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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章第一三七章(二合一)“没办法”
  多出来的那份牛排,成了艾青禾和孟彦卿晚餐的其中一道菜。
  这天晚上他俩没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回去后孟彦卿从冰箱翻了块牛肉出来,炒了个杭椒牛柳。
  阳台上师姐们留下来的小花盆里,小葱已经长到可以吃了,孟彦卿剪了两根做小葱炒蛋,青菜是白灼生菜。
  到七点半了才吃上饭,艾青禾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跟他说白天的事,特别是老师下午给她讲课那里。
  孟彦卿听完点点头,赞同道:“有什么别有病,没什么别没钱,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普通人除了房车和结婚,花钱最多的时候就是看病。”
  最绝的是,前面三项花费你要是够想得开,也可以不花,但生病花钱可是难免,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在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时还能淡定能想得开。
  “假设现在你病了,有一个药,要一百万,用了能把你治好,但你只有九十万,怎么办?”孟彦卿举了个有些极端的例子,然后道,“我会恨,觉得这是天要我死。”
  如果差很多,还可以认命,可只差一点……
  “……这跟六十分及格,我只考了五十九分有什么区别?”艾青禾嘴角一抽,有些无语地说了句。
  孟彦卿笑笑,“所以如果你的经济条件够好,确实是会有更多选择的。”
  这番讨论刚结束,第二天早上还不太到七点半时,艾青禾刚到办公室,吴医生就从外面进来,吩咐她:“给56床开一个自动出院。”
  56床是一位肝癌的病人,上个月就来了,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被下过好几次病重和病危。
  艾青禾愣了一下,边登录工作站开医嘱,边问:“他怎么了?”
  “凌晨四点多开始呕血,输血了也没用,家属说不治了,要回去。”吴医生应道,低头在告知书上填病人的信息。
  打印机咔哒咔哒几声,医嘱单被吞了进去,又吐出来。
  艾青禾将医嘱单拿过来,递给吴医生签字:“……他家里、不再坚持一下吗?”
  “已经坚持得够久了。”吴医生头也不擡,“治了一年多,什么办法都想过了,房子也卖了,活着的人还要生活。”
  说完她起身,往外走时还交代艾青禾:“记得看一下20床的出入量。”
  艾青禾忙应了声好,眨眨眼,这才跟着出门,去护士站拿血压计。
  她走在病区的走廊里,忽然想起几天前那位问能不能不做b超大姐。
  量完血压出来,她去了56床所在的病室,值班医生叉着腰站在床边盯着病人的情况,吴医生在门口跟家属沟通病情。
  “你们要回去的话,找到车了吗?”
  “家里有亲戚来帮忙。”
  “那就好,到时候给你们开两袋氧气,回去的路上他能舒服点。”
  病人的妻子哭着说谢谢医生,空气里的铁锈味并不好闻,艾青禾觉得有些熏眼睛。
  她眯着眼看向床上的病人,脸色死白,双目紧闭,手臂上的皮肤松弛蜡黄,只有胸廓的微弱起伏在告诉大家:他还活着。
  但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艾青禾的目光落到床边,有血色溅在了被子上,变成深暗的黑红。
  手续办好后,病人很快就被家里人带离医院,刚走,隔壁组一位医生就问:“老吴,你56床还用不用,不用借我呗?我收个鼻咽癌的。”
  “行啊,用吧。”吴医生淡淡地应道。
  一位规培的师姐在跟她的带教请假,说有点发烧,想请假去拿个药。
  “那今天就回去休息呗,吃点药,好好睡一觉。”她带教点头道,又说,“不过这个请假是怎么说,一天的话要上报医教科吗?”
  有人说不用,“两天以上才要医教科批准啊,一天的都是汗科室同意就行。”
  也有人说可能会查,“最近医教科管得很严,查勤很频繁。”
  说到最后那位老师都不耐烦了,“不管了不管了,生病了不休息可还行,机器坏了还得停工检修呢,回去吧,没人问就不管,有人问我就说你去门诊了,你自己别说漏嘴就行。”
  接着是每天例行的交班,交班结束后是一周一次的主任大查房。
  所有工作都沿着每天既定的流程推进,那场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开始,一直持续到清晨的抢救,只是交班记录里短短的几行字。
  艾青禾坐在周悦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本病历,一边听交班一边将化验单贴到粘贴单上,长出来的一段往回折,和前面的化验单对得整整齐齐。
  交班结束,大家跟着去查房,查到艾青禾隔天给他换一次药的11床,吴医生问他昨天睡得怎么样,又弯腰看看他引流管上盖着的纱布,说:“今天再换一次药,下次换就是周五了,刚好过周末。”
  病人笑着应好,忽然对吴医生道:“你学生换药换得很好啊,吴医生你教得真好。”
  艾青禾闻言一愣,诶?还有她的戏份呢?
