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藏蓝色
梁北方眼尖,刚进屋就看见何青云欲盖弥彰般想藏起来的手,像犯了错的小孩。
再看眼地上碎掉的热水壶,他眉眼一沉,三两步过去,伸手要捏她的手腕。
何青云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发虚,忍不住后退半步,手藏在背后,却被他一手攥住,强行袒露出来。
手背红肿着,手指的刀伤又开始慢慢渗血,衬着她白生生的手指,看着格外刺眼。梁北方皱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什么也没说,立刻把她的手把人按在水底下冲。
这半天也没说一句话。
宋均山看了眼梁北方的脸色,又看了看何青云那副不敢吭声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他弯腰把小孩从灶台上抱起,另一只手牵着陈宝娇,带着八角悄悄退了出去。
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何青云被梁北方那副不说话的态度弄得心里不上不下,他正冷着脸替她处理伤口,时不时低头看,眉眼落下一道阴影,显得格外严肃。
也没有叫妹妹,或者叫她的名字。
大手握住手腕倒是很温柔,何青云摸不透他现在什么心情,有些怯怯的喊:“梁北方……”
“嗯。”不冷不热,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头也不擡,见冲得差不多,又把人拉着去找烫伤膏和创可贴绷带,蹲在她面前给她上药。
动作轻柔,怕她疼,梁北方轻轻吹气,睫毛垂下,遮住神色,一眼都没看她。
何青云咬着唇,忽然很害怕。
她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也从没见过他这幅样子。平时他话多得很,做饭的时候絮叨,接她放学的时候絮叨,连给八角小孩喂食的时候都要絮叨几句。
可是现在他不说话,不笑,也不看她,第一次露出这种有些生气的情绪来。
她怕梁北方生气,怕他从此以后不理她,怕自己好不容易做的一切,因为这一次笨手笨脚,全部搞砸。
绷带缠好了,梁北方把药箱合上,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站在她面前,手指有些颤抖,深深吐出一口气。
“何青云。”他开口。
他很少叫她的全名,要不叫“青云”,要不叫“妹妹”,逗她的时候叫“青云妹妹”。
他说:“你以后不许再碰刀,厨房里的事,全部归我。”
何青云张了张嘴。
“你也不许碰热水瓶,不许碰烤箱,不许碰打蛋器,不许碰任何会把你弄伤的东西。”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点,是真的动了怒。
“你好好读你的书,写你的卷子,背你的课文。饿了跟我说,渴了跟我说,想吃什么想干什么都可以告诉我让我来做。”
他顿了顿,在她面前微微弯腰,脸色柔和几分:“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点颤,满是心疼与自责,“你让我怎么办?”
他恨不得受伤的是自己。
他今天很生气,气何青云不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还想着瞒住不告诉他。明明自己都疼得皱眉了还不吭声。
如果他今天晚回来呢?她是不是要一直瞒下去?是不是要自己咬着牙包扎好,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气得不行,又控制不住去关心。
“还疼不疼了?”
光是看到她的手,那口气就泄了,只剩下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的密密麻麻的心疼,连手指尖都跟着发酸。
何青云却擡起头:“梁北方。”
梁北方好没气,她这样温吞叫他,自己气全消了:“怎么了?”
“生日快乐。”
梁北方愣住,顺着何青云的目光看去。
案板上放着个蛋糕,奶油抹得歪七扭八,草莓没放几个,东倒西歪地挤在一起,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他的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而后塌软下去。
所以……何青云是为了给自己做生日蛋糕才受伤的?
那他刚才硬邦邦的语气和凶巴巴的样子……
梁北方觉得自己滚蛋透了。她手还疼着,他不好好哄着,还给她脸色看。
他刚才在干什么?他在凶她。
他慢慢蹲下来,和她平视:“蛋糕你自己做的?很漂亮。”
何青云“哼”一声:“骗人,明明很丑。”
梁北方笑道:“不丑,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蛋糕。”他又低声说,“刚刚是哥不对,我不该……”
“今天你生日。”何青云摇摇头,“没关系的。”
梁北方站起来,把厨房地上那滩碎玻璃扫干净,把刀收进刀架里面,然后用拿出来的牛奶面粉鸡蛋,开始和面。
何青云坐在那儿:“你干嘛?”
