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还京乐权烨,你、
消息传回京中。
果不其然,皇帝震怒,召权烨即刻回京。至于那怒火是真是假,却不得而知了。
危马城一众领命,妥当安排诸事,为蒙廓派来接手的府衙官员做好内应。再看那位,抚弄着白狐绒袖领,气定神闲地饮茶,全然不觉祸事将临。
他这趟回去,打算多带一个人。
立下誓言要效忠权烨的太子心腹,才歇养了半个月。这会儿尚且十指血窟、遍体鳞伤,只跪在那里低声称是,紧跟着便是一串细碎的咳嗽。
权烨道:“你一家老小便留在此处,有上将军照应,太子的手恐怕再伸不过来。”端着茶杯的手顿住,权烨多余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向征。”
“嗯,很好。”权烨道:“往日你是奉命行事,本王不计较。自打今日起,你便是本王的人。凡事掂量着办——本王打算带你回去,会会皇兄,你意下如何?”
向征道:“王爷再造之恩,小的谨听王爷安排。”
闻言,权烨便轻笑,垂下眼去轻轻吹了下茶面。啜饮之后,是转过去的一个眼神,直直地投向刃循:“各处都安排好了?”
“属下已经安排妥当,明日便可出发。”
一来一往,已费了不少时日。
轿马回京,已是春三月。桃花琳琅满城,一路马踏飞红。
吴兴安死后的几月以来,权烨的日子过得格外太平。他心中有数,笑叹权揾奸计败落,还不定如何心焦呢!
如他所料,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此刻正静坐窗前,捏着御册迟迟不落笔。
他一面忧心权烨捉住自己把柄,一面又想及死无对证的吴兴安,稍微放心下来。兴许这回,不止抓不到自己的小辫子,权烨还得阴沟里翻船……
毕竟,谋害官员,得罪盘踞当地的士族,指不定什么降下罪过来。
轿马掠过王爷府并没有停留,而是疾驰直奔宫城而去。
“儿臣叩请父皇圣安。”
权烨跪在大殿之上时,肩头还落了一小片金色迎春。他微笑叩首下去,那片花瓣便坠落在金靴旁了。
皇帝仿佛没看见。
靴子碾过那片金瓣子,喉咙里沉出来个“嗯”。
权烨微笑如故,膝行靠近,将头贴在他腿上:“父皇,儿臣甚是想您。”
宽厚的手掌在他头顶停留片刻,威严的诘问便朝他涌来:“烨儿在外征战辛苦,威名远扬、战功赫赫,这几样,父皇心中都清楚。只是——”
权烨截住他的话,声音柔和:“父皇有所不知。儿臣虽在外征战,心中却时刻牵挂着父皇。威名远扬,扬的是父皇的天威,是大盛的国威。此胜,并非权烨一人之功,乃是万千将士之功,故而,儿臣不敢沽名夺赏。儿臣才回京便即刻奔赴宫城,只为请父皇收回‘崇宁’二字的赏赐。”
皇帝顿住,为他的话而低下眼来,“烨儿不喜欢?”
“儿臣不敢,受之有愧。”权烨主动擡起脸来望着他,抱住他的手臂不曾松半分:“父皇……儿臣真的不敢!”
皇帝眉眼松动几分:“哦?我儿何出此言?”
“儿臣在外,是因……有诸将士拼命相护,才得以苟全性命。”权烨道:“自儿臣得封崇宁之名,便遭刺客接连追杀,昼夜不消!儿臣惶恐之至,连夜请吴大人商议此事,请他以辖地之权,为儿臣……”
权烨停住,连手也松坠下去。在良久的沉默之后,他怅惘道:“可……就连吴大人都遭贼人杀害。儿臣不知何人如此胆大妄为,杀王侯、杀官员,竟敢追至寒北之地——父皇,是儿臣怯懦。若得此名,只怕日后,连您的天威也庇佑不了儿臣了。”
皇帝两眉皱起,显然被他这句话挑动了神经。
他冷哼,脸上是肉眼可见的不悦!帝王的权柄,岂容他人染指?片刻后,布满褶皱的眼角轻跳,他微微眯起眼来,盯住权烨那张略显哀伤的脸。
忽然——
靴子往后挪了一下。
皇帝回身,缓步走至椅座前,扶着雕花扶手坐了下去。权烨仍跪在原处:他垂眼看下去,从肩头坠落的那朵花瓣,已然被碾碎了。
是啊。
他心中再明白不过。偌大山河踩在帝王的脚下,没有什么是牢固不可摧的。
权烨将心中冷笑埋深,擡起眼来看着那位:“儿臣胸无大志,只恳请父皇收回成命。权烨此生,只想报效家国,全无名利之求,更无权柄奢望。”
“请父皇怜惜儿臣。只赏寸土宅院、赏安稳一隅,便已是莫大的恩赐。”
终于,皇帝开口,似叹息一般地耐心询问:“烨儿所说,可是真心的?”