  病人的女儿接着道:“是啊,换得一点都不痛,破皮都好了,我老爸之前怕死换药,现在都没问题了。”
  “那就好。”吴医生笑着点了一下头,“是啊,她是很细心。”
  说了几句,主任查完这间病室了,大家便跟着往外走。
  艾青禾混在人群里,脑海里盘桓着刚才吴医生和病人之间的那两句对话。
  心里慢慢有喜悦冒头翻腾。
  明明也没有怎么夸她,明明听过更多更直白的夸奖,但好似在这一刻都比不上这简单的一句“换药换得很好”。
  56床的病床空着,护士来清理打扫过了,床铺上罩着防尘的薄膜。
  艾青禾的心情波动得厉害,但她没有和任何人说,直到第二天傍晚,下夜班回去休息的孟彦卿过来接她下班。
  他们去吃石锅鱼,白汤翻滚时蒸腾起一阵白烟,艾青禾隔着烟雾,同对面的孟彦卿说起昨天的事。
  说一大早过去就有病人自动出院,甚至是,“今天早上听我带教说,他家属发信息告诉她,他回到家之后……昨晚就走了。”
  接着又说病人同带教夸她,带教还说她细心。
  明明是两件情绪色彩完全不一样的事,她放在一起讲时,却出现了一种很奇异的平静。
  孟彦卿有些好奇地问她:“听说那位病人……没了,你是什么感觉?还像上次那样吗?”
  觉得空落落的,觉得生命如此脆弱,还觉得害怕,害怕死亡会把她重要的人从她身边夺走。
  艾青禾咬着筷子尖,想了想,有些缓慢地摇摇头。
  “……好像没有,我这次觉得……有一点遗憾。”
  “遗憾什么?”孟彦卿追问。
  艾青禾抿抿唇,声音里出现一抹怅然:“遗憾虽然这里已经是顶好的医院,资源充足,但我们帮不了他太多。”
  “听到夸奖的时候,很开心?”孟彦卿又问她,“只是夸你换药换得好而已,也开心?”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了,抿着唇有些扭捏地嗯了声。
  孟彦卿看着她笑起来:“那就记住这种开心,为了这种开心继续努力,争取以后能多帮一点是一点。”
  “希望以后有很多人跟你道谢,说,吃了艾医生开的药我好多了。”他说。
  艾青禾眨眨眼,看着他温和的眉眼,半晌才点点头。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艾青禾接到范月娥从家里打过来的电话,“荔枝季快要过了,给你们寄了一点荔枝,跟同学和老师分分哦?”
  艾青禾赶紧问是什么品种,“有我最爱的黑叶吗?”
  “主要是糯米糍,还有点桂味和黑叶。”范月娥应道,“黑叶都摘没了,最后一点,我说要给你寄,外婆说黑叶一般般,便宜货送人没面子,糯米糍和桂味今年都没卖,都给你们留着呢。”
  “谁说黑叶不好的?不识货的家伙!”艾青禾不高兴地反驳。
  范月娥没应她这句话,继续道:“国庆节你阿楹姐结婚,你能不能回来?”
  “……嘎?阿楹姐要结婚啦?”艾青禾震惊极了,连忙追问,“跟谁啊?”
  大舅家的楹表姐几年前被钱糊了眼,跟有妇之夫在一起过一段时间,被家里发现后,大舅和舅妈逼着她把东西和钱都还了回去,舅妈更是在她读书的城市陪读了一段时间。
  但后来艾青禾听说,当时他们看着是断了,其实私底下还有牵扯,不过因为舅妈管得很紧,俩人真正碰面的机会不多,加上男的认识了更新鲜的姑娘,觉得楹表姐这边没意思了,主动跟她摊牌,楹表姐颓了一阵之后才慢慢恢复精神。
  紧接着就是毕业,她回桂城考了个教师编,现在在第一小学当音乐老师,生活总算是稳定下来。
  “去年你舅妈一个以前的工友介绍的,说是熟人家的小孩,去到一看,才知道是高中同学,现在在一中当化学老师。”
  艾青禾听完老妈的解释,哇了声:“那过年的时候他们在一起了吗,怎么没听说?”