“给你做蛋糕。”他头也不回,“你那个蛋糕一会儿我一个人吃,你先吃我做的。”
“为什么?”
他回头笑笑:“因为今天是哥哥生日,哥哥说了算。”
没过多久,厨房里飘出甜丝丝的香气。他把烤好的纸杯蛋糕摆在盘子里,金黄金黄,圆鼓鼓的,顶上还冒着热气,跟何青云做的一对比,何青云做的简直惨不忍睹。
端出来的时候,宋均山和陈宝娇这才过来,带着闹腾的小孩和八角,乖巧坐下等着梁北方给他们分蛋糕。
蛋糕挤上奶油,缀一颗草莓,一个个排队分好。
梁北方自己切一块何青云做的蛋糕,奶油塌了一边,蛋糕体歪歪扭扭的,他咬下一大口。
何青云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好吃的。”他又咬了一口,“很……特别。”
糖放多了,甜得齁嗓子。
陈宝娇伸手过来:“我也想尝尝。”
梁北方把蛋糕往自己那边挪了挪:“不行。”
“为什么?”
“这是我妹妹给我做的,”他说,语气理直气壮,“我要自己一个人吃。”
何青云看着他一块一块把那个丑蛋糕往自己嘴里送,低着头,把脸埋进小孩软乎乎的毛里。
“梁北方。”
“嗯?”
她没擡头,声音闷在小孩毛里,听起来有点含糊:“还有礼物。”
她上楼取,背在身后,在他面前站定,伸手——
一条围巾。深蓝色的,软软的,搭在她手上,垂下来很长。针脚不太整齐,有的松有的紧,边角有点歪,能看出来织的人不太熟练。
梁北方轻声问:“所以你这些天去婶子家……是在给我织围巾?”
他太聪明,一眼识破。
何青云点点头,胡乱说:“你,你要不要试试?不喜欢可以不要……”
梁北方一听,乐了。手往她头上撸一把:“何青云,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乱给我安帽子?觉得我会嫌弃,会不喜欢?”
“哪次我不是高高兴兴接着的?”
“妹妹会疼人,我感恩戴德。”他漫不经心笑着说,指尖划过围巾。
又油嘴滑舌。
“你给我戴上。”梁北方微微弯下腰,凑到她面前,刚好是她不费力的角度。
何青云心脏直跳,好像又耳鸣了。她小心把围巾绕到他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半,她把两边扯了扯,把皱起来的地方抚平。手指无意间碰到他颈侧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惊得她缩回手。
梁北方笑眯眯地看着她帮自己整理好围巾。
深蓝色的围巾绕在他脖子上,衬着他的灰外套和被灯光照得柔和的脸。
跟她想象中一样好看,甚至更加惊彩绝绝。
有一瞬间的晃眼,何青云眨眨眼,试图压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好了。”
梁北方擡手摸了摸围巾边角,低头轻轻蹭了蹭,忍不住轻嗅,围巾上带了点何青云衣服的味道,香得不行。
明明是一样的洗衣液,一样的沐浴露。
宋均山和陈宝娇也纷纷送上自己的礼物。
梁北方道谢收下,弯弯眼睛:“均山,你帮我们拍张照吧。”
“好,在哪儿拍呢?”宋均山问。
“就在这儿吧。”梁北方让何青云站在自己旁边,乱糟糟的厨房做背景,桌子上的碗,叉子,蛋糕都还没收拾,颇有生活气息。
何青云擡头看他,他脖子上的蓝色围巾还剩一截垂在胸口,把手搭在她肩上,往里面带了带。
她忽然想,这张照片拍出来会是什么样?他站在她旁边,手也搭在她身上。围巾垂在肩头。他们看起来像什么?
像兄妹吗?
还是像别的什么?