“是。儿臣绝无半句虚言。”权烨朝他跪近,将脸枕在他膝上,仿佛世间最亲昵的父子一般,他脸上挂着感伤的微笑:“若父皇还想赏,那儿臣能不能求一个……别的恩赐?”
皇帝颔首,心绪复杂:“说来听听。”
“如今,玉兰花开,晚些时候,烨儿还想去祭拜母妃。若是可以,儿臣想请父皇亲手折一枝玉兰……”他微微笑,豆大的泪却已涌出眼眶,横着打落鼻梁滚出来,颗颗分明:“您知道的,母妃最爱玉兰。若母妃九幽有知,必会为父皇的这一枝玉兰高兴的……”
皇帝顿住,这个请求实在出乎预料,竟无关权势宠爱。他有点不敢相信:“烨儿所求的,就如此简单?”
“简单?”权烨仿佛困惑:“父皇的心意珍贵,儿臣不觉得简单。”
皇帝远远地将视线望出去,竟幽然叹了口气……仿佛隔着虚无缥缈的岁月,眼前仍旧见她一袭雪袍,清幽脱俗胜过玉兰。
那日,权烨自圣德殿出。
封赏即后出:赐其玉如意十柄、脂玉兰十枝,万宝冠华观音一盏,踢雪乌骓三十匹,赐须弥宝剑,恩准剑履上殿。择日行封王典,仍以崇宁号。
消息随疾风一路传回东宫,太子双目怒视,“什么?”
权揾心底忐忑难安,皇帝许他剑履上殿便也罢了,竟将须弥也赐给他?全是赏赐,难道谋杀官员也不罚?他实在摸不准这是什么意思?
但紧跟着,便是仆从来禀:“太子殿下,崇宁王求见!”
权揾不可置信地扭过脸来:“谁?……”
他缓缓呼了口气,在仆从们正色的紧张中,拂了拂肩头的褶皱。只是片刻,便迅速恢复了往常谦和,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来:“既是崇宁王来了,还不快请?”
权烨慢条斯理踏进门来,扬声笑:“许久不见,皇兄可还安好?”
“自然。”权揾笑着走近,握住人的手腕,亲昵地拍了两下:“七弟才回京,便来看望本宫……这样情深义重,兄长心中甚慰。”
权烨挑眉睨着他,意味深长地笑道:“我还以为,皇兄见了我,会很失望呢。”
“这是哪里的话?本宫想念七弟还来不及呢。”
权烨靠近他,几乎伏在人肩头上,那动作在外人看来,是个再热切不过的拥抱。权烨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清:“皇兄见我还活着……岂不失望得很?我的好兄长,这次兴师动众,到底派了多少人呀——”
权揾假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七弟在说什么?本宫怎么听不懂呢。”
权烨放肆地摆了摆手,撵他殿里的仆从退下去。权揾也不阻拦,颔首道:“嗯,都出去吧。本宫与七弟半年多不见,正叙叙旧。”
殿门缓缓关闭。
权烨脸上的笑仍亲热,他问:“皇兄已经稳坐太子之位,为何还要穷追不舍?难得非要……”他擒住权揾的手,在脖颈间比了个“杀”的动作:“如此,才能甘心吗?”
权揾淡定抽回手来,微笑如故:“七弟所言,本宫实在不明白。”
他在殿中缓慢踱步,蟒袍环带上的海珠明亮,衬着环佩琳琅,分明是储君之威、君子气度。可惜,那眼神一转,却渐愈沉了下去:“本宫是听说七弟在危马城遇刺一事,本还担忧,如今见七弟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还这样能说会道,打趣人,为兄倒是放心了。”
“哦?那皇兄还听说什么了?”
“本宫还听闻——七弟在外征战,功勋卓越,得以封王受赏……何等风光?本宫还未抽出时间来道喜呢。”
权揾转过身来,才要再说,便见权烨笑了起来。那神色顿住,不明所以,便直直盯着人皱起眉来——
“嗬,本宫也替七弟高兴。只是,心中再欢喜,也该注意凤仪……”
权烨朝他走近,敛了笑,只余嘴角微微翘起来,眼底却是幽深的冷……他开口,凑近在权揾耳边,一字一句道:“皇兄,吴兴安是我杀的。”
那口吻阴冷渗人,权揾后颈登时浮起一层肉粒。
“整整三十一刀,都是我亲手扎进去的。皇兄,你见没见过,那样多的血?……就像东宫外的那条翡带溪一样,是飘着红淌出去的。”权烨的笑声颤抖着,钻爬进入耳朵里,简直叫人毛骨悚然:“尸骨三万,腥河三里,才换得‘崇宁’二字,您说,我心中何来的欢喜呢?”