  “那时候还没定,不想往外说咯。”范月娥还吐槽她,“你天天吃完饭就往外跑,恋爱大过天,我们就算说了你也听不到吧。”
  艾青禾不好意思了,开始撒娇:“哎呀,讲这个——”
  她拽着孟彦卿的胳膊,一边讲电话,一边晃来晃去,走着走着就往他身上贴。
  孟彦卿干脆伸手揽着她,俩人走起路来黏黏糊糊的,半天才走到公交站。
  荔枝在周五中午就送到了学校快递站,傍晚下班后孟彦卿叫上赵凡,用小推车一起拉回来,顺便带了一份报纸。
  大概是想着他们自己住之后有冰箱了,荔枝可以多保存一阵,所以范月娥这次寄的荔枝比以前哪次都多。
  艾青禾跟大家商量好一阵,决定先将荔枝分堆,“我跟孟彦卿明早要去见习呢,一堆带给黎老师,一堆给许主任,一堆咱们自己吃,嗯……科室要拿一点过去吗?”
  艾青禾扭头去看孟彦卿。
  孟彦卿想了想,“再说吧,周一看看还有没有。”
  他们找来几个去超市购物时要的厚塑料袋,在里面铺上报纸,再将荔枝放进去,艾青禾最后塞一把叶子,报纸包好,艰难地塞进冰箱冷藏层。
  接着孟彦卿去楼上给师兄送点,艾青禾他们几个坐在客厅里挨着垃圾桶一个接一个地吃,吃出一桶荔枝壳之后,才啊啊叫着明天要上火了,一人捧一杯淡盐水,看孟彦卿把剩下的荔枝扒壳去核,闻婧和杜清谷往里面挤酸奶。
  “冻起来,明天可以当冰沙吃。”杜清谷道,“也算是换个口味,就跟我们家做冻杨梅一样。”
  “那明天晚上过来吃火锅呗?”艾青禾发出邀请。
  大家忙完,已经是晚上九点半过后,送走同学们,艾青禾再匆匆忙忙去洗漱,临睡前看一会儿书,十二点了才合上书本转身钻进被窝里。
  孟彦卿在看考研政治的视频课程,艾青禾跟着看了一会儿,挨不住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明天提醒我买瓶凉茶。”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孟彦卿应了声好,关掉视频,侧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今年的荔枝吃完,时间也到了七月份的月底。
  在肿瘤科的这段时间里,艾青禾终于直面死亡,不止一次。
  谢长青师兄某天值班,中午去查了一遍房,见所有病人都好好的,便回办公室去写病历。
  艾青禾那天中午正好在科室抄出科要交的大病历,师兄说19床的片子师妹你能帮我拿给他一下吗?她立刻答应,拿着片子就溜达着去了病房。
  中午时间大家都在休息,但是她一过去,19床的家属就拉着她问东问西,哪怕她一再说有问题可以等下午问管床医生,或者现在去问值班医生也行,他们还是不让她走。
  说话声把隔壁的20床也吵醒了,还帮着劝了句:“她是学生啊,都不知道你们什么情况,你们问那么多有什么用。”
  好不容易摆脱他们,走的时候,艾青禾又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
  刚才这么吵,同一病室的18床怎么睡得这么着,不仅没被吵醒,还一点动静没有?
  艾青禾回头去看18床,见他双目紧闭,好似看不出什么来,她很犹豫要不要上前看个究竟。
  要是把人家吵醒了,骂她,怎么办?
  她想到护士夜里查房的时候,如果不能确定病人还活着,有的是会把人叫醒的……要不,学学?
  挨骂就挨骂了,总好过有事没及时发现……
  她咬咬牙,转身又往里走,在隔壁两床病人和他们家属的注视下,硬着头皮拍了拍对方肩膀,“那个……大哥?”
  没人应。
  她又拍了一下,这次拍在对方的胳膊,虽然没人应,但却有一样东西从被子里掉了下来。
  “当啷”一声,她低头,看见一截美工刀的刀片。
  她愣了一下,弯腰去捡,心里已经觉得很不对劲,咬咬牙掀了一下被子,下一秒就被床褥上浸透的鲜血刺得差点跌坐在地。
  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吓得赶紧起身去按床头的呼叫铃,狠狠地用力按了好几下,按完转身就往外跑。
  门外的值班护士赶来,匆匆问她怎么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18、18床……割腕……”
  “什么?!”护士大惊失色。
  艾青禾已经完全顾不上再说别的,拔足狂奔,通常情况下,一般是不允许在医院里这样跑的,因为容易引起恐慌,碰到有抢救,大家多数是快步走小步跑。
  可这会儿哪儿还管得了这些,她狂奔到办公室门口,腿都吓软了,扶着门框就朝里喊:“师兄,18床割腕了!”
