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第五十五章(二合一)共情能力太
艾青禾最后也没去跟孟彦卿和黎奉和一起吃饭,不是因为写作业和准备什么比赛材料,其实这都不忙。
就是她不好意思,觉得面对黎奉和这个老师兼陌生人会拘束,所以才不愿意下楼。
孟彦卿也不勉强她,从食堂给她打包了午饭送过来,跟她报备:“我晚上应该会在沈老师那儿吃饭,你晚饭记得按时吃,别看剧看到忘了。”
艾青禾连忙点头,又好奇:“沈老师是谁啊?”
“是黎老师的师姐,她和爱人穆老师都是学校一附院的医生,穆老师还是肿瘤科的,所以和‘死亡’的接触非常多,我觉得应该可以从他那里得到许多启发。”孟彦卿解释道。
艾青禾又使劲点点头,拍拍他胳膊:“加油哦,我看好你!”
孟彦卿失笑,伸手捏捏她的脸,趁机问:“真的不去跟黎老师打声招呼吗?”
“嗯……”艾青禾犹豫半晌,还是摇摇头,“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孟彦卿又笑,哼地叹口气,帮她掖了掖耳边的头发,“那就快回去吧,我也要去跟老师和师兄汇合了。”
这次一起去的,还有上个学期相处过三个月,去手术室也是他带的陈师兄。
一路上师兄都在吐槽自己的毕业论文,已经改得乱七八糟了,算了,就这样吧,不管了。
“三天两头挨老林的骂,我真的太难了。”他捂着脸哀嚎,说自己导师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夫妻生活不和谐,憋着气,没事就拿他们这些学生出气。
黎奉和边开车,边开玩笑:“你去跟钟老师投诉,抱着她的大腿哭,师母救命啊,我们天天被老林骂得抑郁症都快犯了,你快帮帮我们吧!钟老师脾气好,肯定会帮你们的。”
“那死得更快吧?!”师兄吐槽他,“净出馊主意。”
孟彦卿听了一会儿,好奇地问:“师兄,你们弄清楚你们到时候怎么规培了吗?”
本科生也就读了五年,再规培三年就当读了个研,但硕士不一样,他们本来就读了七八年,现在又要多费三年?
说实话,换了谁都很难接受。
“说到这个更气人。”师兄满脸无语,“我现在真的感觉到了什么叫领导一句话,你的命运就被改变了。”
虽说这个政策已经在少数地区试点了好几年,但对于更多的医学生来说,它就是突然出现的。
突然就告诉你,你毕业以后不能立刻参加工作,必须参加三年规培,没有规培合格证,你连工作都找不到。
学医的时间成本突然之间又加大不少。
“我们现在是分学硕和专硕,学硕想上临床跟本科生一样规培三年,我们专硕的就复杂了。”师兄苦笑摇头,“我们要等卫计委那边的通知,或者是看用人基地的要求,补上缺的轮转科室或者时间,几个到一年都有可能,也有可能更长时间,然后才可以报名参加规培结业考试。”
“这个怎么补?”孟彦卿好奇。
师兄解释:“国家是规定了规培的轮科计划的,有的科室我没有轮过,就得去补回来,缺哪个补哪个,补完了就可以去考规培证。”
“那也行,起码不用再花三年。”孟彦卿点点头,“三年实在太长了。”
“我们这一届真是倒霉催的。”师兄无语叹气,“我现在都心理阴暗到靠用学硕来自我安慰了,看看人家,人家要三年,比你惨多了……我靠,倒数第二笑倒数第一,没劲。”
黎奉和这时道:“其实学硕才是最复杂的,他们以前就没怎么轮过科,主要是在实验室,现在要上临床,按照‘新人新办法’的要求,必须重新参加完整的三年规培,这是普遍情况,但是你们这一届刚好是在窗口期,还有一个是‘老人老办法’,有的单位会先把人招进去,然后参加单位内部的在职培训,这就算是培训过了,可以跟往届招的一样上临床,但是这种不一定能拿到国家统一发的合格证,你以后要跳槽,你没证,出去没人要的,就算一直在这个单位干,也没法保证以后会不会又有什么变化。”
所以按照黎奉和的看法,最好是能让单位以委培的名义送出去规培,或者本院是规培基地,在本院轮转也行,又或者直接脱产,以社会人的身份进入规培基地规培三年。
“那个证现在看来是参加工作的硬性规定了,所以还是要有吧,省得到时候有什么情况,又要回头规培,麻烦得要死。”
黎奉和说完,又对陈师兄道:“你要不然干脆再读个博算了,到时候老林帮帮忙,应该也能留院。”
“这话可不兴说。”陈师兄连忙摆手,“人家老林说了,他没那能耐帮学生安排工作。”
说完扭头看孟彦卿,神色意味深长:“他说没有就是没有,对吧?”