及时打住幻想的念头,管他呢,何青云歪头轻笑,心情雀跃,让dv机定格此刻。
“咔嚓——”
–
“咔嚓——”
何青云拍下自己写的错题集,字迹工整排列整齐,步骤清晰简单,不单记下答案,更能锻炼思维。
长时间低头做题背书,身体僵硬得不行,脖子也硌得慌,她轻舒一口气,搁笔,长长伸了个懒腰活动几番。
瞥见窗外,寒风凛冽,裹挟着冷空气拍打已经枯掉的枝叶,落叶翻飞,从缝隙中刮进没关严实的窗户里。
何青云缩了缩脖子,往手上哈了两口气,试图让手变得暖和起来。
入秋之后,今天还是第一次大降温。早上走之前,梁北方看着她单薄的衣服皱眉。
“我昨天看了天气预报,今天之后降温,穿这么点会感冒的。”
“可是这两天都很热,还出了太阳。”何青云懒得回去换衣服,嘴硬道。
“听话。”梁北方知道她的脾气,上楼把厚衣服取下来,好声好气道,“热了再脱好不好?”
何青云不再多说,乖乖把衣服穿好。
梁北方说得果然没错,何青云又把手插进口袋里取暖,脚底已经冰凉,从脚指头一路向上蔓延,冻得她直哆嗦。
天阴沉沉的,白天的太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终于等到放学,何青云把书往包里一塞,拉链都没拉好就往外走。外面风更大,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直往脸上糊,眼睛也睁不开,只好低着头,缩着肩,闷头按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外走。
何青云脚步飞快,手指冻得快没知觉,不留神撞进一个人怀里。
鼻尖撞上一块温热的布料,带着一股熟悉的皂荚味,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被那人伸手扶住胳膊。
她头也没擡:“不好意思……”
“往哪儿走呢?路也不看,我叫你也不听。”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梁北方挑眉笑她。
刚刚人走得快飞起来,根本没看他在哪儿等着,要不是梁北方先看见她,然后凑上去被撞,不知道还会撞到谁。
“是真没看到我,还是故意往我身上撞的?”
他松开手,看见个何青云冻得通红的耳朵和发白的嘴唇,忍不住念叨:“怎么冷成这样?”
边说边把刚买的烤栗子放她手上暖手,自己则弯下腰来,帮她把拉链拉上,拉到最顶端,不让风灌进去。
然后又解下围巾,一圈一圈绕在她脖子上,认真整理好位置,再把她头发仔细拨弄出来,温热的手指触碰到何青云的脖子,让她忍不住瑟缩。
围巾围住何青云半边脸,只留下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在外面眨巴眨巴。梁北方拍拍她的头:“走了,快点回家烤火,看这都冻成什么样了。”
捧着热栗子,何青云的手指这才慢慢恢复了知觉,她跟在他旁边,低头剥栗子吃。
梁北方见她动作不便,想接过来帮她剥,却触碰到她的手。手心因为有热栗子暖烘烘的,但手背被寒风刮得冰凉。
他不中分说拿走她手里的袋子,一手捏过她的手,放进自己口袋。
何青云愣住,气血开始上涌。他的大手很暖和,热水袋一样,跟她冰凉的手简直是天差地别。
“我口袋是热的,你放进暖暖,栗子我给你剥。”
梁北方嘱咐完,何青云也把手收了回去。
“不,不用了,我放自己口袋就行,”何青云胡诌理中,“那样都不好走路了。”
不用上手摸就知道,脸肯定红透了,呼吸也变得紧张,被闷在他的围巾里。
梁北方也尊重她的选择,自己把栗子一个个剥好放她手里让她吃。
回到了家,梁北方把空调开了,屋里很快热了起来,何青云解下围巾衣服,好好挂着。
梁北方烧了壶水,端来泡脚桶:“过来泡泡脚。”椅子,毛巾全部准备好。
何青云坐下,脱去袜子,挽起裤腿,露出白得很莲藕似的小腿,试了试水温,整只腿放下去,水深没过小腿肚。
梁北方在一旁烧水,忽而问:“青云,你们元旦节放假的吧?有说放几天吗?”
何青云想了想:“还没说呢,不过听宋均山他们说,按照之前的,应该会放一天左右?”
“那你要不要和我去镇上?”梁北方笑着看她,“我们都好久没有一起去买东西了。”
“这次就别拿做作业什么的拒绝我了好不好?”
“毕竟也要一起跨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