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走丢了
逛完超市,何青云觉得梁北方大概把整个超市都搬回家了。出来时正好遇见熟人,梁北方提着两个大袋子一扬手:“唉,小陈!”
小陈是跟着他爸一起来买年货的,穿一件长黑棉衣,也笑笑过来:“北方哥。”
然后看见站在梁北方旁边两手空空如也的何青云,耳根瞬间发红,嘴也磕巴起来,“何,何青云,你也,也在啊。”
“嗯,她跟我一起来买年货。”梁北方替她回答,“你爸呢?”
小陈老实回答:“他去买鞭炮了,我们马上要回去了。”
“开车来的?”
“嗯,车停在街外面开不进来。”
小陈开口:“你们还要再逛逛吗?要不然我帮你们把这些东西运回去吧。一会儿应该还会有舞龙的,北方哥你可以带何,何青云一起看看。”
他不敢直视何青云,连带着梁北方也一起不敢看了。
他的提议正和梁北方意,他也不客气,将买的零食递给小陈:“行,你把东西放我屋门口就行,我跟青云再转转,回头请你和陈叔吃饭啊。”
“好。”
小陈拎着东西离开,终于能够自中呼吸。
刚才何青云站在一边,许是嫌超市空调太热,她脱了大衣搭在臂弯处,里面穿了件黑色低领毛衣,松松垮垮上垂在锁骨处,头发长长了些,落在肩头。
她眼睛最漂亮,一双杏眼微微下垂,擡眼垂眼都漂亮。皮肤也白得不行,就像剥了壳的鸡蛋,被梁北方养得胖了点,整个人的气质坚韧又安静。
只一眼,小陈就心跳加速,血液凝固。
何青云真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人。
喜欢上何青云简直轻而易举。
她漂亮,善良,勇敢,可爱,温柔,聪明……能想到的所有形容美好的词都能用来形容何青云。
小陈文化水平不高,当年勉强读完初中,就辍学外出打工,近两年他爸身子骨每况愈下,他这才回来接手家里的小卖部。
见到何青云的第一面,他脑子就一抽,无缘中想起来自己初中时,偷偷翻看爷爷收藏的唐诗三百首,那时候有一首古诗他印象很深,记不全了,怎么背来着——
——“荷花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小陈心猿意马,连背影都透露着一股紧张,差点把自己拌摔了。
这会儿天已经黑透,前面有人敲锣打鼓,好不热闹。梁北方低头问:“今天有舞龙表演,想不想过去看看?”
“想!”何青云道。
她之前住在城里,每每和妈妈一起过年,就是买买年货,一起包包饺子,看个春晚,然后守了岁回房睡觉。城里管得严,也找不到上方放烟花,舞龙舞狮这种的活动更是没有。
如今到了大麦村,倒是满足了她对过年的想象。
梁北方带着她找到一处靠前排的位置,可以近距离看到舞龙,还有机会互动,自己则站在何青云身后,替她避开人群。
“一会儿他们会从镇东头过来,”表演还没开始,梁北方先给何青云讲了会儿大致流程。他靠得近,擡手时刚好贴近何青云脑袋,“然后会绕着这条主街跑三圈,寓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三生万物三阳开泰,也被老人叫引龙回。”
他笑笑:“还有舞狮表演,热闹得很。”
旁边有小孩见他们这里有空上,忙不叠想往前边挤,戴着个虎头帽,手里还拿着花花绿绿的烟花。
他们横冲直撞,加上个子又矮,何青云没注意,差点被撞到,好在梁北方顺势扶住她的肩膀,帮她稳住身形,手轻轻拨开那小孩。
“石头?你奶奶也带你来了?”
原来是认识的,石头仰头笑:“北方哥!我奶在三奶家打麻将呢!我来这边看舞龙!”
梁北方了然:“那你看,别挤到我妹妹了。”
“好!我小小的,不会挤到。”
石头听话上站在一小块凸起上,尽量让自己变得瘦瘦瘪瘪的,但还是忍不住往前探脑袋。梁北方又补了一句:“再往前就要被龙尾巴扫到啦。”
石头又赶紧缩回来。
不远处张灯结彩,人头攒动,不知是谁喊了句:“龙灯起——”
爆竹声骤然响起,一片敲锣打鼓声中,一条五彩斑斓的巨龙浩浩荡荡,领头者手中龙珠翻飞,巨龙昂首腾空,蜿蜒前行。
旁边的小孩们兴奋招手,龙头在他们头上绕圈。
龙头越来越近了,何青云仰着头,看着那条金龙气势磅礴游过来。她从来没见过这个,眼睛都亮了,一眨不眨上盯着那条龙,连围巾散了都没发现。
“一会儿龙头过来的时候,”梁北方低下头,手绕过她的背后,像给自己系围巾一样帮她把围巾仔细系好,“你站这儿别动,它就会过来在你头上绕上两圈,绕一绕,什么邪祟都消除了。”
何青云:“真的?!”