孟彦卿秒懂,恍然大悟的哦了声,点点头:“嗯,没有。”
车子出了大学城,在高速路上一路疾驰,下了高速又进入环市路,开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终于抵达目的地——距离第二附属医院院本部两公里左右的一处居民小区。
黎奉和找地方停好车,领着俩小的刚进小区大门,就看见下来接他们的穆天。
俩人有一阵不见,见面就你拍我我拍你地寒暄起来,过后才是介绍带来的两个小朋友:“这是林谌教授的研究生陈远游,今年毕业。”
穆天闻言眼睛倏地睁大一圈,笑着问:“今年毕业啊,有点不走运哦。”
陈远游苦着个脸,“穆老师你就别这种伤心事了,本来毕业论文就头疼,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这是孟彦卿,咱们学校的小师弟,就是他要写作业。”黎奉和又拍拍孟彦卿肩膀介绍道。
孟彦卿忙问好,抱歉地说了声打扰。
“这算什么打扰,周末闲着也是闲着,大家一起喝喝茶也不错。”穆天笑着摇摇头,一面领他们往回走,一面问孟彦卿,“伦理学是你们大几学的来着?大二,还是大三?”
“大二。”
“我猜也是,在学习临床的内容之前,先把基本的东西都给你们先讲了。”穆天笑笑,“我们上学那会儿伦理学这门课还不是很受重视,大家听得也不是很认真,全靠上了临床从实践中学。”
又夸他们这个题目选得好,“死亡这门课程,是所有人都要学的,毕竟是个人最后都会死。”
生命凋亡的过程是自然早就设定好的程序。
上了楼,穆家的门敞开着,黎奉和的师姐沈倬云正站在门口往外瞧,看见他们就笑道:“我还说要打电话问问你们到哪儿了呢。”
“放心吧,不会走丢的,我闻着菜香都能找到门往哪儿开。”黎奉和开玩笑,将带来的点心盒子递过去。
“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沈倬云嗔了一句,将大家让进门。
又是一阵寒暄问好,沈倬云招呼大家:“先坐下喝口茶,正事一会儿再说。”
“晚上在家吃饭吧?吃火锅,我菜都买好了。”一面说一面转头小孩子,“澜澜,舅舅和哥哥们来了,你不来打声招呼吗?”
孟彦卿擡眼一看,看见一个穿着绿色恐龙连体衣的小姑娘正背对着大家,坐在落地窗边的地台上拼乐高,头顶是两个小丸子头。
“我这就来。”小姑娘奶声奶气地答应道,头一点一点的。
才说完没过半分钟,大人还在寒暄,她就已经一骨碌爬起身跑过来,一把抱住黎奉和的大腿:“黎舅舅好!”
才到黎奉和大腿高的小朋友,肉嘟嘟的小脸上挂着一双大眼睛,看起来很机灵,可爱极了。
黎奉和弯腰一把抱起她,颠了颠,啧声道:“大小姐你是不是有点重了?”
小姑娘不高兴了,脸一下就皱巴起来:“不可以问女孩子的体重呀,你好没有礼貌!”
