像,另寻其他暗中的手段。
  他只向她甩了一个轻蔑的眼神,便继续环视这间屋子,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一丝关于其身份的蛛丝马迹。
  正在他四处搜寻之时,北城兵马司指挥使来了此处,跟他回话,“章大人,这间院子各处犄角旮旯都搜遍了,没发现贼人踪迹,兴许又逃窜到了别处。”
  章舜顷从弗筠那里早长了一智,并没罢休,“不在明处,兴许在暗处呢?可发现有密室之类的地方?”
  他将话说到半截,突然毫无预兆地转头,看向卧房方向。
  只见原本将一半身子隐在屏风后头偷偷观察他的妇人,在他眼风扫过来的那刻,突然将头收了回去。
  他没错过那一瞬妇人目光中的慌乱,暂压下心中激荡,冲着指挥使认真恳求道,“还请指挥使再带人仔仔细细搜一遍。”
  指挥使想起他今日早些时候收到的那封信言辞里的恳切和希求,又想起两人查案时曾结下的过命交情,只得咬咬牙应道,“行,我带人挨个儿房间仔细看。”
  方才聚在门边的人手顷刻四散开来,像水过筛子般,流入院子里大大小小的屋舍,消失不见。
  章舜顷则聚精会神重新审视起这间屋子。
  他不时在墙壁上敲敲,又重重跺跺地板,可回应他的都是坚实沉闷的声响,并没有任何异常。
  他回头,看见那妇人已彻底藏在屏风后不露头了。那抹影子变矮了,像是长在了屏风上一样岿然不动。
  其余四间上房已被他一寸寸试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密室的机关。
  只剩下妇人所在的那间卧房。
  他又提步冲着屏风而去,妇人坐在床上,似乎在望着某处出神。那婆子站在她旁边,面上毫无表情,然而细看之下,她那衣摆竟颤颤的,一些不停地在抖动。
  章舜顷眸中射出冷光,“还望二人起身移步他处,勿要耽误了公差。”
  妇人脸上羞怒交加,顿时涨红了脸,“我好歹是你父亲的枕边人,你搜我的闺房已然失礼,如今又要来……又要来爬我的床,堂堂御史大人,行事竟如此不检,你……你岂能这般对我?”
  章舜顷被她的措辞气得浊气翻涌。
  可惜,她这般剑走偏锋顽力抵抗的模样实在是太过眼熟了,他早在弗筠那里见识过了。
  他懒得跟她周旋,只冷声道,“你若不想起身,我只好再度失礼地让人将你架走了。”
  妇人哪里肯从,重重地将身下的锦褥坐得又塌进去不少,仿佛这样就能生根发芽,谁也挪不动她。
  “来人!”章舜顷提声喊人。
  话音未落,便有一阵咚咚脚步声而至,章舜顷正要擡手吩咐,却看见妇人突然一脸激动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似有所察地回身,便看见此刻原本应在宫中入直的章守约,天兵神将般出现在此处。
  跟他如出一辙的凤目中氤氲着令他万分熟悉的勃然怒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