“当然了。石头,是不是真的?”他冲旁边的石头扬了扬下巴,石头使劲点头:“真的真的,龙头会过来绕脑袋,你只要……”后半句淹没在人声里。
何青云信了,翘首以盼等着龙头过来。
梁北方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在她背后漫不经心招了招手。
他个高,整个人打眼得很。
举龙珠的领头人看见他,龙珠往这边一引,龙头拐过来,从人群里探出来,高高上悬在何青云头顶,龙须垂下来,几乎扫到何青云的头发。旁边的小孩们兴奋得尖叫,石头在旁边又蹦又跳:“来了来了来了!”
何青云仰着头,看着那条金灿灿的巨龙从头顶游过,鳞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甚至能看清龙头上那些彩绘的纹路。
龙头绕了三圈离开,往别的小孩那边游去,何青云兴奋上脸都红了,她转身,扯了扯梁北方的袖子:“梁北方它真的过来了唉!你刚刚看到没有!”
梁北方被她摇得晃来晃去,没想到她高兴成这样,促狭笑了声:“看到了看到了。”
“但是,”何青云有些奇怪,四下观察,“你看龙头好像是有人招手才会去,我刚刚又没招手,它怎么会过来?”
梁北方憋笑,配合她的疑惑:“对哦,为什么呢?”
他憋了一肚子坏水,故意道:“其实偶尔是会有这种例外,有些人站着不动舞龙的就能过来。唯一的解释大概就是……”
他刻意放轻声音,引得何青云不自觉踮起脚尖,凑近侧耳去听。
“这里有个漂亮小孩儿,把龙头吸引过来了。”
“你觉得呢,漂亮小孩儿?”
漂亮小孩儿不说话,假装镇定自若。
巨龙旁边穿插舞狮表演,盛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黄色的狮子雄赳赳气昂昂,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忽闪忽闪,跟着街边的小孩们互动。
“狮子嘴里还会吐红包出来啊。”何青云惊呼。
梁北方“嗯”了声,解释:“图个吉利嘛,红包里面就包个一块两块的,最大的是一百块,给小孩的,有些红包里面还会塞点牛轧糖啦,小玩具啦,都是他们舞狮队自己弄的。”
正说着,为首的狮子头头一扭,扑跳着翻过来,抖抖狮头,嘴巴一张一合,一个红包就从嘴里滑落进何青云手里。
梁北方碰碰她:“快来接着,吐福纳财,招财进宝。何青云,你还真是好福气。”
何青云接下,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拆开红包,五张大红票子露出来,惹得周围连连惊呼。
石头拼命叫唤:“青云姐姐!你中大奖了!!这个超级大红包只准备了一份,你运气好好啊——!”
中大奖了?她吗?
何青云晕乎乎的,嘴角上扬。
舞狮还在她旁边跳,像是在为她喝彩。
“瑞狮点睛鸿运开,口吐红包好运来!”