黎奉和哈哈笑了一下,抱着她转向孟彦卿和陈远游:“叫叔叔。”
“哥哥好。”小朋友乖巧点头,认认真真的招呼客人,“欢迎你们来家里玩。”
“叫错了吧,怎么我是舅舅他们是哥哥?”黎奉和晃晃小朋友,“他们是我师弟啊!”
“你看起来比哥哥老。”小朋友摸摸他的脸,小大人似的叹气,“你不要老是熬夜呀。”
这话逗得大人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沈倬云招呼孟彦卿他们坐,他们没有沙发和茶几,电视柜对面是满墙的书架和收纳柜,原本沙发和茶几的位置被一张实木长桌和长凳取代,一头是还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书籍资料,还有小朋友的绘本和画笔,另一头是茶盘茶席。
电陶炉上咕嘟嘟煮着水,大家听穆天有些自得地说自从客厅改成这样,小朋友都愿意和他们在一起学习了,而不是每天都钻在玩具房里。
“亲子时光很重要,但我们又实在忙,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现在好啦,她看绘本或者玩乐高,一擡头一转身就可以看到我们,我们也不耽误自己的事。”
接着又吐槽现在工作越来越不好干了,他们夹在科研和临床、领导和病人之间,有时候甚至显得左支右绌。
但是呢,比起新一代来讲,他们又是吃到红利的一代人。
沈倬云对两个小师弟调侃道:“没有最苦,只有更苦,你们要是有选择,倒是可以转转行,我们有些同学去了药企,也过得蛮好,挣得比我们多。”
孟彦卿有些讶异,怎么感觉这么……就这么不看好这个职业?还是说工作日久,已经倦怠,甚至干一行恨一行?
烧好的热水撞入青瓷盖碗,澄亮的茶汤先是流入公道杯,接着又分流入客人杯,孟彦卿道了声谢,双手接过茶杯。
“好啦,废话也说完了,我们来聊正事。”沈倬云笑眯眯地看向孟彦卿,“孟师弟的伦理学作业怎么选了这么一个……难讲的话题?”
生命的轮回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深刻与宏大的命题。
孟彦卿有些无奈地应:“组长抽到的题目。”
“说你运气不好呢,抽到的这个问题又是我们职业生涯中必将面对的一道坎,早点知道就早点有心理准备,这不是什么坏事。”穆天失笑,“但说你运气好呢,这个话题又实在太复杂了,三言两语只能讲个表面,真要聊,得聊到半夜。”
“所以我准备好了菜,今晚在家吃饭,都不许跑。”沈倬云说完看向黎奉和,“听到没有,说你呢,少去喝酒。”
黎奉和一边哎呀哎呀的应,一边催孟彦卿赶紧把问题的提纲拿出来。
孟彦卿准备的问题不多,因为黎奉和事先提醒过他,这个问题能聊的太多了,问题准备得太多,容易聊不完。
他在征得同意后,还打开了录音笔。
黎奉和调侃他还真是有模有样,跟真的记者似的,被师姐在桌底下踹了一脚:“正经点!”
孟彦卿抿抿唇有些腼腆地笑,按照平板电脑上的提纲开始提问。
他的第一个问题是:在您的行医生涯中,第一次遇到患者死亡是什么时候?当时有什么感触?