权揾面无表情,僵硬地后退一步。
金靴一挪,肩头叫人猛地摁住!权烨钳住他的两肩,亲热贴得更紧,嘴唇几乎擦着他的脸:“我的好兄长——不知您的太子宝座,又是多少白骨垒就的呢?”
权揾擡眼看他,冷哼了一声,猛地挣开他的手。
“七弟胡言乱语,真叫人越发糊涂了!不要以为自己做了王,仗着父王的恩宠,就可以这样肆意妄为。谋杀官员乃是大罪,你既认罪伏法,本宫定会禀告父皇——”
权烨猛地薅住他的襟领:“哈?——禀告父皇?可是那吴兴安尸首上,插着的,是你东宫的精刃呐!都不必费力查,便知是谁的手笔。皇兄……”他忽然咧嘴笑了:“你还是想杀了我对吧?”
那个笑,尤其诡异可怖,权揾被他盯得头皮发炸。
他气得拂袖:“权烨!谁给你的胆子,竟这样侮蔑本宫。本宫何曾想过杀你……”
他话都没说完,权烨擡手就是一个巴掌甩上去了。
“啪。”
权揾被人打得头一偏,他不敢置信地扭过脸来:“?”
似乎叫人打懵了,权揾气得语无伦次:“你!放肆你!权烨,你竟敢——”
权烨冷津津地笑,眉眼弯下去。他竟仗着身姿高大,就这么薅住权揾襟领,将其提起来了:“权揾,我的好兄长。”他另一只手轻佻地拍了拍人的脸:“我怎么敢放肆呢?兄长,你可是太子。只是,我的枭卫受伤了……”
权揾死死地擒住他手腕,双眼迸出愤怒的火光。
但紧跟着,权烨猛地甩开人,电光石火之间,寒光骤然一挑,是抽刀出鞘的声音。权烨的剑就递在那位太子脖颈上,只消轻轻用力,便可以割断那根青色血管,甚至削断他的头颅。
可是权烨没有,他只是笑:“你说,我若杀了你,满朝堂又有谁能承继皇位呢?父皇总不能为了一个咽气的太子,再杀了我吧?嗯?毕竟,是皇兄残害手足在先,将人都杀光了。”
那话实在放肆!权揾绷着脸,竭力克制着声息,却还是破了音:“权烨,你、你疯了不成?!现在可是在东宫里!”
权烨轻嗤笑,挑剑沿着他的脖颈下移,直至递在他的心口:“我的好兄长,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这是最后一次,我的枭卫若再受伤,我便将账都算在你头上。到那时,我可不管在东宫还是圣德殿,我定要剜了你的心——”
剑锋冷冷地点在心口处,逼得权揾袖里的手直发抖。
“你、你……你可想过今日是什么后果?为了一群枭卫,竟然——”
“不不不,不是一群,是一个。”权烨在他脸上看见了分明的困惑,但他压根不打算解释,只是轻轻地笑起来,眼底寒光幽幽地闪烁着,那是一种沉浸在自我世界的极致满足:“兄长,你不懂……那是我的宝贝,那是我母妃送我的礼物——只有我,只有我才可以杀了他。”
权揾半个字儿都没听懂:“你、你竟敢在东宫持刀行凶——”
“嘘。”权烨收起刀来,缓缓走近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兄长,你去罢。尽管跟父皇告状——你看他信不信?”他摸着权揾的襟领,一点点将其捋直,还轻吹了一下,仿佛为他拂拭灰尘:“权揾,我告诉你。父皇一日没死,你就老老实实地做你的太子。”
被这句话惊住,权揾微微睁大眼睛。但紧跟着,权烨又继续说下去了:“不过是一个巴掌而已。我还不解气呢。”
“哦对了,兄长,我在危马城收了一个新的枭卫——”那微笑倏然冷下去,带着威胁和杀意:“他叫向征。我想……你应该认识,对吧?”
权揾猛地变了脸色,蹙眉看他。
权烨仍微微笑,热切地抱住他,在其耳边柔声道:“兄长呀……你说,父皇到底会相信谁呢?——这个太子,也不一定非要你来做吧。”
作者有话说:
权烨:呵呵。
权揾:……你有病吧你?我?我真?
权烨:爽了,打道回府。
刃循:哪一个?(会是幸运的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