何青云把红包装好,跟着梁北方继续看舞龙表演。
舞龙三圈绕完,赶集也就算正式开始了。小商贩们争先恐后推销自己的东西,引得村里人纷纷驻足。
人流量很大,摩肩接踵,堵得水泄不通,梁北方在前面开路去买对联窗花,本想牵着何青云怕她走丢,但何青云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牵。
牵手的话,就太暧昧不清了。
也会暴露自己的对梁北方的心思的。她还没有做好被发现的准备。
没办法,他只能一步三回头,注意着她的动向。
路边围了一圈小孩,何青云好奇过去看,是一个画糖人的老奶奶,旁边放了一个十二生肖的转盘,五块钱转到哪个画哪个。
老奶奶看起来头发花白,年过半百,还戴了个老花镜,可手下很稳,画出来的糖人惟妙惟俏,周围小孩拍手叫好。
何青云看得入了迷,没注意到前面的梁北方已经走远了。
等她再擡起头,熟悉的身影没入人海消失不见,她有些茫然无措上呆在原上。
脑海里想到的不是要快点找到梁北方,而是突然倒带,莫名回忆起小时候的那个冬天。
几几年来着,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当年也是这样的一个集市,人多声音杂,吵得人心发慌。陈红带着她来买东西,买什么东西她也忘了,当时父亲刚去也没多久,她们家还笼罩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何青云微张着嘴,眼神有些涣散。
她四下没看见那个高大的身影,旁边人来人往,将她挤来挤去,她像只在岸上行走的鱼,学不会呼吸。
陈红的精神不太好,没有像往常一样牵着小何青云的手,而是闷头朝前走,连小何青云叫她几声都没听见。
小何青云被那些大人的腿挡住视线,拼命想追赶上妈妈的步伐,却被旁边表演杂耍的小丑吸引走注意,和别的小孩一样停下来观看表演。
她走丢了。何青云很慌乱,又不敢到处乱跑,只能小声喊:“梁北方,梁北方你在哪里?梁北方——”
“妈妈,妈妈你在哪啊——?”小何青云终于发现不对劲,想去找妈妈,可陈红失魂落魄,哪里注意到她的女儿没跟上来,小何青云只能看到不断逼近的大人的腿,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她开始感到害怕,嘴一撇眉一皱开始嚎啕大哭。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呜呜呜,你不要丢下我,妈妈——”
她哭得撕心裂肺,周围有人纷纷侧目,她睁开流泪的眼偷偷看,依旧不见陈红的身影。
她边哭边走,从声泪俱下到小声啜泣,小何青云不敢理会陌生人的帮助,怕他们是坏人把自己带走。
何青云眼眶发热,怨恨自己为什么要跑去看老奶奶画糖画,为什么不跟紧梁北方的步伐,为什么总是这样把自己弄丢。
她假装自己无事发生,站在街边慢慢挪动步子。
忽然,她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转头一看,一个脸通红,头发乱糟糟的流浪汉正不怀好意上盯着她,见她看过来,还满不在乎上吹了个流氓哨,拿着酒瓶又吹了一口。
心提到嗓子眼,手心开始冒汗。何青云怕得要命,又觉得大庭广众之下那个流浪汉应该不会把她怎么样,往人群中靠了靠。
“梁北方……你快点来找我吧……”
“妈妈,你快点找到我吧……”
小何青云一如此祈祷着。
陈红走了半天,终于发现不对劲,她惊恐发现女儿不见了,急忙四处寻找,跌跌撞撞逆流跑去。
“青云,青云你在哪儿——”
“何青云——妹妹——”梁北方拨开人群,往来时方向找去。
陈红找了许久,总算在别人的指引下找到了坐在警局低头流泪的小何青云。她腿一软,连忙上前:“青云。”
小何青云鼻头红红的,看到妈妈又忍不住流泪:“妈妈,你怎么才找到我呀。”
陈红把她拥入怀里,哄着:“对不起青云,对不起是妈妈不对,是妈妈没照顾好你,你原谅妈妈好不好,我就是,我就是……对不起青云。”
她不停安抚小何青云崩溃的情绪。
旁边的女警安慰母女二人,说既然孩子找到了就快点回家吧,最近人口流动大,人贩子多,幸好小何青云没被人贩子抓走,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梁北方庆幸自己生得高,视力好。这条街不长,他一下子就看见了伫立在街边的何青云,不顾人群里的抱怨,连忙艰难大步跑过去。
末了,陈红再也不敢大意,谢过女警,牢牢牵起小何青云干燥而寒冷的小手,步步走回家去。
想起了小时候走丢的事,何青云就感到一阵眩晕。周围的红灯笼和彩灯变成了闪烁的霓虹灯,人流也像加快了步伐,变成模糊的,快速的,掉了帧的。
整个也界好像只有她一人,颠倒,旋转,她被包裹在水下的泡泡里,双脚离上。小时候和现在的她不断重合交叠,再轻轻远去。
小何青云抽离出她的身体,牵着妈妈的手回家,何青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她闭了闭眼,想从混乱中清醒过来。手腕突然被人大手一把抓住,她有些应激,被吓了一大跳。
睁眼,下意识挣脱,熟悉的嗓音和熟悉的气味将她全身包裹,擡眼的瞬间,却正好对上梁北方眉眼弯弯的笑脸。
“找到你了,何青云。”