“第一次啊……”沈倬云想了想,“实习吧,我觉得大多数人应该都是在实习的时候才见到患者死亡,见习的时间短,还是不太遇得到。”
另外几人都点点头,穆天说是:“具体一点是在icu,一个基础病很多,最后多脏衰的老人,他临走的时候一直说话,嘟嘟囔囔,叫爸爸妈妈,说你们来接我啦,我要回家,儿子在外面哭,说你去找爸妈了我怎么办,轮到我没有爸妈了啊……既觉得可惜,又觉得可能是一种解脱。”
“对于一部分重病久病的人来说确实是这样。”沈倬云点点头,赞同丈夫的说法,“久病床前无孝子,病这种东西不只消耗病人,还很消耗家属。”
她第一次接触到死亡患者,是实习时在肿瘤科轮转,久病的宫颈癌患者,病人求生意志很强,家属也很有耐心,护理得很好。
“她女儿在读大学,不在家,基本是她爱人、妈妈和婆婆轮流来陪护,做饭是公公在家里做了送来,都是按照医生的吩咐,做一些清淡营养的饭菜,一家人相处得很好,也很关心她,经常来问我们她的检查结果怎么样啊,用药不用考虑钱,主要是有效,一家人经常聊天,说等她好了去看天安门看故宫,去北方看雪……”
沈倬云顿了顿,眨眨眼:“走得很突然,前天病危,血色素什么的都很差,血压一下就下来了,大抢救给拉回来,老师们都觉得这次也是有惊无险,结果我带教值班那天,中午大家都去吃饭了,突然间护士跑过来说刘医生12床不行啦,我们所有人全部跑过去,床头的心电监护尖叫,人都已经昏迷了,心肺复苏什么都没有用,就一眨眼功夫……人真要走,是走得很快的。”
他们试图安慰家属,可还没开口,就先被家属安慰了,“说……说、谢谢我们,她在医院这段时间过得很平静,也没什么痛苦,在医院走比在家走好,她很怕自己在家里没了,以后要卖房的时候人家嫌弃是个凶宅,也不想家里人坐在家里就想到她在家里走的样子,现在也是如愿以偿了。”
“办手续的时候是家里人一起来的,女儿也来了,就她一个人哭,其他人都笑,感觉是松了口气,眉头都舒展了,所以这时候就是……她不用再受苦,天堂没有病痛嘛,家属也解脱了。”
沈倬云解释:“病人是这样的,从确诊开始她的心理会经历很多个阶段,一开始不相信自己病了,接着不得不接受事实,又很愤怒,凭什么是我倒霉,然后又意志消沉,抑郁啊,焦虑啊,脾气很难控制的,好好的时候很温柔的人,病了也会阴阳怪气尖酸刻薄,承受她这种脾气的永远是家人,最亲近的人,要照顾她身体,还要被她折磨。”
时间一长,谁也受不了,所以才会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至于感触,沈倬云叹口气,“觉得大家都不容易吧,很可惜,但……天有不测风云嘛,命运弄人,最起码是各个方面的大家都努力了,也没什么遗憾,就觉得……珍惜身边的人吧,想做什么早点做,别留遗憾就可以了。”
夫妻俩说的例子都很无奈,但又不乏温情。
父母和子女、夫与妻,一世的缘分就这样走到尽头,但好歹留到最后的,还是彼此间相互扶持心贴心的回忆。
大多数人这一生中,第一次接触到的死亡教育都是这样。
黎奉和跟陈远游的“死亡”初体验就复杂多了。
“老年病科的vip,老革命,全公费医疗,退休金比我现在工资还高,我管他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住了大半年,昏迷状态,做了气切的,一动不动,只有每天做针灸的时候扎百会才会眼皮动一下,不知道是真的有效还是被痛的。”黎奉和嗐了一声,摇摇头,轻轻叹口气。
“一儿一女也算有出息,什么领导啊特级教师啊,但听说基本没来过医院,好多次告病危,都是要全力抢救,治疗做满,我给他做针灸,每次都觉得心里挺难受的,这样躺在那儿,一点生活质量都没有,但是他只要还有一口气,退休金照领,家属还能沾到他的光,所以他在我班上走的时候,我觉得他是解脱,但他家属哭得……”
黎奉和摇摇头,没有继续往下说。
顿了顿才继续:“我没什么感触,可能当时有,现在不记得了。”
而陈远游第一次接触死亡患者,是在急诊,“急性心梗的病人,家属打急救电话来,我们去家里看的,胸外按压和电除颤一通忙,人有点回来了,就擡下来回医院,结果回的路上又不行了,这次怎么都缓不过来,他家属跪在那儿求,说医生你们救救他,他还是热的啊,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的,求求你们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深呼吸里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颤抖。
沈倬云给他续了一点茶,黎奉和拍拍他肩膀,都在安慰他,但都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感触的话……大概是觉得生命很脆弱吧,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个先到来,也不知道他的家人现在怎么样了,还有就是……会有一点质疑,为什么我学的那么多东西,最后都没有帮上他,挫败感还是比较明显的。”
孟彦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奇地问另外三位老师:“你们当时会有这种感受吗?”