  声音颤抖之中掺杂着惊恐,听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声。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惊住,谢长青更是直接跳起来,一面让她去休息室把值班医生叫起来,一面赶紧往病房跑。
  刚靠近就听到谢长青的哀嚎:“十几分钟前我来查房他还跟我说话,我还问他吃没吃午饭!”
  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动所有中午在科室休息的医生,主任亲临现场指导抢救,病人确实是割到了动脉,但不深,加上艾青禾发现得及时,紧急摇了外科过来处理,最后有惊无险地把人救了回来。
  吴医生问艾青禾怎么发现的,她实话实说:“19床家属一直问我检查结果怎么样治疗方案是什么,我说你们问管床医生比较好,他们不肯放我走,一直问不停,20床都被吵醒了,18床静悄悄的,我觉得奇怪,又怕他……die了,所以去喊他,结果刀片掉下来……”
  艾青禾说起来都觉得心有余悸,觉得自己腿还是软的。
  “幸好你细心,再拖久一点,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朱医生叹气道。
  但是艾青禾回去以后,晚上还是做了噩梦,孟彦卿把她晃醒,她才知道自己在梦里被吓哭了。
  她既庆幸自己当时的多心,又后怕于自己当时的犹豫,如果她真的因为怕吵醒病人后被对方责备而直接离开病房,就很可能会令病人错过抢救时间。
  那么她此生往后的时光,将永远为这件事自责,如果我当初再细心一点谨慎一点,就好了……
  后来是孟彦卿安慰了好半天才把她重新哄睡着。
  这事过了没几天,又遇到别的事。
  艾青禾有时候很着急快点把自己的事做完,会趁主任不在办公室,跑去隔壁用主任的电脑,主任也无所谓,有时候还跟她聊两句。
  这天也是这样,主任出门诊了,她就溜到隔壁写病历,写到一半,沈悼云突然出现在门口,同她说:“小禾,帮我查一下拓扑替康有药没有?”
  艾青禾切换到医嘱页面,输入“拓扑替康”看了一眼,擡头应道:“有哦,4mg和2mg的都有。”
  沈悼云应了声好,又走了。
  没过多久艾青禾写完病程回办公室,看见大家围在阅片灯前,便好奇地凑过去,只见沈悼云和一对青年男女被围在中间,沈悼云正在讲卡在阅片灯上的核磁片子。
  看检查部位是肺,她立刻就想起来背过的关于肺癌恶性程度的顺口溜,从小到大什么的,也不知道这个病人是什么类型。
  但听着听着又觉得好像不对,这个病人好像是转移的?
  大家都不说话,她也不好问,直到沈悼云说:“如果确定要化疗的话,我给你留一张床,有希望就不要放弃,想想你的孩子,她还那么小,对吧?我们再坚持坚持。”
  对方点点头,说回去安排一下,等接到电话就过来,拿回片子,同沈悼云道了声谢,很快就离开了办公室。
  等他们走了,沈悼云叹口气,无奈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刚生完就查出来骨肉瘤,做了化疗看着情况还不错,怎么两年不到就复发了,还转移到肺了,小孩才两岁,唉……”
  艾青禾听得一愣,接着就听朱医生问是不是某某病人,大家议论了几句,大意就是造化弄人,也免不了说出那一句:“以前都好好的。”
  都说可惜,但可惜的何止她一个。
  同一天,到了下午,当天的值班医生刚问大家要不要点奶茶,就听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大家擡眼一看,是一对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女,带着一个跟他们齐腰高的小男孩。
  吴医生问他们有什么事,他们说是跟主任约好的。
  给主任打了电话,没一会儿主任就来了,进门就问:“就是这个孩子是吧?几岁了?”
  “六岁。”
  艾青禾不由得奇怪,那么小的孩子,不该去看儿科吗,来肿瘤科是……
  她望过去,正好跟依偎在家长身边的小孩对上视线,心里不由得一惊——他的眼白是黄的。
  其实他的皮肤也是黄的,生得瘦弱,但薄薄的t恤衫下是鼓起的小肚子。
  小孩子很多都这样,小肚子胖嘟嘟的很可爱,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肿瘤科,这个孩子给艾青禾的感觉不太妙。
  “肝炎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出生就有了。”
  “嗯?出生就确诊?嗯……你们两公婆,是妈妈有肝炎,还是爸爸有?”
  “……妈妈,也不是肝炎,就是医生说是携带。”
  “他是多大的时候医生确诊他有肝炎的?”
  “两三岁的时候吧。”
  “去哪里看过没有?”
  “去啊,我们都去陵城,还有京市的儿童医院看过……”
  办公室里很安静,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变得轻微,艾青禾能听清楚每一句对话。
  这个孩子的妈妈是肝炎携带者,出生以后给他抽血检查,确认他也是携带者,大概是因为同为携带者的妈妈这么多年都过得跟常人无异,所以家里对孩子这个问题也不是很在意。
  直到孩子三岁左右,发现他的皮肤越来越黄,带去看医生,这才确诊肝炎。
  之后虽然一直给孩子治疗,但病情进展得很快,中间考虑过换肝,但因为经济等各方面原因没有做成,到了今年年初,孩子更是确诊了肝癌。
  主任看过病历资料,叹口气道:“你们这也太小了……他这样我也觉得可惜和难过,但是他这个情况,手术是没有机会了……”
  “我们不做手术,做不了的。”家长忙道,“京市儿童医院的医生说,就是……让他回家好过一点。”
  他们同主任沟通自己的诉求,其实就是想来中医院吃点中药和止痛药,让孩子最后这段时间能过得没那么痛苦。
  主任说可以,但是,“我们这边病房是只收十四岁以上的,因为没有绿处方,开不了药,这样吧,你们去儿科那边住好不好?”
  家长说可以,主任便给儿科的许主任打电话,跟他说有个肝ca的小孩,才六岁,想住院做一下对症治疗,就止痛那些,问他们有没有床位。
  很快便调到床位,主任亲自带他们过去。
  他们走了之后,办公室里略显凝滞的气氛才开始松动,在声声可惜的叹息声里,艾青禾的脑海里却始终漂浮着那个孩子和她对视的那一眼。
  有些怯生生的,也有些好奇。
  他知道“肝ca”是什么意思吗?他知道自己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要走向终结了吗?
  艾青禾觉得有些难受,心里闷闷的,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跟孟彦卿说起这两件事,孟彦卿安慰她,人世间的苦难多种多样,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只是三个字,就可以概括许多故事的全部。
  艾青禾静静地想了许久,对孟彦卿道:“我们以后一定要有钱,赚很多很多钱。”
  孟彦卿哑然,“……怎么才算很多钱?”
  “想用什么药,做什么检查的时候,都不用犹豫。”她回答道。
  孟彦卿盯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是认真的,这才应道:“这很不容易。”
  这比说以后要买大房子、买豪车,要难许多,因为有太多不确定性。
  不确定是家里的谁会得什么疾病,不确定要用什么药,也不确定这个意外何时到来……
  “所以才要努力。”艾青禾抱着他的脖颈,目不转睛地和他对视,“我们会一起的,对吗?”
  “当然。”孟彦卿笑着低头亲亲她的鼻尖,“有这个意识就好了,气息还是照过,我们本来也没有浪费或者超前消费。”
  艾青禾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以后不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吃的玩的,她觉得有意思,或者好奇的东西,都是说买就买,买回来不一定吃不一定喜欢,就那样扔那儿了,等到哪天再想起来,过期或者不喜欢了就扔。
  这几年也不知道在这上面花了多少冤枉钱。
  孟彦卿见状安慰道:“偶尔买几次没关系的,就当放松心情。”
  “不买了,你监督我。”艾青禾摇摇头,把脸埋进他怀里。
  这两件事后没过多久,就到了该去拿转科条的日子。
  恰好是周五,艾青禾忙完,收到闻婧的消息,跟吴医生请一会儿假去交材料。
  回来之后吴医生跟她说:“中午别点外卖,我们去外面吃。”
  艾青禾一愣,连连点头。
  这是吴医生第一次请艾青禾吃饭,在医院对面的一家家常菜馆。
  一起吃饭的还有谢长青,艾青禾听他们闲聊,还被问起考研的事,听说她想学儿科,谢长青还调侃道:“怎么这么想不开,儿科可不好混。”
  “喜欢就可以。”吴医生笑笑,“喜欢的事才能做得长久,何况儿科也不全都是坏处,起码一是考研分数可能比内科妇科低一点,二来到处缺儿科医生,说不定选择面大一点。”
  艾青禾听着她的话,认真地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我的钱都去哪儿了
  小孟:……都变成小垃圾了
  小禾苗:时尚小垃圾……
  小孟:不一定时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