都摇摇头,表示自己第一次碰到死亡病人的时候没想这么多,沈倬云实话实说:“觉得可惜,但没有别的感觉了,因为很多东西都还不太懂,懵的,老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难过有,但没那么强烈。”
“因为我没有为挽留他的生命做过什么努力,治疗方案是主任和治疗组一起定的,管床、调药是我老师做的,我的作用就是每天贴一下验单写一下病历,而且我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状态很差了,随时都可能走,我有心理准备,所以冲击不会很大。”穆天解释道,“小陈是给他做了胸外按压电除颤之类的操作,努力过了,但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所以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每个人的付出都是期待回报的。”
“他的病人走得太快了,可以说是上一刻人还好好的,年轻力壮,突然就没了,给人的冲击非常大。”黎奉和认真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以为医学是很厉害的,都说救死扶伤,我以为我以后可以救很多人,但实际并非如此,医学、医生能做的其实很少很少,我们要认清和接受这个现实。”
“那有没有哪一次,是让你们也产生了跟师兄一样的感受的?”孟彦卿追问。
他们三人的回答都是:“独立管床和处置病人之后。”
“那个病人我一直管着,我为他琢磨过治疗方案,每天一大早就去看他的检查结果,去问他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看到他的指标一点点好起来我特别高兴,然后又看着他一点点坏下去,努力了很多,吃饭在琢磨,回家路上在琢磨,跟主任和上级讨论过很多次,翻过很多次文献和指南,最后还是无济于事。”
穆天靠在座椅背上,抱着胳膊,苦笑着摇头,“这时候才真的感觉自己很多事都做不了,什么跟死神赛跑,从死神手里抢人,都是假的,我学这个有什么用,大人物都高喊学医救不了xx人!对吧?”
沈倬云是搞骨科肿瘤方向的,研究生时在产科轮转,管过一个生二胎的产妇,“什么指标都是好的,就是发动了来待产的,我给她问诊、开检查、签字,她还跟我说希望以后的小孩能像我一样学医,每次查房她都很温柔的跟我们说谢谢……说希望是个女儿,因为头胎是儿子……住了两天才有真正生产的迹象,她要顺产,跟她一样的产妇生完过两三天就出院了。”
谁也没有多想什么,只以为是那么多产妇中的普通一员。
结果偏偏是她,发生了羊水栓塞。
“我们推着平车往手术室跑啊,我老师催我小沈你快去按电梯,我跟她老公一起跑,比谁跑得快,去按电梯按钮……”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
但是那个下午没有奇迹发生。
手术台上的血流到了地上,也流到了每个人心里。
“中途我们差点就成功了,结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开始出血,纱布都用光了,从隔壁借……”她看着在地台上拼乐高的女儿,在沉默和讲述之间徘徊,断断续续地说起往事。
“那个时候才对死亡有了真正的敬畏,很希望奇迹可以发生,但并没有。”
孟彦卿这时问:“后来呢,你们是怎么跟家属沟通的?”
“除了我们尽力了和节哀,说不出别的。”穆天摇摇头。
黎奉和靠在椅背上,揉着自己的指关节,“其实那个时候会很愧疚,他们过来找到你,就已经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你身上,但你没有帮到他们,肯定会有所愧疚。”
孟彦卿问:“但是这种情绪积累得多了,会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见他们都点头,他就接着问:“那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这种情绪,或者说是避免陷入情绪的过度消耗?”
穆天端起茶杯:“你要先明确一个核心,他来找你,如果这个病是无法治愈的,比如恶性肿瘤,你可以预见他的结局一定是走向死亡,这时你就要告诉自己,我的任务是减少他的痛苦,而不是逆转死亡,最后他走的时候没那么痛苦,我就做到我该做的事了,我尽力了。”
沈倬云的做法则是:“给自己画一条界限吧,上班的时候我是医生,可以对病人共情,但是下班以后,我的心理也要离开医院,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生活当中,不要去想那些事了,那都是别人家的事,还有就是跟比较要好的同事啊同学啊,多聊聊,非正式的案例复盘,不谈治疗方案什么的,只是聊一下自己的感受,倾诉之后心理会舒服很多。”
“所以如果你的伴侣是同行,那就最方便了,互相接住彼此的情绪。”穆天笑道,伸手拍拍妻子的后背。
黎奉和就接了一句:“他是。”
孟彦卿一噎,情绪差点被打断,定定神,连忙继续:“那如果病人走得很突然呢?像师兄那样,病人是突发心梗的。”
“这种……我感觉经历得多了就好了,会变得冷静和理智很多。”
“可以哭,我的建议就是实在不行就哭,宣泄一下,但是不要一直哭,你不要忘了做自己该做的事,比如跟家属沟通病情、现在情况怎么样,要做什么治疗签什么字,人走了,你要办手续,该做的事情不要落下。”
“但有人觉得这样是冷漠。”孟彦卿道。
“不否认真的有人是冷漠的,因为这是别人嘛,做不到感同身受也有可能。”穆天道,“但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专业性,你要凭借你的知识,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判断和应对措施,人在情绪化的时候是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的,你一定要冷静,同理心不是泛滥的情绪,而是理解患者痛苦、与家属沟通的桥梁。”
“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温暖的客观。”黎奉和附和,“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会安慰几句,然后开始做该做的事,刚开始上临床肯定很难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经历得多了,慢慢变成大家平时说的心硬。”
沈倬云点点头:“所以又回到刚才那个问题,怎么脱离这个状态,首先你要告诉自己,医生治病不救命,他要走,这是没办法的,我做了该做的事,没有错的地方,那好,他在人间这段旅程结束了,我们希望他早登极乐,其次,转移注意力,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的生活,实在难受就找身边的人倾诉一下。”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观点:共情能力太强的人,没法当一个好的临床医生,还没看几个病人呢,先把自己送精神科了。
孟彦卿最后问:“你们觉得医生最终与‘患者死亡’这件事达成怎样的长期关系才是最合适的呢?”
“清醒的悲悯。”沈倬云认真道,“我可以感知到病人的痛苦,为此觉得沉重,但这种沉重不会击垮我,反而会转化为对生者的关怀、对医学局限的敬畏,还有更努力的决心,希望自己做得更好。”
“不要变成真正的麻木,那样会连最后的人性都丢失。”
他们从下午一直聊到傍晚,录音笔关掉的时候,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孟彦卿和大家一起吃完饭,黎奉和送他和陈远游回去,一路上三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气氛不似来时热闹。
回宿舍前他跟艾青禾见了一面,也没说什么,只抱着她静静站了许久。
然后低声说:“有采访录音,一会儿回去我发给你听听。”
感觉他情绪不高,艾青禾没有缠着他多说话,点点头嗯了声,伸手捂捂他耳朵。
“早点休息,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孟彦卿眼睛有些发酸,低头贴着她的额头,亲了一下她的鼻尖。
回到宿舍,将录音传给艾青禾之后,他在文档里写下这样一句话:
【这是一条“情感的河流”,医者的专业性,是坚固理性的河床,而同理心,是流动温暖的河水。没有河床,河水会泛滥成灾;没有河水,河床只是干涸的沟壑。好的医生,应该既能维护好河床,又能让河水深沉流淌。】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摸摸头,都会好的
小孟:谢谢苗苗,你……
小禾苗:你难过的时候就想想我多气人
小孟:……非得这样对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